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下雨天不适合徒步、短跑、追逐战

见谬君生不说话,民警更不敢放开他,绞尽脑汁地搜罗说辞。

“哎……这个,小伙子,你看天上打雷打成这个样子,肯定雨要下大的,你有伞也走不动……这样,你先跟我回局里,等雨停了再走,这样安全点,是不是?”

警局。谬君生捕捉到关键词,脑子里立即开始产生抗拒性思维,他不能去警局。

“我没事,不好意思……是不是吓到你了,”谬君生飞快地编织谎言,真假掺半,“我有点记忆上的小问题,平时影响不大的,我家就在附近。”

民警仍然半信半疑,这人态度转变得太彻底,万一是为了骗他离开自己转头又去寻死呢?

“哦,哦,那,那你给家里打个电话吧,让他们过来接你,不然你这样走回去的时候犯病咋整。

“哎对,打的时候开下免提,我这边需要留证的,可以吧?”

没有反驳的理由,再找借口民警恐怕就要提出送自己回去,谬君生只能打开拨号界面,控制着眼球的转动,不要表现出太明显的思考痕迹。他必须在几秒之内拨对这个号码。

黎台?不行,他知道自己要去外地,说辞到处都对不上,肯定会追问关于同学会的事。

Robin,她虽然是自己的编辑,但他们之间客气多过熟稔,一开口就要穿帮。

至于通讯录里的其他名字,李启明,相星,还有更多的同事。完全不用考虑,他甚至对不上其中某些人的脸。

找不到,谬君生找不到一个能顺利配合他演完这出戏的人,但他现在需要做点什么了,那民警正目光灼灼地看着。

陡升的压力让谬君生脑海里嗡嗡直响,紧接着某一组数字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

它符合固定电话的号码格式,开头的区号不是璧陵市,似乎也不是他知道的任何城市。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看到过这串号码,大概率是从广告里,在非工作时间,这些电话是很难打通的。好像有救了。

周遭的昏暗让谬君生很容易就能掩饰住心虚,他在界面上输入这个号码,点击拨打。

只要是忙音,或者无人接听……

很可惜,运气不太好,响起的是标准的断续音,表示电话已经接通,等待对面拿起听筒。

民警的眼神里逐渐生出怀疑,谬君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按下免提,在心里拼命许愿。

外放的嘟声又再响了两下,然后事与愿违地彻底消失,屏幕上显示出通话时间的计数。

00:00

00:01

谬君生分不清自己背上是冷汗还是飘进来的雨丝,只觉得寒意刺骨,冰得他发抖。老天到底还是留了一线,至少通话里没有立即传出感谢您致电某某商家,对面没有说话。

沙沙的底噪与沙沙的雨声混杂在一起,听不出那里是不是也在下雨。

这小伙子好像有点紧张,民警决定先下手为强。

“你好啊,你好,”他对着手机底部招呼,“我是璧陵市的社区民警,在老西站这边碰到了你的家人,他有点不舒服,你现在方便来接他回去吗?”

对面仍然默不作声,好像不断跳动的时间计数只是个幻觉。民警觉得可能是雨天信号受了影响,于是又重复一遍。

“喂,喂,能听见吗?你……”

“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衰,他的声音失真极其严重,夹杂着断续嘈乱的电流声,只能勉强听出是名男性。

谬君生双眼猛地睁大,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是他……果然是他。

“谢谢你,我知道了。”

他听起来很有礼貌。

“我们家就在附近,可以麻烦你陪他在那里等一会吗?我大概五分钟之后到。”

说辞能对上,民警松了口气:“肯定的肯定的,不用着急啊你慢慢来,没什么大事。”

雨当真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又一阵惊雷落完,正好到五分钟,路口隐约传来踩水的脚步声。

谬君生和民警在一家已经打烊的小卖部外面躲雨,听见声音转头,便看见那个穿着黑衣的身影站到光下,正收起手里滴水的伞。

“哎,你家里人来了,”民警立即拍了拍谬君生的肩,“快去吧,早点回去啊。”

谬君生的目光掠过这好心的民警,投向不远处的那人。

他几乎就要张嘴改口,随便怎样想个新的解释好让自己到警局去。然后他立即意识到,很可笑地,自己对警察介入的抗拒居然压倒了对不知是人是鬼的未知的恐惧。

“过来吧,”黑衣的人说,“我们一起回家。”

于是谬君生四肢僵硬地站起来,如同受到蛊惑一般向他走去。

直到民警放心地挥手离开,谬君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在自己眼里这东西仍然穿着制服,戴着那闹鬼似的面具,可民警为什么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一切如常的样子?

那他看见的……是什么?

民警的心情还不错,虽然下大雨很烦,但今天又帮助了一位市民,他走路的步子都快了不少。

“真像啊……”他摸着下巴嘀嘀咕咕,“这两兄弟长得也太像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爸妈可真有福气。”

谬君生停在几步远的位置,僵持着不肯往前,也不敢后退。M于是松开手指,让本就不必存在的雨伞从认知中消去,这样他就能够去牵谬君生的手。

那只黑色手套触及自己的前一刻,谬君生突然甩下提包,向雨里拼命地奔跑。

这片城区本就偏远,在地震之后更是萧条,连路灯都设得少。他脑子里唯一的想法是顺着原路回地铁站,至少那里还有活的工作人员。

穿过几条街后,谬君生绝望地发现,失去了璧陵西站的幻影作为指引,他不可能再找到来的那条路。四周的建筑沉没在黑夜里,又蒙着一层雨幕,从外观看上去没有任何分别。

但谬君生不敢停下,他不知道身后啪嗒响起的是自己溅起来的水声还是别的什么。

雨水聚在镜片上,不断地成股流下。他看不清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辨别方向,但还算幸运,没有绊住脚,也没有碰上死胡同。

谬君生的身体状况真的很糟糕,这还没跑几分钟,呼吸道已经火辣辣地刺痛,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呛进一口雨水便剧烈地咳嗽。

他逐渐抬不起腿,无法控制地慢下来,直到最后只能一瘸一拐地步行。心脏跳得太快了,震得他想要呕吐。

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依然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甚至顺着谬君生放缓了频率。

雨幕里忽然传来一声叹息,它极其短促,带着浅淡的疑惑。

“你想来这里?”

谬君生猛地抬眼,发现自己又走到了一片废墟。与璧陵西站不同,这里甚至没有经过清理,庞大的、断裂的混凝土占据了整片空间,钢筋以几乎不可能的形态长在截面上。

简直像是世界末日的尽头。

这里是……

他失去记忆后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地方,原来在这里。

幻觉,谬君生昏昏沉沉地想,大概又是欺骗大脑的幻觉,他已经没有力气分辨了。

意识一旦松懈下来,人就很容易溃败地沉沦,谬君生看得清楚面前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地裂,但他现在很累,很困,不想再支撑这具身体,更何况它可能只是幻觉呢。

雨水倾泻进裂隙里,许久都听不见回响。谬君生忽然感受到一种不容拒绝的召唤,他脱力地跪倒在地,投身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失重感传遍全身的第一秒,那双覆着黑色皮革的手终于触碰上来,揽着谬君生的腰腹将他带回。

谬君生已经无法判断自己是在发烧,他只觉得皮肤滚热发烫,接着脸颊蹭上冰凉干燥的面料,很舒服,也很好闻。于是他更深地缩进这个怀抱里,然后沉沉睡去。

这场雨下得绵延而透彻,直到谬君生醒来,窗外的天依然阴沉低垂。

他还是有些低热,肌肉酸软,眼皮几乎抬不起来。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他裹着干净的睡衣,躺在公寓的床上,失去意识前的记忆被一点点拼凑完整。

那个东西,是他把自己带回来的吗?

谬君生硬撑着爬起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自己的眼镜,一板已经空掉两片的感冒药,和一杯温水。

他戴上眼镜,但不敢吃这药,在卧室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手机,于是开门出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树叶时不时的窸窣声。谬君生看见了两盆本该在黎台那里的鹭兰,被丢在便利店门口的提包,重新放回相框的家庭合照,自己找不到的手机。

以及,现在正拿着这部手机的人。

他斜倚着坐在沙发里,像是这间房屋真正的所有者,听见动静便偏转过来,面具上六只猩红的眼睛注视着谬君生。

“早上好,”M说,“吃药了吗?”

谬君生险些就要摇头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落入对面的语境里。

太安静了,尤其是在这句问题消散之后。谬君生心里生出一种极度不安的预感,他快步走到公寓的门前,下压门把手。

打不开。

“我告诉过你了,你甩不掉我。”

那张面具跟随着谬君生的方位转动。

“原本不应该这样快的,还要感谢你一直在积极地接触其他人。”

所以……谬君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自己才是那个零号病人,只不过传播的是某种精神异常。如果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出去,还会传染更多的人。

但是那又怎样呢,自己不也是受害者吗?

谬君生仅仅停顿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摸索门板。如果是基于视觉的幻象,通过这样的方式应该能很大程度上削减影响……

“遮蔽视觉没有用。”

M没有想到谬君生对话里话外暗示的、可以预见的糟糕后果能做到如此彻底的置若罔闻。他扔下这句话,看着谬君生骤然停住,随后慢慢补上解释。

“我用钥匙锁的,你那把。”

“现在,可以和我说话了吗,谬君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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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下雨天不适合徒步、短跑、追逐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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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黑幕拒绝返聘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