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禾!”
602的门开着,纪淑芳在楼梯间探个脑袋,声音小得好像做贼似的,“快回来,馄饨要坨了!”
潇潇九点钟睡下了,纪淑芳拿坊里带回来的布料准备裁些领子,刚要开始呢,楼下响一阵急促敲门声,并且愈演愈烈,没多会儿,砸门似的凶狠。
几个邻居都悄悄儿开门看了,502外面站一高个男人,有些年纪了,穿中山装,气质看着不像普通人。
“是谁?”纪明禾一手扶着碗,瓷勺在几个馄饨中间漫不经心地拨弄。
“应该是陈老师的爸,”纪淑芳那时正听着动静呢,502的门开了道缝,陈介然喊那那人“爸”,那男人一言不发,上去先给了他一巴掌。
“……”
纪淑芳龇着牙,好像那巴掌是落在了她脸上,“你说这事弄的,陈老师少说有二十多了吧,再怎么的,也不能再往人脸上打呢。”
也就知道那人是陈介然的爸,换作随便什么别的人,纪淑芳早拿擀面杖跳出去了——不说邻里乡亲的,上回她被冯毅打,陈介然可没袖手旁观。
说完没听着声,她顿了下,看自家小女孩泰然自若地咬住滚烫的馄饨,利齿撕开薄皮,专挑着里面的肉吃。
埋汰。纪淑芳不满,“我费这劲包馄饨,干脆给你煮俩肉丸子拉倒。”
“都行啊,”纪明禾无所谓,“我不挑。”
只要不加葱花。
话落了,楼下的声响还在继续,纪淑芳听着有些忧心,又嘀咕着,“这是犯什么错了,没完了呢。”
“他们家的传统。”纪明禾被烫得口齿不清,快速地呼了好几口气。
“谁家?”
“蔚家。”
早先看过陈介然的腕表,她猜测他的处境与蔚心蓝大差不差,否则无从解释这位貌美好似中过基因彩票又前途光明的男人会望着江水露出那样的神色。
蔚家传统,上去先给两巴掌再论是被污蔑或者情有可原。
一直沉默不给出证据和答案,想必就如此刻,恨声不绝。
是很难回答的问题么——那些信是她写给蔚心蓝的,后者害怕柳钰时不时的搜索,或者说是找不到安全地,才将秘密交给值得信赖的人。
受到托付,承担责任,陈介然保持缄默。
但纪明禾仍然不明白,蔚心蓝和她通信、乃至就算是陈介然和她通信,那又怎么样?
他不想暴露蔚心蓝,干脆认下这些无关紧要的日常是写给自己的,又会怎么样?
-
信是从陈介然之前的职工宿舍被搜出来的。
但更早时,有另一封检举信被送到蔚家桌台。
信在相关方过了一遍,出于某种原因落在蔚满手中,连带着陈介然被取消先锋称号的通知一并送达。
信纸纷纷扬扬落了满地,蔚满颤手去取衣袋里的检举信,薄薄一张,如千斤般的,他用尽全力才将它拿出,恨声问,“检举信里的事是不是真的?”
信纸尚未展开,谁能窥见其中内容?但看不看也就那回事,蔚满提出疑问并搜集证据,罪名业已成立。
他放弃在窒息的空间莽撞寻求可能不存在的生机,沉默地承受。
“先锋被取消的事,你知不知道?”
陈介然知道,税务年底表彰先进个人,评选党员表率,他们稽查局有办案先锋要选。
人选当仁不让是上半年连续破获两起大案的王文藻,只是在走流程的档口,他某个姘头来单位闹了一通。
名额落到陈介然手中。
没两天,齐主任面露难色将他喊去会议室谈话,说这事可能悬了。
通知下来了,但原因未明。
“地上这些信,”蔚满问他,“这个叫鸣鹤的女孩,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真的什么查不出来?”
陈介然想不明白此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只是在听到那个名字时,眼皮轻轻颤了下,“你查她做什么?”
话毕了,刺痛再次在脸侧蔓延开,纸张被拍过来,贴着他的皮肤落下去,粗糙的,冰冷的。
“你自己看!”
陈介然偏过头,躬身将地上的检举信拾起来。
匿名信,文字自报纸辛苦裁剪,拼凑出他与女孩在餐厅后巷的旖旎,揣测他购买随身听的意图,无耻亵渎女孩纯真笨拙的善意。
“这就是你拒绝唐家的理由?”蔚满气得直喘,“再怎么爱玩,你不该找未成年的孩子,知道这事传出去是什么后果吗?你的前途,蔚家的脸面,都不管不顾了?”
可以么?原来败坏名声就能够掐断这条前路?
陈介然忽地庆幸自己沉默,而非如同幼时,急于证明清白,草率地献出所有弱点。
“和她断了。”蔚满命令道,“趁着丑闻还未发酵,或者我还能帮你压一压。唐家那边自己去解释吧,我看小唐干事还是愿意信你的,这几天拦着她爸妈,没让过来找麻烦。”
戾气再多,再恨铁不成钢,陈介然还不是他最看重的儿子么?年轻人在情情爱爱上难免糊涂,认个错,得到教训,就当一切过去了。
“立刻和小唐订婚,谣言便不攻自破了,知不知道?”
毕竟教育局主任不可能让恋童癖当女婿,除非他也不想干了。
“知道了。”陈介然答。
他回了职工宿舍。
很久不来,公共区域几乎被王文藻的东西占满,在塑料袋里发毛的橘子,落满烟蒂的汽水瓶。
就目前的卫生状况来看,这一周至少是两个发色不同的女人曾经坐过他面前的这张沙发。
陈介然不想再往里边去,拿手机拨号。
少顷,电话铃声从内间响起,有人从床上下来,老旧的木制床“吱呀”一声,但响铃继续,直至听筒传来无人接听的提醒。
“这傻逼——”男人咬着牙。
“王文藻。”陈介然忽然出声。
声音停了,内间一瞬静如坟茔。
他没再想说什么,取出口袋里那张红色的票据,拧眉移过烟灰缸,压住一角。
过了好一会儿,关门声传来,王文藻赤足从卧室出来。
一切如旧,只茶几上多出一张票据。
是陈介然购买联名随身听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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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明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