谬君生放下手,慢慢地转身。好消息,那个东西没有瞬移过来突脸,仍然坐在沙发上,姿态微妙地介于端正和懒散之间。
他在等自己先开口,因为之前一直是他在说话,这很合理。
“你是谁?”谬君生复述了那张无人回复的便签纸上的内容,他的嗓子很不舒服,声音也沙哑着,“为什么找上我?”
“……我是谁?”
谬君生看见苍白的面具缓缓偏转,泄出一声难以置信的轻笑,或者说,嗤笑。
“谬君生,”M说,“这就是你要问我的问题?”
他的语气非常、非常不妙,谬君生的心脏砰砰直跳。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是不是真的认识从前的自己?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赶在他说出更惊人的话、做出更可怖的事之前,谬君生脱口而出。
“我只能想起来这两年的事,再之前的我都不记得了,真的,我有病历。”
客厅里再次静得只能听见树叶的沙沙声,短暂的沉默后,M又笑了起来。
谬君生听得出这声笑里没有嘲讽,但也没有任何的喜悦,他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他看着对方解开自己的手机锁屏,十分熟稔地在应用分类里找到电子病历。
好吧,谬君生轻微地侧开视线,他知道那里面的记录有多难看。废用性肌肉萎缩,慢性胃炎,睡眠障碍,体位性低血压,缺铁性贫血……简直是罄竹难书。
M没有说话,但他的确越看越沉默,终于翻到最后,果然有一项“逆行性遗忘症”。
“谬君生。”
他咬字很重,仿佛跟这个名字有什么过节。明明是一个完全具备生活自理能力的人,怎么会把自己养成这副样子?
“……真是好样的。”
谬君生的目光更加飘忽不定,他知道这是句反话,但不知道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说出来的。
为什么?如果只是熟人、邻居、同事,不该用如此暧昧的口吻。但若是朋友,甚至更亲密的关系,为什么会这样咄咄逼人,又为什么会是这样似人非鬼的存在状态呢?
一股冰凉的恐惧忽然漫上心头。
在他忘掉的庞大的记忆里,自己是不是做了无法挽回的、难以启齿的事?
“我……”谬君生试探着开口,“我们以前认识……”
在那六只涂鸦的眼睛转过来的瞬间,他立即咽下后面的话,改了说法。
“……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M缓慢地眨眼,辨析面前这张熟悉却处处陌生的脸,似乎没有说谎的痕迹,甚至有那么些诚恳。
但他是谬君生。
他不可能相信谬君生的一面之辞,更不可能相信谬君生拿出的任何记录、数据、佐证。悖论就是这样,哪怕是异常收容管理局局长,也唯独无法辨清他自己造出的虚实真伪。
那么,好啊,M决定陪谬君生玩这个小游戏。就像是木头人或者捉迷藏,只不过不论输赢,游戏结束的时候鬼一定会吃掉人。
“我们?”他的语气轻缓到几乎温柔,却没有回答问题,“你可以叫我……”
“M。”
这个希腊字母的发音听起来就像是谬,荒谬的谬,谬君生的笔名。
谬君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语言、是不是刻意仿拟了自己的名字。但他到底没有问出口,好像没有必要,也最好不要。
黎台觉得有些奇怪,他家门铃又被摁响了,但仍然不是杂志社的人,也不是勤恳奋斗的二老,更不会是谬。
是一个年轻男人,在工装风外套里面穿了个红马甲,胸前印着社区的标识。
季存青也觉得有些奇怪,这人的警惕性未免太低了,都不问问外面是谁就唰啦一下开门,有钱人能是这样的吗?
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资料,长相能对上,这是黎台,某大型物流企业创始人夫妇的儿子,《晚叶》文学杂志的主编,ACA-7012新的受害者的朋友。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季存青刻意地清嗓,摆出和蔼可亲的笑脸,“我是咱们社区的工作人员,请问是户主黎先生吗?”
黎台于是懵懵地点头。
“是这样的黎先生,社区在做常住人口的登记更新,这边的房子一直是您自己住吗?最近有没有借住、出租,或者朋友来留宿的情况?”
“哦……这个……”黎台挠了挠下巴,“前段时间有同事过来住,在楼下,不过他现在去外地了,不在璧陵。”
同事?如果是杂志社的同事,季存青倒是知道一个插画师。
他维持着微笑:“嗯嗯好的,那可以帮你同事做一下这个登记吗?”
黎台犹疑了几秒:“呃,不太方便吧,毕竟是别人的个人信息……他应该还有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我跟他说来找你们行吧。”
季存青到最后还是没能知道这个同事是谁,真意外,黎台在这方面居然极其地有原则。不过没有关系,在当前的事态状况下,作为Mike-6机动特遣队的队长,他有权进入私人住宅进行无损耗的搜查。
十五分钟之后,破解完门锁、已经在各处房间转了一圈的季存青有些失望。
他没能找到任何异常的痕迹,甚至比起只是普通地住在这里的那个同事,黎台的收藏都更值得注意一些,这人可是把货真价实的现实稳定锚挂在了玩偶的脖子上。
然而那是个早就废弃的版本,在试探时黎台也没有表现出知情的迹象。在M就任局长以前,一些低威胁性装置向外界的流转是可能发生,并且可以容忍的,虽然季存青很反对这样。
季存青把那个便携式现实稳定锚摘下来,准备做一些改动损毁它的功能。
手指按上部件连接处,他猛地发力,那块金属却纹丝不动。
嗯?
他拿起吊坠,凑得更近,在重新检查后意识到它其实早就坏了,内部结构已经由于未知的原因彻底卡死。
是管理局的人在出手之前做了处理,或者只是摔在地上磕了一下?都有可能,这个版本的现实稳定锚很脆弱且效果有限,季存青决定不管它了。
事实上,季队长梦寐以求的揭示性线索,比如两盆他再熟悉不过的、与异常收容管理局走廊里那些别无二致的花卉,的确是存在的。只不过很遗憾,它们如今并不在他刚刚搜查的这间房屋内,时机稍纵即逝,而他已经错过。
这几天没有再下雨,阳光也不会太过灼热,因此那两盆鹭兰又被M放回了阳台。有风吹过的时候,花瓣便轻微地震颤,看上去果真像是白鹭展翅。
但谬君生去不了阳台,那里的门也上着锁,到处都找不到钥匙,大概也在M身上。
通俗地说,他被M囚禁在了自己家里。手机、电脑、甚至手绘板,所有的电子设备谬君生都无法接触,而M为空间带来的一些小效应更是让向外求援变得彻底不可能。
只是这样倒也罢了,更令人不安的是,他能保持清醒的时间非常短暂,并且很难连续起来。
一开始谬君生以为是感冒导致的,他的免疫系统实在是贫弱,哪怕被M监督着按时吃药,药片也真的没有被做手脚,还是昏昏沉沉了好几天。
但低热的症状消下去之后,他的意识仍然总是处在截断和跳跃之间,就算M把公寓大门直接敞开,恐怕也很难凭自己的努力走出去。
类似于之前的断片,只是现在更明目张胆。谬君生还没有愚钝到那种地步,他猜想这是由于M“顶替”了自己,就像是穿走一件衣服那样。可是为什么呢?
他没有巨额的存款,没有显赫的社会地位,甚至这具实在称不上健康的身体也不值得觊觎。谬君生不知道M到底想要什么,况且这又不是能主动去问的事。
柔软的沙发并没有下陷,然而M已经坐在了他身旁,现在谬君生对此十分习惯,物理学早就不存在了。
他不得不分出一道视线给M。之前谬君生没有这样做,直到M伸手掰着他的脸转过去,险些被折断颈椎。
“黎台发的消息。”
M随意地滑了几下手机屏幕,逐字逐句念出来。
“同学会怎么样谬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啊,之前社区来人说要登记常住人口。”
“谬老师,”他放下手机,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仿佛很善解人意地问,“你想怎么回复他?”
谬君生花了几分钟想清楚今天是哪一天,然后意识到原来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这不是M第一次让他接触外界的消息,杂志社好几个同事都往他的聊天窗口里发过不痛不痒的工作内容,甚至M当着他的面接过电话。然而从这些表象里,谬君生只能得到一个结论:没有异常。
也就是,根本没有人意识到他其实已经很多天不能出门、中断联络,几乎就等于凭空消失。
当然不是谴责那些和‘他’交流过的人有什么问题,哪怕是对于他们这种泛泛的交情,完全发觉不了不对劲也是荒谬的。
更合理的解释是,M把他扮演得很好,非常完美,挑不出任何瑕疵。
那就这样吧,谬君生想。
他不敢去考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过对不起人的事,如果这就是M选择的报复方式,虽然有些不明不白,但他是甘愿接受的。
不过之前那些消息M只是念给他听,为什么今天就特别要他回复这一条?黎台,同学会,社区登记,谬君生想不出哪里值得注意。
他精神本来就不好,现在只觉得很疲惫,打了个浅浅的哈欠,语气倦怠:“……你回复吧。”
谬君生没有留意到M突然顿住的动作,就像是本来准备把手机递过来。
他在专注于调整措辞,好让自己听起来不是阴阳怪气:“之前都是你在回复,我没有什么问题……啊,也可以不管他,黎主编不会怎么样的。”
几秒钟后,苍白的面具轻轻偏转,谬君生相信那六只眼睛是没有视觉的,但它们此刻仿佛在打量着自己。
“谬君生,”M决定给他第二次机会,“你觉得没有问题,是吗?”
谬君生不明白M非要听到个什么回答,困意逐渐浓重,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再次醒来是在清晨,不知道又是在哪一天。明天,后天,乃至一周后,都有可能,谬君生已经不会再觉得惊惧。他用手肘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免得头晕。
随即谬君生发现自己其实没有任何位移,也没有任何发力感,他动不了了。
绝对不是睡眠瘫痪。他能够眨眼与吞咽,也能够主动控制自己的呼吸,然而四肢却像是被切断了神经连接,彻底动弹不得。
“M……”
胸腔因为惊慌剧烈地起伏,谬君生尝试着说话。喉咙分明没有受到影响,他的声音却颤抖而孱弱。
“M!”谬君生又呼唤了一次,这次好多了,“你……”
“早上好。”
下一个眨眼之后,那道漆黑的身影骤然站立在床边,他看起来对此毫不意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囚禁,或者被抓捕然后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