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心蓝

周末的高速路堵车了,到南城收费站时已接近晌午。

车里气氛紧张,一路上几乎都是沉默,蔚心蓝早上没胃口吃东西,这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提午饭的事儿。

他们驱车直接去了陈介然下榻的酒店。

在花园车场看到陈介然的车子之后,她走每一步心都像是悬在钢丝绳上。

想找机会通风报信,然而妈妈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她二人坐在大厅沙发,蔚海和蔚满则在服务台与前台交流。

“妈妈,”蔚心蓝试图找到突破口,“咱们要住在这里么,可是这儿离外婆家很远,会不会不方便?”

多回来南城,她们都是直接住在外婆家的。

柳钰怎看不出女儿心里边想什么?他们蔚家急着想让浪子回头,但陈介然好或者坏与她有什么关系?

出这一系列的事儿,反倒让多年被陈介然压过一头的那股气通顺起来。

年轻男人嘛,一旦涉及情爱,总是分不清轻重。稽查局那边要一个交代,唐家直接不与他们来往了,周遭人等着看笑话,陈介然还是这般不管不顾,丢下请假条就想走?

蔚满怎么会放过他。

这事谁管了不被迁怒,柳钰说,“别惹你爷爷生气。”

一句话把所有话术都堵回去,近乎明说他们就是要给陈介然寻不自在来的。

单位、唐家或者举报信的事儿蔚心蓝仍然不知道,她真不明白,陈介然都二十多了,有必要交一笔友也拦着么。

搜东西搜到员工宿舍,让陈介然以后怎么做人?

经年被拿着与陈介然对比,实则蔚心蓝打心底是很排斥他的。但常常因见到他的窘境,生出兔死狐悲的感慨。

她还没有到对自个袖手旁观的年纪。

“妈妈,”蔚心蓝站起来,“我想上厕所。”

柳钰一直盯着服务台那边,心不在焉“嗯“声答应,挥手,等蔚心蓝起身走了一段距离,面上的温和一点点淡了。

能住得起这家酒店的人不吝啬将手机借给与家人走丢的孩子,蔚心蓝在电梯口向一位女士借用手机,要拨号的时候,脑海中搜寻一遍,惊觉自己没有背过陈介然的号码。

“怎么了?”女士问,“不记得家里人号码?”

“是的。”蔚心蓝红着脸撒谎,“姐姐,我可以再用一会儿吗?”

找不到陈介然,找纪阿姨应该也是一样的吧,她没有纪淑芳的手机号,但是有一个人应该知道。

她低下脑袋操作手机,先点进浏览器,再在七中贴吧搜关键字“LYJ”。

界面很快跳转出10 帖子,一个个扫下去,找到标题类似于问询李衍景联系方式的,读入。

李衍景的手机号在贴吧真是满天飞啊……

确认后复制到拨号界面,第一声“嘟嘟”还没响完,电话就接通了。

快到令人觉得诧异。

“谁?”

蔚心蓝愣了下。

正欲开口,忽得一种熟悉的威压覆盖上来,来不及回头,她手中一轻,通话中的手机落入他人之手。

电波之中少年声音清亮,带一丝亲昵的焦灼,“宝宝?”

柳钰面色一瞬剧沉,而蔚心蓝竟是庆幸,是了,昨晚李衍景应该是和纪明禾通过电话,他知道她在南城,所以看见南城号码的来电,下意识就以为是纪明禾。

喊的是昵称而非纪明禾的名字,没有把她拖入这场浑水。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这教导主任般的语气是怎么回事?除非电话对面的人是纪姨,否则李衍景没在怕的,他冷冷哼了声,“你打我电话,你问我是谁?!你是谁啊?”他将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你叫什么名字?”

哪有晚辈这样对长辈说话的,柳钰一辈子没被这样呛过,再一想刚才男生口中下流的称谓,在她见不着地方,是不是更多不可控的事情也发生过?

接电话的女士发觉出不对,“欸”了声,走来要拿自己手机。柳钰扫了一遍屏幕上的号码,礼貌送还了手机。

待忐忑的女孩走进余光,再抑制不住的恼意顷刻爆发,她反手扭住蔚心蓝的领口,把人往后院车场拽。

孩子面上一览无余的恐惧与顺从向来是消除失序的良药,可此刻的女儿情绪不够纯粹,她不像心神失守的无措。

夹带欣幸,随波逐流,视死如归,复杂到无法完全掌控。

“他是谁?”

蔚心蓝不响。

就任由她拽弄吧,像被抽去脊髓的死物,脚下趔趄地前行。干净的白色板鞋刮在地上,让各处都蹭上乌黑的、无法解释的痕迹。

她们路过枯萎的花树,她最终被掷在仍粘着雨水的长椅。

沉默引燃愤怒,挑战尊严,攒蓄的戾气在体内横冲直撞,柳钰紧紧捏拳,厉声质问,“早恋了,是吧?离开一天就等不及要打电话,蔚心蓝,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你以为你不开口我就没办法知道他是谁是不是?”

高昂的声调让几名路人侧目,柳钰忍了又忍,拿出手机,先把刚才记住的号码输进备忘录,尽力地平复语调,“有了这个号码,妈妈想知道他的名字不过一句话的事。”

“妈妈知道他的名字想做什么呢?”蔚心蓝很好奇,设想她如果真的早恋——先排除李衍景,想到他她心里不适感太重,就假设为其他人,比如——蔚心蓝忽然脑袋空空,白马王子是传统幻想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是否有别的女孩也像她一样,从来没有将谁摆在这个位置过。

在严肃的质问中天马行空只能让事态更糟糕,蔚心蓝很快调整正色,“我没有早恋。”

“好,”柳钰几乎笑出来,点头,“你没有早恋,妈妈相信你,那么把那个男生的名字说出来,只要你说出来,妈妈就原谅你。”

原谅?她好像没有做错事情。

或许是解释不了她为什么要出来打电话,也无法给出对面人喊出昵称的逻辑,站在妈妈的角度,崩溃、生气是站得住脚的。可为什么她倔强着,宁愿被误解也不愿意透露真实。

[To鸣鹤:

是不是因为无罪而被判罪的次数太多,我在某刻认为死刑代表了解脱,于是放任,甚至希冀着满腔冤屈地死去。等到迷雾散开,等到大雨停止,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等他们用悔过和泪水来祭奠。]

蔚心蓝仰起脸,一大片湿润的灰色云朵从头顶掠过去。

[To夜溪:

最近又看郭敬明了是吗,不要看。另外:如果你死了,我会很伤心,夜溪君,不要伤害自己,也不要伤害我。]

“说话!”

急剧的风刮过耳边,她不再甘愿承受,侧身躲了这个耳光,而后站起,盯着柳钰仍然颤抖的手掌,“我说的话妈妈不信,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为什么打电话给他?”柳钰说,“他为什么那样喊你。”

“我想给陈介然打电话,”蔚心蓝说,“但是我忘记他的手机号了,凭着记忆拨出之后,应该还是打错了。”

打错了?

借口,谎言,敷衍,女孩脸上是缺少自尊的桀骜,柳钰觉得面前的人有些不像蔚心蓝了。

她记得蔚心蓝更小的时候,小小一团躺在臂间,两眼温顺,像一只羊羔。

她终于反应过来她这个模样像谁了,“是那个女生,纪明禾?”

强撑的假面裂开缝隙,惊惶如洪水倒灌入肺,蔚心蓝呼吸慢下来,“什么?”

为什么提起纪明禾。

柳钰对那女孩身上一些似是而非的绯闻也有耳闻,她略顿了下,说道,“心蓝,你觉得纪明禾这样的女孩很酷,很与众不同,下意识想要跟从,是吗?”

蔚心蓝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开场白,从小到大,只要她与某位不符合妈妈标准的同学走近,都少不了听这一段先礼后兵的话。

实验楼后面的事发生之后,这段话是必然会到来的,延迟到此刻,触及妈妈最后的宽容。

否定崇拜,否定认可,否定纪明禾吧。简单的几句话而已,就能让日子安稳地度过,她一直是这样的啊。

维持住表面的平和,而非让自己从定点抛出去,沿着对称轴起起落落。

阳奉阴违,等开学了,妈妈没办法24小时监控住她的,照样和纪明禾做朋友啊,还能将这件事当做笑话与她分享。

“我……”惯性向的意识薄弱,她想象自己万万次妥协。

话到嘴边了,她将口是心非轻而易举地咽回去,“妈妈,如果别人的家长让她的孩子不和我来往,你会怎么想?”

柳钰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冷笑,“想不出她这样做的理由。”

蔚心蓝很慢地点了点头,轻声说,“我也是。”

“……”柳钰才知走入陷阱,女孩将自己与不羁划上等号,她为她们的友谊竖起旗帜,逆风而上,将妈妈的好意视为洪水猛兽。

女孩说:“我没有跟从任何人,妈妈,我本来就这样。”

反而这一刻平静下来,柳钰深深吸气,“你不是这样。”

“为什么,”蔚心蓝不理解,“难道妈妈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你是孩子!”柳钰声音扬起来,切断她的话语,“你只是孩子,你才十六岁,你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蔚心蓝,你连韭菜和小葱都分不清楚,还妄想了解复杂的人性,没有人领着,孩子是一定会走弯路的。妈妈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你好。眼前这些所谓友谊,所谓什么爱情都是狗屁,对你的未来而言像是累赘,等你长大,一定明白妈妈用心良苦。如果我这时候放手,你反而会怪我,知道吗?”

“长大?”蔚心蓝笑了声,“多少岁算长大,陈介然算长大么,为什么他仍然不了解大人的用心良苦,不肯和唐雨佳结婚,三番推拒,甚至闹要你们借用外婆身体不适这样蹩脚的理由到这里来抓人?!”

“蔚心蓝!”柳钰瞠目。

心里的罐子落在地上,摔成看不出形状的碎片,她继续拾起来,一块接一块地砸,“究竟是需要长大,还是需要跪下,才能够跟紧大人的步伐,未来的我是我,现在的我就不是我了吗,为什么我不能在乎现在的我,我在乎我,在乎我的自尊在乎我的友谊,为什么不可以!”

“说够了?”柳钰恨得咬牙,“看来是叛逆期到了啊,敢这样和妈妈说话了,谁在你背后撑腰呢,纪明禾,陈介然,还是你那个不肯说出口的小男友?”

某个词像恶拳撞击腹部,听着没由来让人恶心,蔚心蓝深刻知道自己有多厌恶李衍景,她立即申辩,“我没有男友!”

“没有?”

怎么办,李衍景的号码在妈妈的备忘录里,她一定不顾一切代价去查的,罪名一旦成立,迁怒为必然。妈妈会让李衍景退学么,那个人的把柄一抓一大把,坚持不懈地施压,够学校和李衍景喝一壶了。

纪明禾会生气么?

昨晚她得知李衍景住院的消息,没有说拜拜就下线了。

“那我问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柳钰冷哼一声,解锁打开手机。

就是这时,身旁突兀地横过来一只手。

蔚心蓝抓住了那只手机,竭尽全力地往前跑,腿发软了,她喘着气,不忘把屏幕举眼前,一边跑一边把备忘录删了个精光。

她不断地呼气,不断地安慰自己——妈妈能拿走她在通话中的手机,她也可以拿走妈妈正要通话的手机,很公平,这一切都很——

“嘭”一声闷响,蔚心蓝两眼发黑,还以为自己撞着了一堵墙,摸着脑袋晕晕地后退,陈介然就站在眼前。

年轻男人眉眼温和,就算右脸肿着蔚为壮观的五指印,也依然对她笑着,“又在逃跑呢,心蓝?”

他眺目,遥遥看向远处的柳钰。

顺手取了纸巾,递给蔚心蓝。

脸上润润的,她后知后觉眼睛在发酸。

“你呢?”她看着从大厅电梯匆匆赶出来的蔚海和蔚满,“和我一样?”

“不。”陈介然开怀大笑,抢先拔腿往花园车场走,“我们去吃饭。”

逃跑或吃饭,都是为了活着。

蔚心蓝答应着,垂手弯腰把电话搁在路边,跟着陈介然快步追上去。

花园车场没有人行出口,他们从停车场的栏杆的侧边挤出去,一前一后奔到了大马路上,绿色的出租车等在那里,司机探出脑袋打量二人,啧啧地说,“超载了啊!”

蔚心蓝明显愣住,后车座的车窗缓缓落下来,她对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

“上车。”纪明禾说,“我们去吃火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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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心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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蜕夏
连载中虞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