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对侧,江宁将茶楼里的这出好戏尽收眼底。
尤其是少年唇边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笑。
长的不错,人也活泛,心地么……起码不坏。
她抬手径直一拦,透过那层朦胧,望进一双含笑桃花眸:“一千两演场戏,干不干?”
少年手中的绢扇又慢悠悠地摇动起来:“什么戏?”
紫檀木骨,暗香清幽。
江宁没料到他竟应的如此爽快,微微一怔:“演我的情郎,退婚。”
那浮动的暗香倏然一滞。
他眉心微沉,声音也跟着沉下来:“那叫奸夫。”
话音刚落,手中的折扇摇的有些不耐烦。
奸夫……确实难听了些。
江宁蜷了蜷指尖,攥紧衣角:“我可以加钱,你想要多少?”
眼前人绷不住笑了:“有点意思,你为何想退婚?”
他眉眼弯弯,冠玉般的面庞上绽开一个欠打的笑:“是未婚夫太丑?”
纱帐下,江宁飞快翻了个白眼。
真是个肤浅的草包。
她摇摇头:“不丑,比你不差多少。”
他怔了一瞬,霎时春风拂面:“不差多少,那也是差。”
“看来还是我更胜一筹咯?”
江宁无心同他调笑。
面上浮起几分烦躁,她一把按住那柄徐徐生风的折扇:“你到底干不干?”
折扇哗啦一下合拢。
他眸光骤凝:“那你先告诉我为何要退婚,退的又是谁的婚?”
他突然认真起来,江宁反倒愣住了。
若直接把天家赐婚四个字拍出来,恐怕人下一刻便吓没影了。
思量许久,她才抬眸,对上他含笑的眼睛:“我讨厌那个人,非常讨厌。”
少年眼尾的笑又漫开了些:“原来如此,想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郎有情……妾无意。”
妾无意三字,他越念越轻,尾音微颤,却一字比一字沉。
江宁正要点头,想了想还是纠正他:“郎也不一定有情,不对,根本就无情。”
顾时晏若对她有半分情意,怎会多年来不闻不问,任她一个人在江府自生自灭。
她不禁红了眼眶。
冰绡似雾,清眸染霞。
谢祈安收了笑:“那个混账是谁?”
江宁望向街角,紫菀抱着钱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她,钱钱叼了块肉干,那截圆润的卷尾在阳光下慢悠悠地晃着,得意又自在。
她不再犹豫,将那个名字清楚道出:“永宁侯世子,顾时晏。”
少年闻言一抖,折扇脱手而去。
当即伸手一捞,残影掠过,五指收紧,檀香木骨又牢牢握在掌心。
怔神不过一瞬,笑意又从眉梢一直漫到了唇边。
他眸中光彩熠熠,甚至想鼓掌叫好。
一旁的福全眼若铜铃:“殿……公子,那可是永宁侯世子。”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试图唤醒那个已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人:“长公主之子,陛下的亲外甥。”
谢祈安喜不自胜,置若罔闻。
这一主一仆,一喜一悲。
江宁心中阵阵发虚,难不成是个疯子?
她怯生生问:“你……还干吗?”
谢祈安极力压住想上翘的嘴角:“干!当然干!”
他上前半步,眉清目朗,歪头冲她微微一笑:“不过,我不要钱。”
江宁怔住,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不要钱?分文不取?可天上哪会掉馅饼?
她瞬间清醒,转身便走:“那算了,便宜没好货。”
“欸!!”
谢祈安那抹得意的笑顿时碎了一地。
他赶忙去拉江宁的衣角,慌里慌张地,竟只攥住了一片轻纱。
少女转身的刹那,帷帽滑落,迷雾散去。
粉面玉容,眉目如画。
宛然一株明媚的西府海棠,迎风峭立,楚楚有致。
他慌忙垂下眼:“依你,一千两成交。”
那只攥着帷帽的手还僵在半空,云纱轻拂,如烟似雾,柔柔擦过他手背,指尖蓦然又收紧了些。
江宁不知他在扭捏些什么,接过帷帽,端正戴好:“那走吧,换个地方说话。”
*
天宝楼一间僻静雅阁,山珍海错,香溢满室。
六角棂花槅扇门紧紧一阖,杂音尽隔,唯有走廊上的伙计偶尔端菜经过,身影在素白纱绢上一晃而过。
寻觅半日,江宁早已饥肠辘辘,刚夹起颗龙井虾仁,那个笑了一路的人终于敛了笑,撩袍端坐:“江大小姐希望我怎么演?”
那颗晶莹剔透的虾仁咕噜一声滚落在地。
“你认识我?”
谢祈安笑意一僵,找补道:“这……京都人尽皆知,先帝感念功臣,钦赐江大小姐与永宁侯世子指腹婚。”
江宁心间一紧:“你都知道?你不怕得罪永宁侯府?”
闻言,他紧蹙的眉心反倒舒展开来,执壶自斟。
榴红酒液徐徐注入白玉杯,他拖着懒洋洋的调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江大小姐若是心疼我……”
壶身微顿,他灿烂一笑:“可以再加点。”
“你想的美!”
江宁瞪了他一眼,悬着的心却悄悄放了下来。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铺平展开,露出一片歪歪扭扭的字。
「情郎守则」四个大字,赫然入目。
她微微赧颜:“我写字不好看。”
谢祈安眉心一抖,忍着笑揶揄她:“尚书府的教书先生也是大街上找来的么?”
江宁:“我没有教书先生。”
她幼时启蒙皆来自母亲,可纸上的一笔一画,全无半点母亲的风骨。
雅阁里气氛骤然沉了。
紫菀眼眸微红,轻轻拉过小姐的手,并未开口,二人的手却再未分开。
怀中的钱钱不知何时睡着了,它惬意地翻了个身,毛茸茸的尾巴恰好扫过两只紧握的手,轻轻一搭。
那冰凉的手,渐渐暖了回来。
谢祈安赶忙拿过那份守则,干笑道:“不要紧,我能看懂。”
可刚一低头,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她的字简陋却不潦草,横是横,竖是竖,每一笔都落在它应当在的位置,写得认真又用力。
江宁见他盯着那些字久久发怔,伸手又抢了回来:“你是不是不认字啊?”
一旁的福全没忍住笑,大着胆子开口/活跃气氛:“江大小姐,我们家少爷确实不爱念书写字,逃学的日子比上学还多呢!”
他还故意朝着谢祈安挤眉弄眼,唇边的笑意根本绷不住。
谢祈安瞪了他一眼,咬着牙点头:“是啊……”
江宁毫不意外,唇边甚至隐隐勾起几分得意。
这人果然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中看不中用,还和钱钱一样,一得意就翘尾巴。
她捋了捋微微翘起的纸角,在谢祈安眼前端端正正伸出一根手指,轻快念道:“听好了,守则第一条,你要叫我「宁宁」。”
“宁宁?”
谢祈安紧咬着的腮帮子蓦然一松,反复轻念。
宁宁二字于他唇齿间流转,似融雪煎香茗,竟尝出几分清冽回甘之味。
眉尾飞扬,那双桃花眼漾开层层笑意,连声音都高了八度:“好的宁宁,我记住了宁宁,请说下一条吧。”
他顿了顿,才笑着将那辗转数回的二字缓缓道出:“宁~宁~”
一连串的“宁宁”迎面砸来,江宁忽觉耳根发烫,赶忙打断:“你……你现在不用叫,演的时候再叫。”
“哦。”谢祈安面上悻悻,微微垂眸拨弄着折扇,余光瞥她,“可我觉得这样不够入戏,万一到时候演不好,耽误了大小姐退婚……”
江宁沉默片刻,才微红着脸开口:“那你叫吧,但不要……不要那样叫。”
他努力憋住笑:“什么叫那样?”
她伸出手比划了半天,舌头直打结:“就……就不要那么慢,那么磨,正常念便好。”
谢祈安冲她挑眉:“那叫缠绵。”
“哦,那你别缠绵了。”
终究是没忍住笑,他眉眼弯弯,干净应下:“好的,宁宁。”
江宁不知他在笑些什么,轻轻应他:“嗯,就这样。”
面上热意散了些,她正要讲下一条,忽地瞥见眼前人目光微怔,唇角还偷偷绷着笑。
似有蜜含在口中一般,轻轻抿,慢慢品,唇齿盈香。
舍不得松口,又舍不得咽下。
她心头疑惑,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他面前一晃:“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谢祈安:我和表哥不和,宁宁也和表哥不和……敌人的敌人就是妻子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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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宁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