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时干嘛不接他电话?”
王文藻才烦,不说陈介然,谁打电话来他都没接好不好。一周的停职足够让人崩溃,日夜颠倒在宿舍待好几天了,谁知道陈介然会突然回来?
人都在屋里了,喊一声不得了。
悄摸打一电话过来,什么用意啊?!
“多半想看你心不心虚呗,”熊费“啧”了声,手里打火机一开一合地拨,“这不一下试出来么,你不敢接电话,有事儿瞒着他呢。”
这说的什么东西,王文藻一下从沙发坐起来,两手往脑袋上猛按,声音躁得发干,“瞒什么,老子没哪里对不住他陈介然吧,哦,他被举报,咱们个个就得都把心吊着,哪个不围着他转就是心里有鬼?”
他一转念,又不解,“你说他能犯什么事?”
“上边替他顶着,没人知道他到底犯什么事儿。”熊费瞥了眼茶几上压着的票据,猜测,“会不会,咱们那天在商业街……?”
王文藻忽得愣住,是了,那天晚上在后巷与陈介然纠缠的女孩儿可不是他家什么亲戚,他挑眉看向熊费,“这事儿你和别人提了?”
“哪能呢,”熊费说,“你忘了,我只当那女孩是他蔚家侄女。就这两天琢磨出些不对来。”他一顿,“你提了?”
王文藻喊冤,“我敢么我!”
在单位,齐主任把陈介然当个宝,大家都知道他背后有蔚家和唐家撑着,什么事儿严重到要取消先锋资格?
“那个呢?”
熊费下巴一扬,王文藻茫然的目光便随之落在了那张红色票据上,心脏猛地往下坠,压肘过去拿,“这个是……”
有天夜里陈介然带随身听的礼盒到宿舍来,他以为他铁树开花有女朋友了,第二天口无遮拦在外面说了那么一嘴。
但那是玩笑性质,应该没人放在心上。
“是了呗,”熊费说,“让你总把他的事儿往外面说,这下出事了吧?你是目击者,又是室友,陈介然肯定第一个怀疑你。”
这么说来,陈介然把这票据丢这,就是想诈他是不是那个举报者了?毕竟除了举报者,没人知道举报内容是什么。
一旦王文藻为这张票惊慌失措,那就笃定是他了?
不对啊!王文藻扭头看了看四周,“这屋里没监控,他留下东西就走,我慌或者不慌他都看不见,能诈出个屁啊!”
那能是什么?说实话王文藻没空闲思考别人的事,就自己这一团乱麻还不知道怎么解开。
江城圈子就这么点儿大,停职的事传回家中,老父气得要打死他,他只得躲在这儿。
明天是第七天,但上边也没通知。消息不回电话不接的,群里分配任务也一概绕过他,怎么的,还给弄上无期徒刑了呗?
有谁从中作梗?
熊费笑了声,“陈介然针对你确实没道理,咱几个从泥巴地里拔出来的,有胆子弄他?”
是啊,“这事儿过去有几天了吧,陈介然除了先锋资格被取消,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肯定有人给他压着不发。
“谁啊?”
“明知故问,”王文藻没好气,“唐雨佳追着他跑了一年多,你看不出来那边是什么态度啊?”
他们都是聪明人,又都瞧着了那天晚上在巷尾的事儿。能明白无论陈介然有没有犯错,唯一的解法就是别再和家里边赌气,尽早和唐雨佳订婚。
至于送这票据……
王文藻想起一种可能,惊得倒嘶,“他不会那边还不想断吧?”
把实质证据送到这儿来,想让举报人再接再厉?
“有可能,”熊费若有所思,“不过他这样做,岂非笃定你就是举报人?文藻兄……”他脸色变了变,“这事儿能轻轻揭过,但往后那边恐怕少不了找你的麻烦。”
王文藻的手无意识地按开屏幕,手机安安静静,一条信息都没有。
“还没通知?”熊费问,“明儿你来不来单位……?”
说实话,王文藻一直觉得陈介然这人很仗义,至少他们共事的这两年相处良好。外边经常有人怀疑他是关系户,但人家确实聪慧,办事又任劳任怨,平时谁喊着他代个班也不是问题。
那么上礼拜先锋称号一下来,姓裘的恰巧就晓得了他的作风问题,来单位闹一场,他没觉得是谁在背后捣鬼。
不想陈介然一被举报就把黑锅往他身上扣。
熊费话里有话,但也没说错——陈介然要是真全身而退,他王文藻在这位置待不舒服了。
既然他不想断——
“来,怎么不来。”王文藻笑了笑,极慢地把那张票据揉进手心。
——那就帮他一把。
-
沿江路的咖啡店接了个大单。有顾客打电话过来订了五十二杯咖啡,说七点准时过来拿。
单子比较急,店长都亲自来帮忙了,掐着点做完吩咐打扫一下台面,过两分钟转头一看,两个店员趴在台沿,眼睛齐齐盯着中间桌的一对男女,手里的小毛巾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店长悄悄儿过去,把人往旁边一推,恶声道,“干活去!”
接着他就停在龟背竹后边,耳朵竖到了天上。
十号桌坐着一对男女,看样子大概都是二十二、三岁。男人穿着随意些,女人是稍正式的衬衫西装,包包上系一条丝巾,瞧着质地良好。
“是情侣吵架?”店员又凑过来了,“还是相亲啊?”
“低声!”店长眼珠一转,解惑说,“都不像。”
顾客一般都偏向靠窗、角落或者距离厕所较远的位置,十号桌位于大厅中央,一推门就能看到,主打一个光明磊落。
店里生意不太好的时候,没哪个要坐在这儿,更别说情侣或者相亲了。
“他们沉默很久了。”
“咖啡端上去,一口没碰过。”
就这种氛围中,男的还频频看表,要不起其长着一张人神共愤的帅脸,恐怕对桌的女人早就把水泼过去了。
“你赶时间?”唐雨佳嘴角勾起讽笑,看一眼手表,说道,“这个时候沿江路挺堵的,两个学校上自习课,学生都往这儿赶,是吧?”
陈介然是聪明人,不可能听不出她话里的试探,可他仍然是这样毫无波澜。
“你还有事么?”他微笑,并且再次看表,而后手肘压在桌边,修长的指敲出不耐烦的两声轻响。
前几日收到检举信的时候,唐雨佳是不信的,她了解面前这个男人——自打四年前在雾城相识,她就认为陈介然人如其名,是操守坚正的典范。
他和周遭凡夫俗子不一样,不会在了解她的家庭之后忽然转变态度,而是不卑不亢,如往日一般善良且热心。
但这种热心在第一次阖家用餐之后忽然冷却。
她问过为什么,他表明自己是不婚主义。
并非蔚家独断,是江城容不下不婚主义。
蔚伯伯说他回来得太晚,再在江城过两年就能转过弯了。
可是如今两年过去了,她再没得过他的好脸色。
“没事不能找你喝咖啡?”唐雨佳说。
“我还有事。”
“和‘鸣鹤’有事?”
还是忍不住说出口了,后悔也来不及,因为对面的男人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一瞬间浑身都张开棱角。
眸子轻抬,冷刀一样的光直直从头顶切下来。
“你看过她的信。”不是问句,音频低到几乎于指责,他终于揭开面具,显露出这份暴戾的偏私。
为了那样一个不知名的女孩。
“我不能看?”唐雨佳笑。
“你没有这个权力。”
“是蔚伯伯将信拿给我的,”她说,“他向我解释,说只是普通笔友,的确,信里边的内容很日常,很肤浅,你们不像是检举信里说的那种关系。”
也不太像是和异性之间的通信,或者他并不是信件的最终接收人。唐雨佳想着。
陈介然很明白蔚满绝不会把信件给唐雨佳看,能到她手中,可能在蔚满之前就有人将信件作为证据送到了唐雨佳面前,是以她才笃定地信他,原谅这一种模糊的友谊行为。
“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的。”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他本以为这场战役会结束得更快更直接。
“你很急?”
话语中的圈套和试探像麻绳一般勒住了神智,空气变得稀薄了,他的眼前起了一层雾。
“对,”陈介然望向天顶上一盏射灯,又很快垂下眼帘,淡淡说,“自习课时间快到了,我要送人。”
“……”唐雨佳几乎不信他就这样承认了,票据被送到她手上的时候,她还抱有一丝希望,“是真的?你和那个女孩——”
“是我单方面追求她。”陈介然说。
他是第一次用恳求的语气对她说话,很柔软的调子,“是我的错。”
他怕她做什么不利于那个女孩的事?
唐雨佳僵住了,嘴唇半张。不明白为什么在陈介然眼中她会是这样不堪的人。
咖啡馆的门被打开一半,风铃轻响,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嘻嘻哈哈地走进来。
“班长就是大气哈。”
“封口费是不是?”
“说了是老胡要犒劳咱们……”
“拿不拿得下啊?”
“那还不是因为你俩个进前一百么!”
声浪嘈杂,但唐雨佳顾不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涌上来,她不想承认自己看错人,声音不自觉地扬高,质问着,“你真的是那个什么夜溪君?!”
“……”学生们陡然被尖锐的气氛刺中,忽地一下安静下来。
“是我。”陈介然快速地答。
“你简直无耻!”唐雨佳突兀地站起来。
“啊!”店员低声喊,“泼了泼了!还是泼了!”
咖啡是照脸泼过去的,温热的棕褐色液体顺着男人线条利落的下颌蜿蜒,缓缓爬满了他颈上冷白的皮肤。
身前一大片布料都打湿了,但陈介然不见得有多狼狈,冲唐雨佳绅士点头,抵腿退凳起身,“我请吧。”
取了钱夹子,要往收银台去。
才走了两步,后边有张影子急促地赶上来,带起凌厉的风一起扑到背后。
陈介然回头,下一刻,衣领被人紧紧揪进手中。
少年清瘦,个头在孩子中算挺拔的,但比起陈介然仍稍显逊色。
陈介然微微垂眸,嘴角勾些了然的笑意,“是你?”
他的温和从容却换不回同等对待,李衍景视线死死地锁住他,眼底怒火燎原,“是你?!”
旁边的人都不知怎么回事,唐雨佳更诧异,还没等人劝,那少年右臂绷紧,干脆的一拳毫无留情地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