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设立底线是养任何东西的第一要义

谬君生不明白,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顺从。他没有试图逃跑,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络的小动作,甚至没有产生过类似的念头,不会有比他更兢兢业业的笼中鸟了。

为什么。M从谬君生慌乱颤抖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因为事情开始变得有点无聊。

谬君生的生活很简单,顶替这一切实在是太过轻易,不需要没日没夜地批阅文件或者处理随时突发的收容事故,甚至几乎用不着人际交往。M以为自己会喜欢这样的生活,毕竟谬君生看起来还挺惬意的。

但他没有,他没有办法把自己庞大的繁复的混乱的记忆放进这个地方,这间虚伪而温馨的公寓里。

所以M试着给谬君生一些提示,黎台的消息,伪装成社区工作人员、民警、以及其他容易获取信任的身份,这是机动特遣队Mike-6最惯用的手段,表明异常收容管理局已经将对象纳入了高度关注的范围。

但谬君生仍然毫无反应,像是根本就不在乎可能被管理局发现,一味地捂着眼睛逃避。

表演到这种程度,有点太逼真了,逼真到无趣。M还不想现在就毁坏掉谬君生,他从那个浓汤娃娃身上得到了灵感。

既然谬君生如此沉默、消极、听之任之,那么不如真的做一具人偶,只要有观赏的价值就好了。

M一直不说话,谬君生的心越悬越空,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实在是恐怖得难以忍受,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我……”他近乎是祈求,但又无法伸手去抓M的衣摆,“可不可以……”

“吃早饭吗?”

M打断了谬君生微弱的抗议,俯身将他抱起来,语气里带着点戏剧化,跟过家家一样。

“我做了小米南瓜粥。”

虽然是问句,但提问者没有给出拒绝的选项,他把谬君生放在餐椅上,又扶着人的腰背调整重心,以免直接翻倒下去。

粥就在桌边,从颜色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谬君生嗅出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糊味。

他自己最常做的就是小米南瓜粥,据说能养胃。因此眼前这一碗东西的缺陷十分明显,搅动太少导致的糊底,而作为弥补倒了太多的水,所以又变得稀薄。

M似乎完全不觉得哪里不对,隔着那张面具恐怕也很难尝到味道。他舀起一勺,在碗沿刮去多余的粥水,送到谬君生唇边。

事实上,根据异常收容管理局的研究,如同大多数民俗传说中的鬼魂,模因实体并不具备任何人类的知觉,不管它多么拟实、多么像是真的活着。

“来,张嘴,”M仿佛在哄还不会自己吃饭的孩子,“啊……”

谬君生一阵毛骨悚然,不得不顺着指令张开嘴,让那勺微凉的粥滑进口腔。

……糖也放多了。尝起来简直是白糖水,带着焦糊味的。

但主厨根本没有想听到对自己手艺的评价,谬君生也不可能说出口“这碗粥你煮糊了好难吃”,只能默默地咽下去。

M像是找到了什么新的有趣的游戏,一勺接一勺喂得有些乐此不疲。谬君生有时候没咽干净来不及张嘴,粥水蹭在唇边,很快被M抽纸擦去。他擦得轻柔而细致,仿佛当真留意着不要碰坏了釉面,给谬君生带去一股诡异的痒意。

“好了,吃完了。”

M抚过谬君生的发顶,如同夸奖一般。他又端水给谬君生漱了口,这才把人抱回沙发上。

谬君生没办法移动身体,视线被拘束在很窄的范围内,看不见M在哪里,只能看见一道从阳台照进来的光,沿着地板慢慢倾斜。

不知道是不是免得他太过无聊,唱片机咔嗒地响了一声,某张唱片被放进去,开始旋转。

舒缓的钢琴曲,漫长得仿佛永无止境。谬君生闭上眼睛,试图通过睡眠来逃避现状,然而才睡醒的警觉,和掌控不了肢体的恐慌,无时无刻不在刺激他。

睡不着。谬君生非常非常希望M现在立即上自己的身,这样他就可以失去意识。

不是因为无聊,这种程度的枯燥他完全能够忍受,而是一些更难以启齿的事。

M在煮粥的时候放了太多的水,又全部喂进了谬君生的胃里,在体内循环过一圈,逐渐变得需要被排出。

小腹的酸胀越来越鲜明,现在还没有到坚持不住的地步,但谬君生知道它总会到的。最好是在,不,必须要在来不及之前……

“……”

这件事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难以启齿,谬君生都听不清自己嗫嚅了一些什么。M走到他面前,稍稍弯下腰进入那片受限的视野里。

“可不可以……”谬君生舌头差点打结,“可不可以放开我,就几分钟,我……我要去卫生间……”

M有两三秒的停顿,他好像确实忘了人类还有这样的生理需求。随后他伸手穿过谬君生的腿弯将人抱起,往卫生间走去。

意识到M要做什么的瞬间,谬君生激烈地挣扎起来,但他其实没办法真的挣扎,所以只有语言。

“不,你不能……M,M!你放开我,放开我!求你了,你不能这样……”

他到最后已经接近于哀求,嘴里胡乱地喊着M,分不清到底是在呼唤哪个名字。

然而被呼唤的人只是无动于衷地往里走,单手环抱着他在马桶前站定,就像是照料一个还不能自理的幼童。

另一只手摸上裤腰的时候谬君生快要崩溃了,残存的自尊和羞耻心烧得他整个人滚烫,几乎晕厥过去。他拼命地绷紧肌肉,以免在M的注视下失态。

谬君生身上穿的还是睡衣,宽松的棉质睡衣,弯起手指就能很轻易地拉下来。M也的确这么做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不明白谬君生怎么反应这么大。

这具身体的骨骼、肌肉、皮肤、打歪了的耳洞、护理不善的旧伤疤,每一处他都清清楚楚,只不过如今更加消瘦单薄而已,没有什么值得看的。

M像是听不见谬君生支离破碎的抗议,他等待了一会,耐心慢慢消耗殆尽。皮质手套冰凉粗糙的触感碰上小腹,谬君生瞳孔猛地收缩。

“你不……”

那只手以不容抵抗的力道压下去,他顿时失了声音。

淅淅沥沥的水声,然后是冲水的流动声,填满了狭窄的空间。谬君生垂着眼睛,呼吸已经颤抖而断续,他感到那张坚硬的面具又抵在颈侧。

“出汗了。”M轻轻地说。那一小块滚热的皮肤紧挨着,面具外层也变得有些黏黏糊糊,起了点湿气。

是,他是出汗了,这么折腾下来背上都要被汗水浸透了。可是这句话似乎不只是陈述,还在暗示着什么。

什么呢?谬君生没有力气去想,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M转身走了两步,把谬君生放进浴缸里,然后一个一个依次解开他胸前的扣子。玩偶弄脏了一点,当然要及时清理,这很符合逻辑。

脱下来的睡衣被扔进脏衣篓,浴缸里热水逐渐上升到一个不会压迫心脏的高度,谬君生已经不想再说话,言语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M弯下腰舀了一捧水,慢慢地淋在谬君生**的肩上,打湿的皮革带来了诡异滞涩的质感,仿佛某种非人的生物。

这不公平,谬君生想,凭什么在这种时候他也不摘下手套呢?至少让自己触碰一点真实的皮肤吧?

在那之后的几天,M发现谬君生突然变得尤其沉默。他依然顺从,整个人却像是无可抑制般颓败下去,甚至连饭也不愿意吃,需要M捏着他的两颊、迫使他张开嘴,然后硬生生地灌进去。

谬君生并不想作践自己的身体,他只是没办法咽下食物,不觉得饥饿,胃里总是撑得难受。他宁愿M真的施行一些实质性的伤害,打他,折磨他,怎样都好,现在这样算什么回事呢。

但M没有,不管谬君生如何明里暗里地抗拒,他好像都不会生气,吃不完的便倒掉,等下一顿再换个菜式,总能喂上两口。

不知道是不是熟能生巧,M现在的调味已经不再生涩,至少不会难以下咽。

谬君生却感到悚然,越来越清晰的悚然,因为那些被放进嘴里的东西越来越贴合他的口味,以及下料的手癖。有几个瞬间他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忘记了一段做饭的记忆。

今天的早餐是豆浆山药粥,汤汤水水的东西不会有咀嚼的负担,谬君生不讨厌这个。但粥水滑过口腔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厌倦,于是垂下头,把那些都吐了出来。

M及时抽了纸巾接住,没有弄脏衣服或地板。他把碗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只有一点摩擦的声音。

“你自己吃。”M说。

谬君生发现自己忽然能动了。

“把这些吃完,你今天可以出去。”

是……真的?

谬君生觉得M不会食言,久违的饥饿感好像正在慢慢地浮现出来,他还没有完全习惯拿回肢体控制权的感觉,手臂不听使唤地颤抖着,拿起碗里的勺子。

谬君生花了好些时间吃完这碗粥,M的确没有食言,果然给他解开门锁。

然而当真站在敞开的公寓门前,看着一步之遥的走廊,谬君生却莫名有些踟蹰。真的需要离开这里吗?他想,好像也没有什么非要出去做的事。

似乎是看出他的迟疑,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记得早点回来。”M说。这句话推着谬君生走了出去。

出去的目的地是一家咖啡馆,就在附近不远,谬君生偶尔会去那里画稿。

当然现在手上没有稿件,他只是想多接触些活的人类,总觉得和M待久了自己的脑子也变得不太正常,刚刚他甚至差点就不想离开公寓了。

这间咖啡馆的店面不算大,临街是落地玻璃窗,因而不显得逼仄。店里大部分摆设和绿植都是老板亲自挑选,她是个善良的好人,就算谬君生点的是一大杯冰美式,也没有遭到白眼。

“打工辛苦吧?”老板打趣着把咖啡杯放下,“可比这个苦多了。”

“谢谢。”谬君生礼貌地微笑点头,和货真价实的正常的唯物的人进行交流让他好受了很多。

M没有跟在身旁,明面上如此,但谬君生知道他一直都在。那句话的意思并不难猜,如果自己“不记得”要回去,那么M会替他记得。

这种事还是先不去想了……谬君生伸手端起咖啡。他低估了陶瓷杯的重量,才恢复功能没多久的手腕猛地一抖,洒出小半杯。

咖啡渍沾在袖口不大美观,谬君生起身去卫生间把印子洗干净,两只手**地走出来,忽然顿住脚步。

又是那个人。

那个自称是某家小破公司程序员的年轻人,和另一个面孔陌生的女性,恰好经过落地窗外。年轻人敞着外套,正从耳边放下手。

谬君生确信自己看得清楚,而他们没有看见自己。那件外套里面是象征社区工作人员的红色马甲,被鬓发遮住的耳廓上挂着一副耳机。

社区……工作人员?他怎么会是社区工作人员?

按照他的自述,一个被上司压榨的程序员,如果说上次在医院遇见是周末合情合理,那么今天,工作日下午,为什么他能够出现在这里,周围根本没有办公楼的地方?

那条来自黎台的、被M特别强调的消息逐渐从记忆里浮现,社区,人口登记,来得极其突然。谬君生知道自己的交际圈其实很窄,因此连续三次撞见同一个陌生人不太可能是巧合。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跟着自己……这就是M那天想要听到的回答吗?

咖啡馆的大门被推开,挂在门上的风铃清脆地响起,那两个人走了进来。

他们并不是“恰好”经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设立底线是养任何东西的第一要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退休黑幕拒绝返聘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