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祈安正含着笑,心间一个恍惚:“我叫谢……”
话音猛地顿住,脸色登时白了。
江宁有些摸不着头脑,眼尾稍垂,一双明眸清澈如水:“谢什么?”
默默屏息的主仆二人松了口气。
她竟然不知谢姓在大晟朝的意义。
幸好她不知道。
谢祈安舒眉展眼,面色又红润起来:“我叫谢五,一二三四五的五。”
江宁忍不住咧嘴笑:“谢五,哪有这么简单的名字?难道是因为你排行第五?”
他竟然点头回道:“正是,我在家中年纪最小,祖上做了点小生意发家,父母没什么文化,所以取的名字也简单。”
话音不疾不徐,他笑意坦荡,似乎真有其事。
“原来如此,难怪你不识字。”
那才和缓些的脸霎时又一片土色。
一旁的福全低着头,肩膀直抖,紧咬着牙才没漏出笑声。
江宁起了好奇心:“那你有几个哥哥,几个姐姐?他们对你好吗?”
“呃……”
谢祈安正对临街小窗,目光倏然飘远,微蹙着眉心似在回想:“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他们……挺好的。”
天边赤霞如绮,透过窗棂斜斜映在他身上。
话音落下,那向来张扬的眉眼此刻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漫出几分孤独。
江宁的心莫名沉重了些。
他含糊其辞的话里,大抵也藏了不愿为人知的秘密。
她轻轻开口:“其实我也有一个姐姐。”
“姐姐”二字才落,她不禁自嘲笑笑:“不过,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
谢祈安扬了扬眉:“江大小姐不喜欢的人真多。”
江宁睨他,可心里那团沉甸甸被这句调侃轻轻一拨,忽然就散了。
“对,我脾气坏,得罪我的人我都讨厌。若是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三天三夜都写不完。”
望着她满脸骄傲地挺直了身板,谢祈安眼尾挑开,似笑非笑,轻飘飘落下一句。
“无妨,只要你不写我便好。”
说罢,他抬眸浅笑,笑意如清茶氤氲而开。
夕阳沉进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清眸漾漾,浮起的竟是她的身影。
眸中人,顾影粼粼。
江宁怔在原地,一时竟不想从那眸中挪开。
一阵七嘴八舌的调笑拉回了她。
循声望去,槅扇门上映出一团围簇的人影。
“世子,听闻品月楼新到了几个江南的粉团儿,花颜月貌,行似弱柳扶风,都还未梳拢,今夜可同去?”
被簇在其中的那人慢条斯理地开口:“今夜无暇,改日罢。”
熟悉的慵懒男音,黏腻不堪,像虫子一样顺着江宁的脊背缓缓上爬,她霎时遍体生寒,和紫菀握着的手忍不住发颤。
谢祈安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方才还漾着粼粼光影的眸子骤然一沉,他唇角紧抿,视线从她紧绷的肩头缓缓抬起,直刺素白纱绢上的那团影。
指节微蜷,无声无息地按住了折扇的檀香木骨。
那团人影偏偏在门前顿住。
“世子婚期将近,莫不是江家那位管的紧?”
又一人戏谑道:“还未成亲呢,世子便这般宠,果然自幼定下的情分做不得假。”
顾时晏并无恼意:“她性子娇,得哄着来。今夜宫中设宴,父亲命我携她同去,该去江府接人了。”
一群人终于哄笑着走远了。
可那些从未听过的轻浮浪荡话依旧在江宁耳畔回荡。
她目光怔怔:“粉团儿是什么,梳拢又是什么?”
心中隐隐约约地有了答案,只是不想承认。
“宁宁……”
一声轻唤落下。
她抬头,陷入一双满是担忧的眸子,这才微微回神:“我……我没事。”
话音才落,一丝理智终于从混沌中挣扎出来,她猛然站起身:“紫菀,我们得赶紧回府。”
“我看不必了。”
谢祈安直接挡在她身前,余光冷冷瞥向那扇门:“你又不喜欢他,何须陪他赴宴?”
江宁蓦然一愣:“谁要陪他赴宴了?”
少年眉心一跳,方才还闪着凛光的眼睛,忽然间不知该往哪里瞄。
折扇哗啦一下展开,将大半张脸霎时藏在扇后,他摇得又快又急,可额上的汗依旧一层一层往外冒:“不是赴宴?那你急着回去做甚?”
江宁无心解释,推开他的手臂便走:“我是偷溜出来的,要是被发现了就麻烦了。”
谁知谢祈安又一个阔步上前,结结实实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偏过头去,虚虚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
窗外,落日熔金,夕阳染红了整座京都。
马车在长街上疾驰而过,七弯八拐之下,终于停在了尚书府后巷。
福全攥着缰绳,气喘吁吁。
几人跳下车,直奔小巷深处几个胡乱堆放的旧木箱而去。
江宁顾不上解释,一面动手一面指挥:“谢五,快帮我把这些木箱推开。”
“欸……”
谢祈安一头雾水,手脚却稀里糊涂地自己动起来。
几人推推搬搬,忙活了半盏茶的功夫,那半人来高的狗洞总算现了真形。
斜阳残照,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
江宁猫下身子朝洞里钻去,有了前番的经验,她没费多大周折便钻了回去,这才抬手顺着狂跳的心口,歇了歇气。
一墙之外,谢祈安汗都来不及擦,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个狗洞满脸错愕:“宁宁,你是从这里溜出来的?”
目光瞄着洞口反复丈量,他上前又退后,最后只能望着自己颀长的身形落下一声叹息。
气息渐匀,江宁在洞口蹲下:“谢五,我到家了,你回去吧。”
她又掏出那纸守则从狗洞中递了过去:“你今晚先自己学,有不懂的我明日教你。”
谢祈安赶忙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上头歪歪扭扭的大字在夕阳里拉出细细的影子,光晕柔和,连平日最讨厌的墨迹都可爱了几分。
洞口太低,视线受隔。
江宁只听见他一本正经道:“宁宁老师,这才第一日就布置功课,后面不会还有考试吧?”
她忍住笑,故意沉下声音:“那当然了。”
“谢五同学,若不及格我要扣钱的。”
洞外人似乎轻轻笑了。
江宁又向前探了些身子,刚想侧耳细听,两下响亮的叩门声闯进耳中。
“小姐,世子来了。”
她慌忙起身,朝洞外丢下一句:“快走。”
院门半开,顾时晏一身碧漪色锦袍,折扇轻摇,唇边笑意忽隐忽现。
“宁妹妹,陛下今夜于未央宫设宴,我来接你同去。”
他一开口,眼前人顿时与雅间素纱上那一道黑影重叠无二。
江宁几欲作呕。
“我不去。”
顾时晏笑意未消分毫,似乎早有预料。
他径直上前半步,俯身去寻她躲闪的眼神:“还生我的气?”
龙涎香气扑面而来,浓郁黏腻。
江宁赶忙屏息退后几步,又重重晃了几下脑袋才清醒些,她扬袖掩面:“我累了,不想出门。”
那浮在面上的笑意忽然一滞:“你衣角为何沾了泥?”
身形顿僵,怔立片刻后,她轻轻拂去袖角的那点泥,努力绷住声音:“哦……也许是方才陪小狗玩的时候沾到的。”
那只睡了一路的小黄狗,此刻精力充沛,一听到主人唤它,立即从草丛中欢喜地跳了出来,满身都是草屑,冲着江宁咧嘴直笑。
江宁顿时笑眼如月,俯身将小狗拢进怀里,温柔地拨去那些草枝:“瞧你,又弄了一身。”
她低着头,脸藏在小狗毛茸茸的耳朵后面蹭了蹭,心跳渐渐稳下来。
顾时晏瞥见她亲昵小狗,眉头悄然紧拢:“你已过及笄,有些礼节也该学起来了。咱们成亲之后,你身为侯府少夫人,宫宴酬应自然不少,莫要失了体面。”
声音虽轻,却字字冷冽如冰,不容回绝。
他望着江宁蓦然沉下去的脸色,以为她听进去了,续道:“譬如今夜是你贵妃姨母的生辰,又逢中秋将至,陛下亲自设宴,岂是一句累了不想去便可回绝的?”
颇为耐心的一番“教导”才落,江宁冷嗤一声,眉间如覆霜雪:“世子认错了人。”
她仰头,唇畔含笑却字字泣血:“我没有什么贵妃姨母,只有两位舅父,八年前战死沙场,为国捐躯。”
“你大可去向陛下回话,舅父英灵未归,宁宁无心欢宴,这个理由……够体面吗?”
江宁挺直脊背,双拳紧攥,眸色愈来愈冷。
眼前微微发黑,指尖泛起丝丝寒意,可她知道并不是因为恐惧。
顾时晏喉间一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晌才冷笑出声:“好……好,你不去,自有旁人去。”
“江宁,你别后悔!”
他摔门而去,身影才消散一刻,院门再次紧紧合拢,干脆落锁。
那道孤直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
紫菀在身后默默守着,眼眶红透却不敢上前。
杂草半掩,幽幽小洞外,那趴伏在地的黑影怔了许久,方才还捏得咯吱作响的扇骨此刻安静躺在手心。
不知又过了多久,透过那片纷乱的昏暗,谢祈安终于瞥见那抹绯棠色的裙摆缓缓飘回了屋内。
紧攥的心微微一松,他顺着狗洞望去,对着墙里的那丛杂草落下宛若叹息的一声:“抱歉。”
站在一旁伸颈望风的福全,脖子早已酸胀不堪,压低声音问:“殿下,您能不能先起来?若是让人看见您趴在人家狗洞前听墙角,明日朝堂弹劾的折子能把东宫淹了……”
“那又如何?”
谢祈安不紧不慢地起身,锦衣下摆蹭了一片灰,他拍都未拍:“这些年弹劾东宫的折子还少么?”
倏然抬头,眼尾微微一压,一对冷眸直刺透来光亮的巷口。
“可孤还是太子,大晟朝独一无二的太子。”
福全蓦然一愣,竟有些不敢认自家主子,迟疑着开口:“殿下,那咱们现在……”
“父皇不是在未央宫设宴么?”
绢扇半开,暗香轻浮。
“身为太子,岂有不赴宴之理?”
某人的醋坛子已经有点盖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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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谢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