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瘦了很多。
蔚心蓝和纪家三人一起挤在后座,经不住往潇潇的脸上打量。纪淑芳便又说起了那天晚上的事,司机听得都义愤填膺起来,屡次回头,两人一唱一和地诅咒冯毅,也夸赞陈介然机敏。蔚心蓝想提醒又不敢打断他们说话,惊得牙齿阵阵发酸。
但纪明禾不怎么搭腔。
她们挨得很近,在狭小的空间足膝相抵。纪明禾好像锯了嘴的葫芦,问三句答一句,在最后一轮对谈中只是问滕王阁好不好玩而已,她懵懵懂懂地咬重“滕王阁”三字,迷茫得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景点。
过了好一会儿,僵硬的眼珠倏地点了下,纪明禾露出类似于断片初醒的表情,“嗯”声,两手交握,过后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力气渐深,掌指关节随之凸现得更加明显。
“……”
“心蓝。”
前座的陈介然把相机往后传,他让她看她们之前拍的照片。
南城之旅颇为充实,他们不止去过一个景点,潇潇也在这里爱上了摄影。她的主要练习对象出现在每一张照片中,纪明禾保持面无表情逛完南城所有景点,拿着西瓜圆气球出现在游乐场,她趴在病房走廊的栏杆发愣,她架着腿在沙发上看书……
陈介然偶尔出镜,手里拿着一些街边小吃、儿童水壶或妈妈包,模模糊糊的一张影,他也像游客那样站在八大山人岩石和廉字墙下,四个人的合影,他笑得像没烦恼。
但他可能没有烦恼么?
所有人看不见他脸上的伤,就像看不见纪明禾不同寻常的呆滞,纪姑姑的疲惫,潇潇的虚弱,甚至是她,一个不知从哪儿出现、而归途未知的人。
蔚心蓝以为至少妈妈会打一个电话给陈介然,措辞万千遍如何让陈介然拒绝,幻想过妈妈勃然大怒或者伤心欲绝,而后心底产生微妙的恶意和惭愧。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铃声,手机在整场路程都保持着安静,安静到让她按捺不住想象它是否因为电量告罄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处于关机状态。
没人提这回事,兴奋散去,不安的情绪占据上风。
他们来到预订好的餐厅,包厢半开放式的,隔断的帘子上写不能拼凑成完整句子的日文,蜡笔小新的图案。
潇潇精神又好起来,从椅子蹦起,小小的身体压在半开的低窗,眼睛跟着外面忙忙碌碌的服务生转。
蔚心蓝承担了看管职责,以免她从窗子栽倒,或者忽然跑动撞倒端着锅的服务生。观察过后,又发现这里是冷锅上桌,撤走的时候先把汤底倒在车子上的桶再稳稳推走,料想曾经发生悲剧,于是预判所有出其不意的大小顾客。
潇潇得意洋洋,逢人便宣布,“妈妈说了,这个寒假不用我写作业了。”
蔚心蓝也想起幼时某日自己病弱,在迷蒙的灯光中呼痛,妈妈低头贴住她的额,轻声呢喃如果病的是自己就好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懊丧迎头浇上来。
“好了。”一只手盖到脑袋上,陈介然笑眯眯地喊她们,“水开了,过来吃。”
纪明禾吃得很少,几乎是没有动过筷子。
纪淑芳给她夹的东西堆在碗里,满得要掉出来。
陈介然在柜台结账,侧着身,掏钱夹时也保证几个孩子都在视野范围。
“你是不是不打算回去了?” 蔚心蓝跟上来。
“你呢,”陈介然眼睛里好像装着扫描仪,不经意似的瞥一眼,唇角勾笑,“亏我把电话静音,柳主任好像压根没找你。”
忽然拔高的心脏像篮球一样被掷在空旷的球场,“哐”地巨响后,回声一**冲击过来,七零八落地嘈杂着。
“好啦,我不是还在么,”陈介然付了钱,带着她往纪家人那边走,说,“先玩几天,什么都别想。”
“可你的假期只有一天了。”
陈介然仍然坦然,只是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过后,可能会离开江城。”
像被飓风卷进了无法传声的真空,蔚心蓝倏地顿足,“去哪儿?”
他想起某个晴日的下午所闻见的那个女孩音感极差的谚语,“‘决定于我想去哪儿。’”
去更远的地方,远到能够扯断捆在身上的绳索的地方。
万幸他每餐吃饱,不至于该动身的时候虚弱得迈不动步伐。
纪明禾走过来,他们止住了这个话题。
下午没什么安排,她们就跟着纪姑姑在家里摘豆子,干活累了就在大人已经安排好的大通铺上躺下休息。
她们默认蔚心蓝今晚留下来过夜,陈介然不好在这儿挤着,要走时候,口袋的手机振了下。
有新信息。
蔚心蓝问他是谁,走到门口去,迟疑地伸手。
“你确定要看?”
信息的确实柳钰发来的,他没法阻止蔚心蓝要看的意图,好心地劝慰,“明天万盛商城开漫展会,早点睡,我九点半来接你们?”
但孩子比他想得更加心软,也更加依赖亲情。
蔚心蓝如愿拿到他的手机,随后垂眸,神情怔怔——比起例如此刻短信中好声拜托陈介然照顾她的字词,其实她更擅长面对的是妈妈的斥责。
愈是负面,愈是威逼,愈让她找到叛逆的正义性,反而是关心才能人不知所措。
她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迫切地上前,脱口而出,“我和你——”
手被握住了,纪明禾的五指修长而冰冷,紧紧圈在她的腕间,带不容推拒的力气,几乎让她生出痛感。
“我有话和你说。”她生硬地说。
陈介然似乎在笑,一手扶着门,肩膀颤着,像触电似的,断断续续地哼出声音。
说是有话说,蔚心蓝没追问,纪明禾也没有说,她们渡过极其平和也极其愉悦的三天。
纪明禾对漫展会的每一个ip都一无所知,她们挽着手,一边走一边说话,而她肉眼可见地开朗起来。
到最后话题不限于眼前,她们开始说学校里的一些事,还有同学的坏话,不带三观,纯粹吐槽,然后放声大笑。
直到遇见一个穿着白T恤、有超厚黑眼圈的coser,蔚心蓝忽得激动起来,猛拍纪明禾的手臂,“我们找她拍照吧!?”
友好地交流过,陈介然尽职尽责地举起相机给她们拍照。
“是你喜欢的动漫人物么?”
“嗯!”其实比起遇见喜欢的角色,拥有第一张与纪明禾的合照更让她觉得开心。
照片里她们站在角色的两侧,比出的剪刀手如出一辙。她盯着看很久,脑袋差点埋进相机里。
“再拍点照片。”陈介然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俩靠近。
一发不可收拾,每个摊位都变成了乐土,她们购买了一些周边,将同人徽章别在随行包上,拍的照片快撑爆相机内存。
“……都没电了。”陈介然遗憾地举起相机,缠在手腕的黑色绳子落下去,黑眸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平日的陈介然是她的长辈,有时开玩笑,揶揄时仍然带温和且克制的笑意。绝不如此刻一般,眸光朦胧,好似镜中影,雾里霜,云边风,沁人心脾地照拂过来。
蔚心蓝忽然心生警惕,下意识挡在了纪明禾面前,陈介然怔了下,而后似乎吃惊,切断视线不再看她们,看手表。
“时间差不多,我们去吃点东西,然后去医院接潇潇和纪姨。”
纪明禾的食欲似乎恢复了一些,或者是周遭的小吃街香气太过于诱人,翕动鼻翼,很快走过去。
她再忍不住质问陈介然,生病的是否只有潇潇一个人。
蔚心蓝性格敏感,纪明禾也从来没想过要瞒她,知道也是早晚的事儿,陈介然粗略说过一些名词,其实听得人云里雾里,“下午要去治疗,你陪同一起去吧。”
忧心忡忡地答应下来,陈介然还是笑,说,“我以为你要先问问我'那边‘的情况。”
那边什么情况?再糟糕也不会有纪明禾的病情糟糕了,蔚心蓝全身心都被这件事占据了,分不出神给任何事情,同时又庆幸自己过来这一趟。
“你来了她确实更加开朗些。”
“是么?”蔚心蓝不好意思了,双手捧着脸,用力搓了搓。
纪明禾带了吃食回来,分给其余二人之后,便专注吃自己手上的东西。面对蔚心蓝的迟疑,她反而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
周末过去后,想蔚家人也已经回江城去了,再有一天陈介然从之前的酒店过来,先接了蔚心蓝下来买早饭。
蔚心蓝知道他有话要讲,慢吞吞跟着走到车前。陈介然也不确定,问她说,“今早上在酒店门口看见个孩子,好像有点像纪明禾的朋友。”
没指名道姓,但蔚心蓝一瞬间就觉得是李衍景,她吃了一惊,“不会,他受伤了,这会儿正住院呢。”
而且南城这么大,就算他来观光,没道理这么巧就遇见了。
她质疑陈介然看错,后者或许也有此感,摇摇头,“远远一个照面,或许是我看错了。”
那时门口人多,那孩子走在茫茫人群,隔一层挡风玻璃,或许是错觉。
“他们现在……”小孩子的恋情瞬息万变,陈介然不确定经过这样长的空段,他们是否出现了某些矛盾。
“你问这个干嘛?”蔚心蓝警惕地竖起耳朵。
如果不是顾及纪明禾如今情绪不能过于动荡的情况,他是会直接告知她的。而蔚心蓝显然揣测错了方向,陈介然抱住手臂,懒懒往车上靠了,想起之前从蔚心蓝这儿听着的话,原路返还给她,“你要是这样想,就显得特肤浅了啊,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但陈介然不是那么热心的人,蔚心蓝总有直觉,不能让他们走得太近。
“他们很好!”她信誓旦旦。
陈介然波澜不惊地颔首,唇角勾了个角度完美的笑容。
抱一丝,明天也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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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心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