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心蓝

搬家了!

不同于任何一次更换环境,陈介然不在身边,只有她和纪明禾两个人。

房子租在离开学校十五公里外,两居室,周边配套优秀。

下楼就是大型超市,走两步到公交站台,离号称小义乌的万福街也近,周围有夜市,再晚回来也是热热闹闹的。

她们在十元百货店购买生活用品。

逛一圈出来,锅碗瓢盆叠在桶里,十块钱三样的勺子和搓澡巾,一块五一卷的垃圾袋,统统塞进大购物袋。

一人一边拉住提手,她们共同分担这个沉甸甸的大袋子。

蔚心蓝喜欢这段时光。

每天早上都和纪明禾一起出门乘公交车,手挽着手下楼,路上还顺便吃俩包子。

等结束功课回来,纪明禾已经在家,有时连晚上的简餐也做好了。

打开门,油烟机响动的声音带着热气冲上来,纪明禾身上挂一件纯色围裙,把她们一起选的盘子放在桌上,淡淡地招呼,“回来了,刚好吃饭。”

九月初天气还热的那一段日子,她们会为了省电费,一起窝在属于纪明禾的那间小一点的卧室里。

吹空调,各自学习。

纪明禾的房间是纪明禾的风格,空荡,除了生活必须品,几乎找不到什么人类活动痕迹。

蔚心蓝的房间就不一样,出去玩儿时候抓的娃娃全部都堆在床尾,她换了一张五颜六色的窗帘,添置更加舒适的单人小沙发和文艺范儿的落地台灯,以及无数的书籍,堆成山一样。

如果不是房东极力反对,她想把墙壁也刷成深绿色。

十一月底,原本返乡的刘梦琪再次来到北京。

她之前实习找的那家外贸公司在今年的三四月份倒闭了,想着北京无亲无故,交通和房租又太贵,干脆不想呆了。

拿完毕业证去广东找爸妈,准备在那边找新工作。

这一去不得了,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堆魑魅魍魉,非撺掇她爸妈让她去相亲。

刘梦琪没想过这么快结婚,但对相亲这件事也没什么抵触,被劝多了,糊里糊涂点头,就此踏入了万劫不复。

“多夸张你知道吗,”刘梦琪简直无语凝咽,“那些男的都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面钻出来的,一个个奇形怪状,而且这里,”她指了下脑袋,“感觉都有一定的问题。”

唯一一个身高超过一米七五,条件还行,长相过得去的,聊两天,完全不像和她生活在一个星球似的。

“我寻思他好歹也是个大学生吧,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像从来没接触过互联网,天呐,我发个表情包他都要解读,我都和我妈确认好几次他的年龄。”

实在聊不到一块去,他们的兴趣爱好天差地别,而且对方很明确要找贤惠、懂事、能照顾老人的女人结婚。

刘梦琪不耽搁了,直接说不适合。

“然后他就发疯了一样,”想起这场噩梦,刘梦琪心有余悸,“先是在媒人那哭诉说我不肯理他,第二天一声不吭跑到我家里来了,说是求和,妈呀什么求和,搞得好像已经谈上了……”

她暂时是和爸妈住在租的城中村里边,早上还睡觉呢,外面一阵喧闹。

她弟也吓死了,推了门满头汗奔进来,大喊,“姐,有精神病来了,你快跑吧。”

刘弟弟和小伙伴在街口打电动呢,忽然来一男的,穿一身红,手里提牛奶箱和两个柚子,长得算人模狗样吧。

确认过他的名字,一上来就自称是他姐夫。

刘弟弟知道刘梦琪在相亲,但也知道她没看中谁,那男的不依不饶,非要他带路,把一群小孩都吓飞了。

那个男的的爸也紧随其后,干瘦的老头,提一堆不值钱的东西,什么香蕉苹果的,差敲锣打鼓闯进他们的屋子了。

人没照片端正,一米七五估计也是穿鞋后才量出来的。

刘梦琪尴尬得要命,更尴尬是他爸妈居然觉得这男的还不错。

刘梦琪抵死不肯。

“你猜怎么的,他们还把提过来的东西照样提回去了,包括一个被掰开的柚子!”刘梦琪紧急申明,“不是我家里的人掰的,他们一到把东西摆桌上,两手这么——”她做了个手势,“啪——柚子成两半了。”

都做到这种地步,事儿也该黄了,刘梦琪眼睛里忽然涌来委屈的泪水,“我以前从来不觉得我爸妈有那种古板的思想,”

会给身为高中生的她买漫画书,也接受她染稀奇古怪的发色,“他们非说这个男的很好,家里有两套房,结婚了能买车,又都是江城人,以后有了孩子两边老人好一起照顾什么什么,我的天哪,可我不喜欢这种人啊,我对他没感情,还说什么孩子孩子!”

她们的上一辈能吃饱就是不容易的事,理解不了孩子精神上的追求,搭伙过日子么,总归就那么回事。

她爸她妈结婚前没见过呢,不一样过了一辈子,还供出了大学生!

刘梦琪越说越委屈,“可能我以后会看条件吧,但现在不行,我也不想勉强自己,我还没正式工作过,还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不想整天老公孩子、老公孩子——”

一想到这些,脑子都要炸开,她停不下哭泣,蔚心蓝也很快被她的情绪感染,两个人抱头痛哭。

“一直说尊重我的想法,但又让那个男的三天两头来家里做客,”刘梦琪泣不成声,“我爸妈和他客客气气,然后对我大小声,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爸妈!”

恨死了,恨到连夜买火车票离开那个地方。

“不要理他们,”蔚心蓝由人推己,哽咽着,“你就在北京找工作,再也不回去了。”

“……”纪明禾摸了摸额头,自觉退出房间。

刘梦琪在她们家住下来,暂时和蔚心蓝挤在一个房间。

她的厨艺高超,又因为不好意思白住别人的房子,每天换着花样煎炒烹炸,积极做家务,蔚、纪两人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出去吃晚饭。

三个礼拜后,刘梦琪在万福路附近找到了合适的工作。

三人商议,她就正式在这里住下了,占用了较小的次卧。

作息更相近的蔚心蓝和纪明禾则同住在主卧。

有时候蔚心蓝会想,她不应该让刘梦琪住到家里来。

刘梦琪就像从前的她,对纪明禾这样的女孩充满好奇。

在大学四年偶尔同居在世纪城的那些日子,她们也会谈话,但那时她无一例外都在场。

而不像现在,她推门进来,看见她们两个一起站在小阳台上。

地方狭窄,她们的肩膀抵在一起。

刘梦琪眉飞色舞,指了个方向一直让纪明禾看。纪明禾没戴眼镜,眯着眼睛半天没发现目标,无奈地笑,“到底让我看什么啊刘梦琪小姐?”

刘梦琪小姐?这个称呼带一股奇怪的亲昵不是吗?

她们是通过她认识的,不应该越过她相熟。

纪明禾没喊过她“蔚心蓝小姐”。

而且刘梦琪以前都不怎么敢和纪明禾讲话的,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会互相开玩笑?

而看到她在门口,她们露出一模一样惊讶的表情,刘梦琪先走过来,“我们等你半天呢,快来吃饭。”

不应该,不应该,但她忍不住,把包放了,低声地说,“哦,我不该回来得这么晚。”

一个缺心眼,另一个则完全没心眼,没有人发现她的不对劲。

盖子一掀,白雾缭绕,桌上搁着四只香喷喷的螃蟹。

她下意识说,“明禾不吃海鲜的。”

“你吃啊!”刘梦琪笑了声,用肩膀去撞纪明禾,“这下你有眼福啦,就看着我们吃吧!”

纪明禾冷哼一声,但眼睛里在笑。

刘梦琪指另外一边的红烧肉,“别说谁亏待你哦,这个总是你喜欢的吧纪明禾小姐,选这块上好的三线肉都费我好长时间呢,葱花也给你拨完了——诶,心蓝?”

她就这样矫情地落下泪来。

让她们都放下了筷子,围拢过来,问她哪里不好。

好惭愧,好自私,蔚心蓝唾弃自己,纪明禾不是她一个人的纪明禾,她有更多的朋友不好吗。

她能和刘梦琪、桃子,学姐、范范子(前文中为心蓝举牌的粉丝)做朋友,为什么纪明禾不能有别的朋友?

她试图调解自己。

她试图以分担租费为理由搬到刘梦琪的房间,或许这样能够找回平衡的砝码。

刘梦琪面露难色,却是纪明禾帮忙解释,“算了吧,她晚上还和男友打电话,都吵死了。”

这一刻她几乎失控,“男友,你有男友为什么不和我说?!”

但,纪明禾却知道。她们瞒着她有秘密。

刘梦琪愧疚说,“我是怕你生气嘛……因为还是那个人啦。”

就是她之前在网上认识的那个男的,面都没见过,分分合合好多年,骗走一万次眼泪,直到现在仍然纠缠不清。

“有时候会打游戏到很晚,怕吵到你啊。”

“没什么好气的,”纪明禾试图安慰她,“刘梦琪脑子不清爽,我们离她远点!”

“脑子不清爽”不是江城人或者北京人的惯用词语,在场唯一一位可能说这个词的人就是刘梦琪那个上海网友。

她们私下聊过多少次,让纪明禾染上不该有的口癖。

像整个人都沉浸茫茫的雾里,思绪一团乱麻。

“那就让她搬出去好了。”她终于说出口,这样伤人伤己的话。

刘梦琪脸色僵硬,但仍然试图圆场,干笑着,“什么呀让我搬出去,你又不是房东,”

她仍然以为是她与网友联系惹恼了蔚心蓝,低声下气地讨好,“ 对不起嘛,我是答应你不和他联系,但现在只是一起打游戏而已,还有别的队友啊,都不是单独玩,你要是不信,我给你看……”

她把手机拿出来,一点不见外把聊天记录翻出来。

没有暧昧的谈话,来来回回只是【来】【上号】【菜鸡】。

所有人坦率,所有人磊落,只有她躲在没有光的暗影里,凭一点臆断,无端地猜忌她们。

习惯性地在微博小号倾述烦恼,范范子也看得不耐烦,直言说,“你把小禾看得太重,但她似乎没有把你当成the best,而且说句不好听的,通过老大你的描述,的确是她们两个更配一点。”

只有太阳才能够让孤岛焕发生机。

是吗?

因为她的怪脾气,刘梦琪在她面前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周末也长时间关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来,偶尔面对纪明禾反而更自在随意。

不应该这样的。

迷茫,是否只凭个人感受就能够干涉纪明禾交友?

怪诞,明明之前她身边有更加亲密的男友时她都不曾这样难受。

愤怒,她们两个竟然趁她有事的周末单独去了那家新店吃饭!

闻见她们衣服上相同的烧烤味伤心欲绝。她决定单方面切割,抱着被子在地板打地铺。

“你最近怎么啦?”纪明禾多么无辜,仅仅因为交了新朋友,就被她的情绪牵连,被她怨怼,仍然好心地想要安抚她,“是学校有不顺心的事吗?”

烦恼与苦涩不能宣之于口,什么“不许你喊刘梦琪刘梦琪小姐”“不可以两个人单独出去吃饭”“我们去别的地方住吧”。

像话吗?这种台词分配给怨妒时期的李衍景或者疑似有精神病的柯朗比较合适吧。

“没有。”她卷住被子,脑袋低下去。

纪明禾压在床沿,一只手在她头发上胡乱地弄,“那是生我的气吗?”

“没有。”蔚心蓝躲开她,“别弄我头发。”

纪明禾听话地收手回去,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轻轻地叹气,“心蓝啊。”

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碰到额上来,带着她们熟悉的橘子香气,蔚心蓝抬起眼睛,那女孩半边身子悬空,纤细的手指捏着天蓝色信封,“不肯说话,信也不看了吗,夜溪?”

眼泪掉进被子里,她宁愿她责怪她。

如果能够好受一点,让世界来批判她的不合格。

讨厌纪明禾,讨厌她自己。

蔚心蓝抓住信封的一角,更深地沉进被子里。

纪明禾如释重负,转了个身,去摸仍然亮屏的手机。

崔泓:【怎么样?】

JMH:【奏效,谢了。把聚会地址发给我吧。】

睡小崔的剧情可能会比较炸裂,那个,就这两天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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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心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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蜕夏
连载中虞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