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沉默。
其实沉默是他们相处间的常态,纪明禾不爱说话,对一切事物都缺乏想象力。
无论正事或者闲谈,都是一句一聊。
只要他不想,她没有挑起话题的能力或打算。
车子开进地下车场,女孩也没有再开口。她只是低着头盯着手机,信息声不断响起,她手指一下下按在键盘,漫不经心地打字。
危机解除,平安返家,长者不应该用冷漠来回应孩子明显低落的情绪。
而且,他也有必要确认这一路在手机信息中频繁与她交流的人、以及他们的话题是否停留在安全范围。
她的病情才刚刚稳定。
但女孩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车子才停稳,她的手按在安全卡扣上,“su”的一声带子迫不及待地往回弹,她很快侧身,像血液中每一个细胞都刻上逃离的指令。
她这样等不及要离开他。
车把手落下去的前一秒,清脆的“咔哒”声错落响起。
锁芯咬合,车门关闭,纪明禾徒然无功地掰了两下把手,知道出不去后,漠然侧眸,看驾驶座的男人。
陈介然的手从关门键上移开,平静地说,“去一趟洗车店。”
意思要清理她刚才打翻饮料的地方。
又用不着两个人,纪明禾说,“你自己去。”
手没离开过门把,按两下,纹丝不动。
陈介然也像聋了。
车子缓缓起步,绕个圈又从道口开上去。
小区外面就有洗车店,但他不停,一言不发往大路上走,语调平淡地问,“在和谁发信息?”
“崔泓。”
哦,才刚离开一会儿,又有这么多话可以聊?
指节在轮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过了好一会儿,陈介然又问,“聊什么?”
“租房的事。”
所以很好解释刚才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东里居,“要搬出去?”
“这里离学校太远,”纪明禾说,“学校也不安排住宿。”
“知道了,”陈介然了解,“我会安排好。”
租房不是一两日能够完成的事儿,纪明禾这边有苗头,不想耽搁他的时间,“先帮心蓝安排吧,刚问了下,她应该也得租个房子。”
两个人的学校隔了有三十公里左右,要住在一起的话不现实。
“你呢?”
“崔泓在帮我。”
目光短暂地顿了下,他双手扶住方向盘,沉默望向前方的车流。
“崔泓么?”他的声音平淡到几近冷漠,“清华园最近联系丘成桐教授规划要筹建科学中心,崔泓身为骨干大抵经常参与洽谈,要忙很长一段时间,租房这样的小事,就不用去麻烦他了。”
敲击声持续响起,她像压根听不见他的建议,“哦”了声,手指翻飞,聊到尽兴处,嘴角不自觉地噙笑。
很活泼的笑意,是很少向他展露的、符合她年龄的天真。
“明禾。”他停在红灯前,训斥般的喊她的名字
她才像回神,轻飘飘的调子,“崔泓说他不觉得麻烦。”
这么说来,像她将此间对话如数告知另外一人。半点不讲客套,与那人无话不谈。
他们很熟么?
之前她与柯朗在一起,那崽子几乎将她身边所有异性都打压了一遍,崔泓也绝不可能例外。
“他可能只是客气,”陈介然向她解释,“明禾,你应该知道,没有人会当面拒绝朋友的求助,也不会有人直白地说出‘你很麻烦’这四个字。”
“是吗?”纪明禾按灭手机,“你也是这样吗?觉得我麻烦,但不当面说。”
“当然不,”陈介然理解为她只是现学现用的,“我从没有觉得你麻烦。”
“是在客气吗?”
“不是。”他不用想就否认。
“哦。”她的唇角牵起弧度,很淡,又像是嘲讽,“那为什么崔湛告诉我你们公司在这边申请高新技术企业认定,本意短期内不会离开北京?”
“……”
“你又说再两天就要走。”纪明禾问,“你骗我吗?”
怎么解释,“我有其他事。”
“什么事?”
陈介然抿住唇。
“不方便告诉我的事,告诉我你就会觉得麻烦的事?”女孩的眼睛是亮晶晶的疑惑,“还是因为我太麻烦,所以你离开?”
封闭的车厢冷气流窜,沉默像乱潮,他沉闷地滚动喉咙,随手拧开广播,试图破开这片死寂。
电台播放一首慵懒的情歌,少女清甜细碎的语调高唱,“……勉强说出你为我寄出的每一封信,都是你离开的原因。你离开我,就是旅行的意义。”(注1)
她倏然发笑。
“……”
近乎粗鲁地拧断歌声,陈介然将手掌放回盘面,打转方向,挨着万泉河河畔停下。
而后按开安全带,攥散紧绷的领口,丢掉箍在手上的腕表。
卸走一切让人觉得束缚的外物,窒闷感仍然如影随形。
他看着如同被吓愣的女孩,仰首靠住椅背,长而沉地叹了一口气。
“抱歉。”实在失态,他从扶手箱拿了香烟,冲她颔首示意,推开车门迈下去。
干燥焦苦的气息缓解了纷乱心绪,像用一种更毒的毒药来解毒。
但很快,车门开合,又将一切打回原样。
“被揭穿了不好受,是吗?”她走到他的身旁。
“是啊,”他又叹气,“怎么这么巧,崔湛把这些事儿也告诉你?”
他都不知道崔湛什么时候加了纪明禾的联系方式。
“不巧,”纪明禾坦白,“一刻钟之前,我特意问他的。”
烟雾跟着风往这边飘,她摸着发痒的鼻子,眉毛拧成一团。
“是吗?”陈介然笑了,烟往垃圾箱上边碾灭,“看来咱们明禾不算笨,还懂看人脸色?”
人情往来她不擅长,但他的情绪太明显了。纪明禾轻轻摇头,“是你把‘你很麻烦’写在脸上。”
“哪里?”
有这么明显?虽然在她和崔泓不接电话的那两个小时,的确有一种要报警抓人的冲动。
但能够知道她平安,也就消气。
“这,”纤细的手指戳到额上来,纪明禾表情严肃,看样子要在他额上,下巴,左脸和右脸分别点一下,“这,这,还有这——”
下手毫不留情,力道沉重,半点不收敛。
“好了好了,别闹。”孩子似的,陈介然笑得不行,一边侧了脸去躲,扬臂的一瞬,不经意正正捉住了她作乱的手。
女孩的手腕纤细柔软,握住她,像触着温温的一捧雪。
但她绝不弱小。
不知何处风铃轻响,他的指尖一顿,垂目,对上她清亮的眸。
日光在树影间斑驳,柔风中,河畔簇簇繁茂的野草花儿昂扬细弱的绿杆,摇曳着,似她眼底一点点烂漫的笑。
明知不可以,但似乎有锁链捆住了理智,移不开视线,他没有这样长久地注视过她。
女孩长大了,昔日的她绝没有这样高。从很远的雨里走到他面前,瘦弱地收拢自己,像一只落水的猫。上车之前抖落满身寒冷,气呼呼钻进他无心布下的陷阱。
他只是让她避了一场雨——
“陈介然……”唇轻轻翕动,她低声地喊他的名字。
——她不该信任逐渐暗藏祸心的猎人。
他的视线在她微启的唇瓣点过,又似烫伤般迅速移开。
心脏突突地向上顶,轰鸣声如雷响。
再进一步吧,吻她。
诱骗分不清依赖与爱慕的女孩,纵容自己沉沦在可耻的欲念中。
用这样残破的灵魂、让垂暮如同下一秒就要腐烂的他,去蚕食,去消融,去夺走她干净美好的人生。
让所有人对他们的关系三缄其口。
让她做那个被世俗指责、被丈量的祸因。
陈介然在她闭眼之前松手。
退开半步,回到他该在的位置,无视掉她神色中一闪而过的懵怔。
拉开车门,毫无犹豫地坐进去。
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陈介然扶住额,喉结重重滚了一轮。
她不怪他,坐回副驾驶的位置,脑袋倒向另一边的玻璃,如同往常。
“你还是会走,对吗?”
“……”他长久地沉默着。
“租房的事儿你找办法尽快帮我吧,”纪明禾说,“刚才和心蓝决定好要一起租,房子最好在清华园与中传中间的位置,两边都不要太远,房租——”
“房租你们不用担心。”
她很快打断他,“不用了,毕竟你没办法永远照顾我,不是吗?”
“……”
“两居室最好,实在不行一居室也可以,房租控制在一千五以下,我和心蓝一人一半能够负担。”纪明禾顿了下,“如果交通方便,比如楼下就有车站的话,再高两百块也行。”
“要高层,没电梯无所谓。”她说。
“会累。”
“心蓝睡眠浅。”女孩比他想象中更加细心,“我们尽量不住一二层。”
他能怎么样,惭愧得几欲死去,可她拒绝他的歉意,“好。”
答应下来,她便不再说话。靠在另外一边,似乎睡过去,又或者是尽力地远离他。
达到车场,她的动作比上回更快,空空如也的冷饮杯被捏成平面,她箭一般从座位射出去。
而后路过垃圾箱,手里的东西猛地甩进去,“哐”一声巨响。
单只冷饮杯可没有这样惊天动地的响听,陈介然往车内扫了一圈,渐渐勾出个无奈的笑。
原本放腕表的地方空无一物。
他果真惹怒她了。
注1: 歌曲《旅行的意义》陈绮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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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明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