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明禾

李衍景不知道自己在纪明禾姑姑眼里成什么种类的畜牲了。

纪明禾没答应和他在一起,平时就一起吃饭写作业,偶尔牵牵手,亲亲的次数小于十,而且嘴巴都没弄开好不好。

至于么,千叮万嘱让他“戴套”,还咬着他耳朵说,吓得他好几天慌慌张张的。

座位换开了,有冤没地方申。

等某天轮到其他班老师监督七班晚自习的时候,没忍住和她的新同桌换了位置坐过去。

纪明禾趴在桌上睡着了,整张脸埋在手臂里。

她是真的很喜欢打盹。

以前在二中的时候就爱在露台睡午觉,藏在水箱后面的平台,脸上盖本英文书来挡太阳。

现在么,早读撑着脸就能睡着,中午更不用说了,雷打不动要趴一会儿,不然下午的课就只顾着啄米。

晚自习有时也困,做着题“咚”一下倒桌上,吓他一跳。

李衍景低头靠过去,听她浅浅的呼吸声,均匀的,带一点儿绵长的慵懒。

“喂。”他揉了揉她发红的耳朵。

她醒了,脑袋极慢地转过来,两只惺忪的眼睛半睁着,嗓子干哑,“干嘛?”

“别睡了,容易感冒。”教室里这么冷。

“几点?”纪明禾仍然没从梦境内的暴风雨中缓神。

懵懂地回忆,她好像梦见开学的那天了,狂风吹飞雨伞,她被泼了一身的水。学校的桥面抖得像旗,很艰难才能稳住身形。

尖锐的刹车声后,她看见另一个自己从车上跃下来。

山地车倒在了地上,骨架上的彩漆蹭开些许,内底是深灰色的高碳钢。

陈介然还是站在路灯下,风像无形的手,一直推着他往前走。

她想喊住他,可是嗓子像被强制静音,一点声响也发不出。

江水一寸寸地往上疯涨,护栏在被他碰着的那一刻,忽得像水一般汩汩地颤动,无数只被打湿翅膀的蛾打着旋儿往她这儿飞。

天空一瞬晴朗,巨大的日轮下飞过一排彩色的海鸥。

浪潮劈山开路般地袭来。

他与船只被卷入大海。

她听见尖声的呼喊,带着令人心碎的颤音。

是蔚心蓝的声音。

“纪明禾!”有人捉住了她发颤的手,“你抖什么?!做噩梦了?”

失焦的眼眸逐渐清明,纪明禾“嗯”了声,默默感受他掌中带来的温度,炽热的,持续的,一点点融化像被雪覆盖过的心口。

“李衍景。”她忽然喊他。

“嗯……?”他撑着脑袋睨着她,两只眼珠像星星一样黑亮。

什么事儿都没有,她枕在臂上,闲闲地说,“想喊你。”

李衍景哼了声,凑近些,“能不能把中间那个字去掉再喊一次啊?”

“……”纪明禾说,“数学试卷呢,拿来我对答案。”

李衍景眯着眼睛:“……喂。”

下课铃未响,但外面莫名其妙喧闹起来,许多人探头往外看,老师放下报纸,请大家安静,自己走出去,却好几分钟都没回来。

“怎么了啊?”有同学静不下心了,跑出去看一眼,又回来,“老师不在了欸!”

隔壁班的老师也没在教室里。

有人查看手机里的实时消息,忽然惊呼出声,“我靠!贴吧说在后面林子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啊!”

“真的?!”

“骗你干嘛?”

“是啊,好像说是个挺年轻的男的。”

“好多人都去看热闹了,老师也去了。”

哗然声起,李衍景不得已上去维持纪律,才罚了两个带头的今晚留下扫地,忽地纪明禾突兀地站起身,匆匆忙忙往门口出去了。

“班长,”邱正阴恻恻地提醒,“别双标啊。”

李衍景让他滚,确认完所有人都低下头学习,丢一句“我去喊老师回来”,立即跟着走出教室。

外面太暗了,参天的树影遮挡月光,他费力地辨认方向,在篮球场后面的荒地追上纪明禾。

“你想去看热闹?”不然他想不通她为什么往步道那边赶。

“你不想么?”她问他。

他还年轻,没有经历过生死,身旁的人也都健朗,完全缺失对生命的敬畏,“……有点。”

能和她在此夜冒险,似乎比在教室自习来得有趣。

“那走。”

是上游的浮尸搁浅在江滩,老师们果然都聚集在这里,一人一句议论纷纷的。李衍景带着她绕到更高处,借助茂密的树丛隐藏自己。

法医和警察已经到达现场,围观群众被驱散到更远的地方,他们看见相关人员用一个类似于长勾的工具将尸体拽上岸。

是成年男性,肤色整体呈现出一种人类无法达到的青白。腐臭的气息弥漫开,法医带着口罩上前,李衍景下意识捂住口鼻。

而身旁的女孩忽然像失去兴趣了,纪明禾站起来,带动着草丛簌簌地响动,“走吧。”

“不看了?”李衍景眨了眨眼。

“嗯,”纪明禾说,“他很胖。”

有三个陈介然加起来那么胖。

“当然,”李衍景向她解释,“在水里泡这么久肯定巨人观了。”

“什么?”纪明禾没有相关知识储备,停在原地听完解释,又问,“泡几天才能变成这样?”

“要几天吧。”李衍景挠头,“都看温度和具体情况,现在冬天可能更久,比如五六天?七八天?”

七八天么,但昨晚回家还看见楼下的灯亮着,纪明禾转身,“回去了。”

说走就走,还真是心血来潮啊,李衍景追上去,两人沿着步道往教学楼方向走。

江边步行道是学校专为游客开发的,视野开阔,又靠近水域,能够很直观地体验撼江景色。

只是夜晚学校为安全考虑禁止游客进入,这里便又被各类夜游情侣钟爱,也成为风纪委员和值日生的抢功之所。

黑黢黢的,周边又都是树丛,果然是杀人越货以及约会的好场合。

“……”纪明禾听到了,某个人忽然加重几分的心跳声,侧过去看,少年眸中像有黯淡的月色在浮动,“想什么呢?”

想什么,李衍景站定,他在想起那天她恶作剧似的说出的那两个字。

他深深地叹气,抬头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他没想到纪明禾会忽然挽上来,两只手臂绕到他颈后,轻轻一推,他被迫俯身,将她整个人压进怀中。

“告诉我。”她这样命令。

纪明禾太瘦了,肩背是隔着两层衣也能体会到的单薄,两侧胛骨微微凸起,嶙峋好似敛翅的蝶。

他回答她,“想看看怎么样才能把你喂胖点。”

不想她的饭盒满是青菜,不想她灌食堂没有蛋花的蛋花汤,不想她因为肚子饿而接受其他男生送的零食。

不想她忍受,不想她悲苦。

再等等吧,等纪明禾履行承诺,等他再成长,他们会离开这座小镇,去更广阔的未来。

他监督她吃饱每一顿饭,陪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想当饲养员啊?”她一说话,带动他的胸腔也轻轻振动。

当饲养员也不错啊,他顺着她的话题说下去,“到了北京之后,我们去认养一只鹤怎么样?”

纪明禾很好奇,“可以吗?”

它们呆在动物园,还需要谁去认养呢。

“嗯,动物园或者救助中心时不时会开展一些公益项目,认养之后他们会定期给咱们同步动物身体状况,咱们也可以偶尔凭借证书去探视,参与喂养之类的。”

听起来很新奇,纪明禾从来都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世界,美好的,充满乐趣的。所作所为不为填饱肚子,而是为精神丰容。

“好。”她答应。

这是不是他们第一次讨论未来?李衍景莫名鼻尖泛酸,他垂下脑袋,将突如其来的情绪压进女孩白嫩的肩颈。

纪明禾肩膀蓦地一沉,少年灼热的气息罩下来,随后颈上命脉被他抵紧,温热的唇轻轻印上来,一片润润的潮湿。

微弱的月光一言不发,她任由他依赖,一只手从清瘦的脊背慢慢点下去,停在少年后腰某处,轻轻捏了一下。

电流般的酥麻沿脊飞窜而上,李衍景觉得自己半边身体都麻了。

“你别乱摸啊。”他抱怨。

但话出口,嗓子沙沙的,哑得像喉咙裹着一层薄纱。

“……”纪明禾挣了下,“我在关心你好不好?”

“这没事了吧?”她问。

说的是几日前他在办公楼花坛撞的那一下。

“没事。”李衍景没好气地说,“但你再摸下去很快会出——”

他闷闷地哼了声,旋即咬牙,抵住齿间更多不得已的声响。

思绪完全被嗜欲占据,他半阖着眼,贪恋地抵靠在柔软而妄为的手掌之中,呼吸愈发粗重。

纪明禾真是坏透了。

“宝宝,”他俯身下去,咬住她微凉的下唇细细啃噬,等她完全被他的气息浸染,便忍住重喘,低声诱哄,“张嘴。”

李衍景提前回寝室了,他在观景步道黏了一身的汗,又滑又腻的,实在没法子送纪明禾回家。

纪明禾在楼下便听见动静,好像是谁家在吵架,门隔住了声音,但愤怒无孔不入地钻进邻里的耳朵。

她提着自行车一层层地迈上去,到五楼时,几乎确定了声源。

502的门虚虚留有空隙,像谁人曾经用力掷门想关住愤怒,反而让惯性驱使它弹开些许。

近乎尖锐的责怪声如群魔乱舞。

“这些信到底是谁给你写的?”陌生男人在怒吼,“说话啊!”

别有用心的女孩将手按在门上,不畏将目光窥入。

眼前像恰巧发散过一只枪支礼花,信纸如同彩带破空扬起,缭乱翻飞,隔着一片片熟悉的字迹,她看见陈介然。

或者说,她看见那天在实验楼后被质问的蔚心蓝。

他们都束手站在明亮之中,神色犹如被洗劫一空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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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明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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蜕夏
连载中虞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