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心&禾

孙松被他妈妈揪着耳朵走远,但他话说到这个份上,不给个说法怎么行?胡学林要和纪淑芳单独说两句,就先让纪明禾下去了。

“两个孩子都是咱们班的优等生,同桌嘛,平时互相监督学习,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胡学林说这话不心虚,上了几步阶梯,示意纪淑芳跟上来。

从他们的角度,很轻易看见花坛前的两个孩子。

男生仍有些慌忙忙,看纪明禾后边没跟人才松一口气似的,纪明禾站定在他面前,眼睛却只往他手上的饭盒上盯,后者把盖子打开,眉眼轻弯,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是红烧鱼块,葱花已经用筷子细心挑走,半边米饭压得严实,上面盖鲜绿的叶菜,热气腾腾。

纪明禾“啊”了声,伸手要捻,那男生忙后退,皱着眉斥她,一边从口袋拿筷盒。

或许是怕有人要瞧见他们,纪明禾夹了两块就停住,右边脸颊鼓着,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一边挥手把男生往远处赶。

李衍景只是笑,一边退,手做舀饭状,示意她快些吃。眼睛不看路,下一刻后背撞到花坛角,疼得弯下了腰。

要说是普通同学么,他们确实要亲密些,但彼此克制保持距离,给足尊重,并非单纯的青春期荷尔蒙作祟。

纪淑芳还不了解自家侄女?年纪虽小,分得清好歹。要真认定了什么人什么事,别人劝也没用。

只是少年时的感情它来得快走得也快,手抓上去,风似的飘渺。上一刻像陷入流沙的坚定,明日又可能行散如烟。

要女孩不受伤害,实在是难。

纪淑芳长叹一口气,“我找个时间和明禾说说。”

胡学林知道家长态度了,“好。”

耽搁这一会儿,办公室里边好像也谈完了,陈介然下阶梯,见着纪淑芳,便问,“纪阿姨,带俩孩子去吃饭,待会儿送你回南门?”

也好,心蓝和明禾还得回去拿校服,纪淑芳答应下来,“这顿该是我请你了。”

上回冯毅那事轻松揭过,她就想请陈介然吃饭,只是彼此忙工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陈介然笑,推辞两句无果,只好点头。

“明禾呢?”他问。

纪明禾揣着自己的饭盒,循着声音往上边看。

这么点时间肯定不足够往返食堂,饭盒颇有重量,应该是她的同学、朋友,或者“朋友”替她准备的。

陈介然微微转开眼珠,看见较远的地方,脸色不太好的那个少年。

果然呢。

而蔚心蓝呢,在办公室听见李娜静休学的事,脑袋里就只有这一件事,浑浑噩噩地跟出来,向陈介然要手机。

真奇怪,有三年没联系,但李娜静家的号码仍然熟记于心,她几乎没怎么思考拨出去,电波静静的,而后撕扯出动荡的一声,宣告此号码为空号。

“……”她从没有觉得自己如此不合格,无论是作为朋友,或者是作为女儿,各方各面,自以为尽力做到最好,但没有人对她满意不是么?

和李娜静断交的时候,她连她的电话都不敢接。

妈妈截断通话的时候,她庆幸多于伤怀是吗?

“蔚心蓝。”有人用手碰她的眼角,冰凉凉的一片全是虚伪的泪水。她是不是一面痛楚,同时又为自己的感性所鼓舞。看,落泪了,证明她真心实意地付出过,值得被原谅?

眼前的世界好像变得狭窄了,容不下虚伪和懦弱。

纪明禾忽然说,“……是你眼睛肿了。”

她拉住她,“走,吃饭去。”

雾好像散开了些,有稀薄的阳光藏在云层后边,一点点暖光顺着乌黑的头发跌下来,纪明禾的眼睛晶亮。

有时蔚心蓝认为,她是宇宙中一颗荒凉的,没有知觉的岩石星球,在万万年的寂静中忽然被点燃,坚定又充满力量的光洒满平原。崎岖的环形山,暗黑的月海,经此照拂,一切变得光亮而皎洁。

“好。”她跟随她。

胃部慢慢填充,心情竟然开始平复。纪明禾问起她是否听了妈妈与陈介然的谈话,她便如实答了,“妈妈说她暂时不会强制我退宿,但……”

妈妈和陈介然说话时仍保持着平时的礼貌与冷静,但蔚心蓝听得出来,这些“平时”只浮于表面,妈妈害怕碰面之后的失控,又或者是……那天的失言伤害了她。

无论事实如何,蔚心蓝仍然好好地、健康地降生,而妈妈错失时机、因生育而带来的伤害也真实存在。

于是她懊悔。

“想那么多干嘛?”解决完白碧熙的事,纪明禾胃口大开,连着带来的饭盒也吃得干干净净,摸着肚皮坐在一边,看蔚心蓝碗里半盅米饭,似乎不满,“想的比吃的多。”

在纪明禾看来,柳钰太多举动不值得被原谅。

“但她是我的妈妈。”

纪明禾撇嘴,反驳,“但你是她的女儿啊。”

陈介然觉得自己和两个孩子有代沟,什么妈妈女儿,“在说什么?”

“你听我们说话干嘛!”蔚心蓝显然恼了,把他推开,“过去些。”

好心没好报,陈介然忙一场竟得到卸磨杀驴的下场,叹气,只能和纪淑芳相视一笑。

纪明禾回到班级接近上课时间,教室里闹着呢。

李衍景被几个人围着,拿着张卷子,眉飞色舞不知在说什么,就是见了她才忽然停住,鼻子蹙着,气呼呼把扭头到另外一边,差点把“快哄我”三个字写脸上。

又要哄啊,在饭馆哄完一个,在家又哄了一个,纪明禾意兴阑珊只当没瞧着,驱了霸占她位置的人离开,坐下来,下巴压在手臂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有人靠近,灼热的目光盯着她,无声地想刺开她的眼皮。

等了会儿,少年微凉的指尖戳了下她搁在桌下的手,纪明禾反应迅速,顺势攀上去捉了他三只手指,紧紧贴在掌心。

李衍景耳朵染得红透,轻轻地挣了下,埋怨似的,“你抓着我干嘛……”

嘴上这样说,纪明禾手一松,他又追着握上去。

“你在气什么?”纪明禾由他牵着,手心慢慢在发烫。

“没什么!”这人属蚌壳,碰一下嘴巴抿得紧紧的,一副拒绝用语言交流的样子。

没什么最好,纪明禾给过机会,他不说就算了。

李衍景还等呢,直到脑袋上铃响狂响纪明禾都一声不吭,整个像是聋了。

“你和那个蔚心蓝……”他忍不住开口,“很熟么?”

纪明禾都不想绕弯子,斜了他一眼,“你问蔚心蓝还是陈介然?”

看吧,她明明晓得他在气什么——就知道那个男人不仅是邻居或者同学长辈那么简单。

“两个都是。”李衍景告状似的,“尤其那个蔚心蓝,把我的篮球都踢到江里面去了!”

纪明禾说“不可能”,“她没事踢你的球做什么?”

其实李衍景一开始不确定是不是蔚心蓝踢的,总之当时篮球越过球网的力度,完全不足以从草地滚到过道上去的,他打这么久的球还能算不准么?

是后来一次次偶遇蔚心蓝,她像头上装了雷达,一旦他逃自习去打球,不出一刻钟此人必定拿着小本本出现。

他和球友抱头逃窜,但他的名字仍稳稳留在违规表格。

扣分多了,不敢明目张胆地再去球场,也思索——他和蔚心蓝井水不犯河水的,怎么的她要这么恨他?

“找着原因了,”李衍景捏住她的手指前端,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红颜祸水。”

纪明禾笑得不行,挣脱他,提醒,“老师来了。”

“那个男的呢?”李衍景低声问。

过了会儿,手臂被碰了下,纪明禾手掌下压着纸条送过来,他轻轻垂目。

“邻居,房东,蔚心蓝的小叔叔,我姑的朋友。”

“没了?”

还有,但说出来他又要凶,纪明禾想想,还是写了,“有段时间帮我纠正读音,括弧:课程已结束。”

写完这句收回来,纸都差点被李衍景的钢笔戳成碎片,“他是夜溪?????!!!!”

纪明禾稍稍侧过一眼,那人一手按在书脊,手背上线条利落的青筋蜿蜒,看起来很具力量感,嗯,也气得不轻。

“不是。”她又撕了一张纸,想想,补上一句,“夜溪是女孩。”

啊,是的,李衍景后知后觉地想起,夜溪的性别问题未定,一直是他在猜测她/他,不小心把梦里面纪明禾的回答当真了。

他放下心来,写了个“昂”字,结束对话。

下节是数学,还没打铃胡学林就过来,教科书往讲台一放,让李衍景上去拿座位表。

“座位表?”李衍景纳闷,这又没月考又没周考,没事儿换什么座位,他下意识地搜寻纪明禾的名字——还在原位。

上下左右找不到自己,往角落一看,李衍景三个字正正好和她形成个对角。

“把座位表誊在黑板上,大家按照名单换座位。”

李衍景猛地一顿,“老胡……”

“发什么愣,”胡学林瞪他,“快些的,别耽误上课。”

这就是要隔开他们的意思了。

李衍景麻木地抄完名字,再下到座位,纪明禾仍然伏案在解题。

“喂,”都要分开了,她一点感觉没有似的,李衍景踹了她的桌子一脚,“换位置的事你早就知道?”

“别闹。”纪明禾拍开他的腿,把桌子正回来,“我姑说……”

啊,是这个原因吗?难道她被姑姑责怪了?他一下坐得笔直。

“姑说什么?”

“……”纪明禾很想告诉他这是她姑不是他姑,请在称呼前加上人称代词,但还是忍了。

至于纪淑芳劝她的那些事——姑没明确反对她和男生来往,纵解释完和李衍景仍是友谊,姑孤注一掷地强行往她脑子里塞某些生理常识,譬如什么卫生啦,什么安全啦——就不用一一和李衍景讲了吧……

“没什么。”纪明禾闷闷地闭上嘴。

李衍景心里凉了一片,换他座位的人过来了,他只好开始收拾书本,一边不死心地低声问她,“那以后呢,下课也不能找你了?就算是讨论学习?”

“姑没这个意思。”她看不得他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耳尖垂下来,像被遗弃的小动物,“她的意思是,提醒我到了危机时刻记得让你务必——”

纪明禾没法了,凑到他耳边说了两个字。李衍景听罢,耳朵迅速地抖了一下,随后脸唰地烧起来,他拿着书本飞似的逃到新座位,差点把后排的桌子也撞倒了。

她她她她……李衍景捂住通红的脸坐好,顺手拿了书包压在腿上。

初初构思两位女主的时候,打算要写成月亮和小太阳的。

但动笔之后,还是觉得“月亮本身”和“她的月光”这个设定比较适合心禾。

明禾得到的光不多,但不吝啬地照向月亮(以及月亮的小叔叔(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心&禾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蜕夏
连载中虞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