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么？”
“嗯。”
纪明禾的电话没讲多久，但看样子像是把事儿理清楚了。陈介然看见她们过来，刚点燃的香烟随手往垃圾桶上碾灭了，“怎么样？”
“是李衍景，”纪明禾把手机往他手里送，不太自然地停顿一下，蔚心蓝拉住她，继续往下边说，“上回我借路人的电话打给李衍景，还来得及说话就挂了，他后来回过去，那位女士和他说了酒店名字。”
纪明禾想不明白，等真的在汇合点见到他，开门见山地问了，“你来了干嘛不给我打电话。”
一个人在这儿枯等。
陈、蔚两人很自觉地走远。
李衍景以为自己别扭到了很明显的地步，但显然纪明禾一点都没发觉，即使是之前打过电话来关心他的伤势，也完全没体会他的情绪，“我也不一定是非要见你啊。”
“真的？”纪明禾不明白，“那你来干嘛？”
“……”李衍景瞪她一眼。
弯弯绕绕的让人迷茫，纪明禾很自然地去碰他的手臂，“不是说伤情严重么，怎么好像看不大出来？”
贴吧那组照片是好些天之前的了，他已经出院，医生只是交代暂时不能蹦跳或者做大动作，不耽搁他正常出行。
“不这样说，你怎么关心我啊。”他嘟囔了句，“这么久也不打电话过来，我发生很多事你都不知道。”
这样抱怨着，问他为什么进医院，却又抿着嘴巴不肯说。
纪明禾猜测可能和他家里的事有关，李衍景是这样的，平时看着拽拽的，实则有那么点老好人的潜质。
与大家都合得来，能把大事化小事，仇家握手言和，胡老师选他做班长也是看中这个。
“吃早饭没？”纪明禾还提着半袋子豆浆，南城的豆浆不甜，她稍微解渴就不再喝，长条的透明袋子不方便放车上，她一直用手拎着。
“就给我吃你吃剩下的啊？”李衍景蹙着眉接了，低头含住纪明禾咬开的缺口，两颊轻轻地陷下去。
“我说……”纪明禾顿了下，“带你去买，这边有家铺子还不错的，汤包做了三十年。”
她知道他爱吃这个。
“你不早说，”李衍景吃她剩下的也不是一两次，喉咙滚了几轮，温温的豆浆袋子很快瘪下去，“那他们呢？”
看见陈介然与她们同行，实则李衍景有点不爽，但见到纪明禾的喜悦又慢慢冲散了这一点，别别扭扭牵住她的袖子，“你什么时候回江城？”
“你是偷跑出来的么？”她问。
那天李衍景在中心医院看见樊良带人去产检，几乎不用犹豫就拍照取证了。
回来告诉李晴，她也是个炸脾气，不由分说先查了樊良的电话账单。
樊良一开始不承认，直到残留在信息和转账记录里的证据一个个摆在眼前，他才开始认错、劝说，无非悔恨自己一时冲动，声泪俱下只差下跪。
李晴大怒，“一时冲动你让她打胎啊，都你妈四个月了你和我说冲动？！”
情势陡转，樊良把手机抢回来，严肃的眉上攒满不赞同，“骂人不骂妈，李晴，我没怪你不和我爸妈来往，你也尊重他们一下，至少在我面前不要像个泼妇一样满口脏话，我道过歉了，以后家里的钱也都可以给你管，还不够诚心，你还想要得到什么的结果？”
李衍景和樊若嘉被赶出家门，内间女人尖锐的声音在喊，“我不和他们来往是为什么，你别丧良心！”
她一下醒悟过来，“就是为了要男孩是吧！？你们去查过了，是不是！所以要留下来，你爸妈还帮你照顾她？你们要不要脸？”
樊良怒了，“你再骂一句。”
他没否认，李晴的心一下凉了，这事儿实在够荒谬，但是樊家人做出来的似乎又是不奇怪了，她咬牙走过去，手掌往他下巴重重带了下，很清脆的一声。
樊良缓缓地偏过头，“当初我爸妈就不想你嫁到我们家里来，你是二婚，还带个孩子，不是我责任心强，若嘉能不能出生都两说，我真是什么时候都选不上好的，鬼迷心窍娶了你。”
吵架起来当然往人伤口里戳，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起先违背家人意志，像做一件冒天下不韪的大事般结了婚，而后一地鸡毛的时候每一步退让都变成刀子捅在了对方身上。
李晴骂了一句脏话，樊良沉默了。
樊若嘉一直发抖，李衍景只好把她往更远处带，花园里的灌木有阵子没修过，他挡住哭泣的小妹，隔着透明玻璃盯着剑拔弩张的他们。
后来的事就很明了了，樊良怪李晴咄咄逼人，怪自己身段放低也不能取得谅解，他蛮横起来，声音越吵越大。
李晴喊着要离婚，他给了她一巴掌。
是在这一刻李衍景撞开门，眼睛透红了，他抄着玄关摆着的棒球棍。
很难说李晴拦他是为了不让他犯错误，因为樊良抢走棍子往他身上揍的时候她没拦。
樊良骂了很多脏话，喘着气大声说要离婚，李晴怔住了，她不理解为什么在婚姻中犯了死罪的人前一刻卑躬屈膝，下一刻理直气壮。
像是梦碎，她自顾不暇，担心不了别的人。
一团乱麻，李衍景不想和任何人讲这些事，凉凉笑了声，“他们才不管我。”
纪明禾不知道他在沉默间想起什么，往陈、蔚那边看了眼，背身带他往早餐铺子走，完全没有四人同行的意思。
东西到肚子里，身体变得暖呼呼，李衍景意识到自己很久不曾进食，饭量大到让人侧目。
但看李衍景吃东西是一种享受，光是脸就能让人原谅他的一切鲁莽吧，他的眼睛很明亮，睫毛也长，白皙的皮肤在日光灯下发光。
低头躬下去的时候，背脊弯成很流畅清瘦的弧度。
纪明禾心情愉悦起来，出店铺门的时候扶他的肩，侧过去轻轻咬了他的耳朵。
李衍景又吓了一跳，很快伸手上来在她亲到的地方捏了两下，耳根红透了，他捉住她的手臂，声音放软，“很痒欸。”
潇潇的治疗还要一段时间，她们预备着就要在南城呆到过年的。
但陈介然和蔚心蓝转天就要回江城了，李衍景不和他们一起，嘴上说着自己买票，实则第二天早上纪明禾去楼下买菜就遇见了他。
南城好冷，他背着书包，反反复复地在一小块区域踱步，呼一口白气，慢慢消散在风里。
“寒假作业忘记给你了。”难得他把一堆书背过来。
李衍景不打算回去了，在附近的电玩城兼职做店员。
他们一起去了上班的地方，纪明禾在隔壁书店的休闲座椅上写作业，李衍景穿蓝色的工作服和鸭舌帽，时不时巡到门口，看见她坐在那儿就傻乐。
同事自来熟，撺掇他去搭讪，李衍景只是暗暗地笑。
快吃午饭的时候送她回去，过会儿，纪姑姑提着装饭盒的塑料袋下楼，要外送去医院。
回电玩城的路上时候手机响了，他没接，而后短信再进来，李晴问他在哪里。
李衍景停下来，打字，【死不了。】
想了想，还是按了删除键，回：【我很好。】
家中的情况不为他的伤势转移，李衍景出院的时候李晴没来，她和樊良和好如初，带着樊若嘉一起去爬青远山，真让人意外。
他不再想管，或许也是觉得这件事不会走向他希望的结局。
短信再次传进来，密密麻麻的汉字爬满屏幕。
大概她反省过自己的任性，开始劝说李衍景改姓，最好是能改口叫樊良“爸爸”，苦口婆心说这些年樊良对家庭的贡献，希望大家各退一步之类。
其实这些对李衍景来说都无所谓，当初选择跟着妈妈生活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准备。
李衍景：【你原谅他了？那个女人怎么说？】
过了会儿，李晴回：【那个胎儿穿刺检测出唐氏综合征。】
用不相干的东西回答问题。
他忽然不想再深究，【开学之前我会回去。】
就这样流浪在外了，真感谢上天给他这样一张好脸，轻而易举地找到能够容身的地方，而且距纪明禾这样近。
轮早班的时候纪明禾会去隔壁书店看书，如果他是中晚班，那么早上两人就一起乘公交车去南城图书馆，刷学生证就能进。
有时天暗了他会拉着她走快一点，怕纪姑姑担心。
纪明禾则坦然，“姑姑知道我和你在一起。”
糟糕，李衍景紧张起来，“怎么会？”
“因为看见我和你在一起会更开心，所以没有管吧。”
直来直去的，听得人心里又酸又涨。到了楼下，他忽然不舍起来，黏黏糊糊不让人走，纪明禾也依着他，两个人靠在一起，她鼻子翕动，嗅他身上的味道。
李衍景在宿舍住，用的是很便宜的沐浴露，换洗的衣服挂暗不见光的公共区域，他担忧自己卫生不过关，两指抵住她的额，想把人推远些。
但纪明禾说，“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什么味道啊？”
七点钟，小区的路灯亮起，光从他的肩膀落到她的脸上，纪明禾很累，缓缓闭眼睛，“很让人安心的味道，温暖，好像蓬蓬的棉花。”
李衍景便笑，侧脑袋闻自己的羽绒服，大概是白鹅绒的味道吧？但他没扫兴，手臂环上去搭在她的肩，低下头，吻她毛茸茸的发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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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明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