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笼中

妫又灯发现那碗药不对劲,是在第三天的清晨。

不是因为她尝出了什么——她尝不出来,她对草药一窍不通。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她无法忽略的变化。

恶心。

不是那种心理上的、想起来就反胃的恶心,而是每天早上定时定点的、像上了闹钟一样的恶心。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床边干呕,吐到胃里空空的,吐到酸水烧灼着喉咙,吐到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她的胸部开始胀痛。

轻微的、隐隐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悄生长。她一开始以为是那三天留下的淤伤,但那些青紫色的痕迹已经在褪了,从深紫变成淡青,从淡青变成浅黄,而这股胀痛却没有随着痕迹一起消失。

她开始嗜睡。

不是那种“昨晚没睡好今天补一觉”的困,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抗拒的、像被什么东西拽进深水里的疲惫。她坐在妆台前梳头,梳着梳着眼睛就闭上了;她端起药碗喝药,喝到一半碗差点从手里滑落;她跟青禾说话,说着说着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像有人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抽走,换成了棉花。

还有一件事。

她的小腹。

妫又灯躺在床上,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平坦的,温暖的,和一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她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不是理性,不是知识,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言说的东西——她的身体在告诉她,这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不是傻子。

她有高中生物的基础,她知道怀孕的早期症状是什么。恶心、□□胀痛、嗜睡、停经——她的月经确实已经晚了,但她一直以为是压力太大、身体太差、水土不服。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

钟离隐把她买的避孕药换成了保胎药。他在主动让她怀孕。或者说——他已经确认她怀孕了,那些保胎药是用来“保”的,不是用来“促”的。

那三天。

那被她昏迷着度过的三天,他到底做了什么,答案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了她的身体里。

妫又灯闭上眼睛,把手从小腹上拿开。

她不想碰那个地方了。

“青禾。”她叫。

青禾从殿外快步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琥珀色的药汁,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娘娘,药煎好了。”

妫又灯看着那碗药。琥珀色的,透亮的,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她以前觉得这个颜色很好看,现在只觉得恶心。

“放下吧。”她说。

青禾将药碗放在矮几上,退后一步,低着头,像往常一样等着妫又灯喝完。

妫又灯没有端起来。

“青禾,”她的声音很平静,“这碗药,是什么药?”

青禾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个僵硬只有一瞬间,快到如果不是妫又灯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陛下吩咐的补药,”青禾的声音有些发紧,“说是娘娘身体虚弱,需要调理。”

“调理什么?”

“奴婢……奴婢不清楚……”

妫又灯看着青禾躲闪的眼神、发白的嘴唇、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虽然她确实很疲惫——而是一种从心里漫出来的、对一切谎言的、深深的厌倦。

“青禾,”她说,“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青禾跪了下来。

不是普通的跪,是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肩膀在剧烈地发抖,像是承受着什么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压力。

“娘娘……奴婢不能说……奴婢说了会死的……”青禾的声音从地面传来,闷闷的,带着哭腔。

妫又灯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青禾伏在地上的背影——瘦弱的、单薄的、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背影。青禾今年多大?十六?十七?在这个朝代,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有的已经嫁人生子了,但她们自己都还是孩子。

青禾没有错。青禾只是太弱小了。在这座皇宫里,在钟离隐面前,青禾和她一样,都是没有选择的人。

“起来吧,”妫又灯说,“我不问了。”

青禾从地上爬起来,额头红了一片,眼泪糊了满脸,但她不敢哭出声,只是用手背拼命地擦,擦到眼眶都红了。

“娘娘……奴婢对不起您……”青禾的声音碎成了几瓣。

妫又灯没有回答。她端起那碗药,仰起头,一饮而尽。

药汁依旧是苦涩的,带着甘草的余甘,流进胃里,温热而妥帖。

她放下碗,看着空碗底部残留的那一点琥珀色的光泽,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吹过就没有了。

她笑的是自己。

她明明知道这碗药是被换过的,明明知道钟离隐在让她喝什么,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什么变化,但她还是喝了。

因为她不喝,钟离隐会换一种方式让她喝。灌,或者注射——不,这个朝代没有注射,但有的是别的办法。她会反抗,会挣扎,会吐出来,但最终,他总会让她喝下去。因为他是皇帝,她是囚徒。在这座皇宫里,她的“不”没有任何意义。

与其被灌,不如自己喝。

至少能保留最后一点点体面。

“青禾,”妫又灯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去御花园。”

青禾愣了一下,擦了擦眼泪,赶紧点头:“奴婢去准备。”

妫又灯坐在妆台前,任由青禾和另外两个宫女替她梳妆。凤冠太重,她没有戴,只让青禾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衣裳也选了最素净的月白色,没有绣金线,没有镶珠玉,像一朵开在深宫里的、不起眼的白花。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她瘦了很多——锁骨比以前更突出了,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但她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依旧是明亮的、清醒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沉静地看着这个世界。

“走吧。”她说。

御花园的桂花开了满园。

妫又灯走在青石板路上,秋风从园门的方向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落叶的气息。她的绣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在跟秋天说悄悄话。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身体虚弱——虽然她的身体确实很虚弱——而是因为她在看。

她在看每一面墙的高度,每一道门的方位,每一个守卫站岗的位置和换班的时间。她在看哪些地方有阴影可以藏身,哪些地方有矮墙可以翻越,哪些地方的守卫最少、最容易突破。

她在做她在凤仪宫没有做完的事——观察。

这座皇宫太大了,大到她不可能一次性记住所有路线。但她有耐心。一天记不住就两天,两天记不住就三天。她有的是时间,因为钟离隐不会放她走,而她不会放弃逃跑。

她在一棵桂花树下停下来。

满树的金黄色小花,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甜香浓得像是要凝成蜜糖滴下来。妫又灯伸手折了一小枝,拿在手里,低头闻了闻。

桂花。

青城那处宅子的后院也有桂花树。她在大婶晒干桂花的时候凑过去闻,被花粉呛得打了个喷嚏,林校校在旁边说“你能不能离远点”,她说“不能,我就喜欢这个味道”。

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像一颗流星,亮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她把手里的桂花枝递给青禾:“帮我收着,回去插瓶。”

青禾接过桂花枝,低头应了一声。

妫又灯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假山,走过凉亭,走过九曲回廊。她在一座石桥前停下来,桥下的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碧绿的水草间游来游去,悠闲得让人羡慕。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鱼。

鱼不知道自己在池塘里。它们以为自己游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里,因为水就是它们的整个世界。它们不知道池塘外面有河、有江、有海、有比它们能想象的广阔一万倍的世界。

她现在就是一条鱼。

被困在皇宫这座池塘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还能不能回去。

但她至少知道自己是鱼。知道自己在池塘里。知道池塘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

这就够了。

“娘娘,”青禾在身后小声说,“该回去了,风大了,别着凉。”

妫又灯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池塘里的锦鲤,转身往回走。

走到御花园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

渡杉。

钟离隐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暗卫,站在园门的阴影里,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他看到妫又灯,微微低了一下头,算是行礼。

妫又灯在他面前停下来。

“渡杉,”她说,“你跟了你们殿——跟了陛下多久了?”

渡杉沉默了一瞬:“十五年。”

“十五年,”妫又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你应该很了解他。”

渡杉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对不对?”妫又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七岁丧母,二十岁被废,流放瘴城,回来复仇,登基为帝。这一路上,他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也把自己变成了不该变成的样子。”

渡杉依旧沉默,但他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了。

妫又灯看着他的反应,忽然笑了一下。

“我不是在怪他,”她说,“我只是在想,如果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如果他没有被废,没有流放,没有经历那些——他会不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我可能不会害怕的人。”

她顿了顿。

“但‘如果’没有意义,对不对?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了,变不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

渡杉站在原地,看着妫又灯月白色的背影在长长的宫道上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凤仪宫的方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握刀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妫又灯回到凤仪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青禾替她卸了发髻,换了寝衣,端来晚饭。她吃了半碗粥,几口青菜,就放下了筷子。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那些恶心的感觉在傍晚的时候尤其严重,她刚咽下去的东西在胃里翻涌,随时都要吐出来。

“撤了吧。”她说。

青禾收了碗筷,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妫又灯一个人。

她坐在床沿上,赤着脚,脚趾踩在冰凉的石板上。烛火在她身后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墙壁上,长长地、孤独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平坦的。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她知道。

她的身体知道。

那个东西——如果真的有的话——正在她的身体里,一天一天地长大。它甚至还没有成型,没有心跳,没有意识,但它已经在改变她了。改变她的身体,改变她的习惯,改变她的生活。

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留下它。

不,不是“要不要”的问题。

是“能不能”的问题。

钟离隐不会让她打掉的。她买的避孕药被换成了保胎药,他想要这个孩子。他想要一个继承人,一个血脉,一个把她和他永远绑在一起的锁链。

孩子就是那条锁链。

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恨不恨他,只要她生下了他的孩子,他们就永远有了联系。她这辈子都别想摆脱他了。

妫又灯把手从小腹上拿开,像被烫了一样。

她不想当母亲。

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孩子——她喜欢。在孤儿院的时候,她帮保育员照顾过更小的孩子,给他们喂饭、哄他们睡觉、在他们哭的时候把他们抱在怀里轻轻拍。她做得很好,保育员说她是院里最有耐心的孩子。

但那不是“母亲”。

“母亲”是一个太沉重的词。她的亲生母亲为了她杀了人,然后死了。她的养母对她很好,但那种好永远隔着一层——因为养母知道,这个孩子心里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她不知道怎么当母亲。

她连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呢。

妫又灯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桂花的香气从枕芯里散发出来,甜丝丝的,像青城的那些日子。

她闭上眼睛。

校校,你在哪里?

你还活着吗?

你还记得我吗?

她想林校校。想到眼眶发酸,想到鼻子发堵,想到喉咙发紧。但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青城已经流干了,在凤仪宫的那三天里也流干了。她现在没有眼泪了,只有一种闷闷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像一团湿透了的棉花,吸满了水,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脚一直延伸到半人高的地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黑暗。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高中宿舍,空调开到十六度,风扇呼呼地吹着,小圆在下铺吃薯片,林校校在上铺翻书。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她站在宿舍门口,不敢进去。

因为她知道这是梦。梦醒了她还是在凤仪宫,还是被锁着,还是肚子里可能怀着一个她不想要的东西。

“又灯。”

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看到林校校从上铺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那本道术古籍,脸上的表情是她在现实中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的、带着心疼的、像在看一个受了伤的小动物。

“进来啊,”林校校说,“站在门口干嘛?”

妫又灯想说话,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发不出来。她用力地、拼命地想要发出声音,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又灯?”

林校校的声音开始变远,像有人在把音量一点一点地调小。

“又灯——又灯——”

梦碎了。

妫又灯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凤仪宫绣着五爪金龙的帐顶。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刺得她又闭上了眼睛。

新的一天。

新的药。

新的恶心。

新的恐惧。

她躺在床上,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温暖。

“如果你真的在,”她在心里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能不能爱你。”

殿门被推开了。

青禾端着药碗走进来,琥珀色的药汁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娘娘,药煎好了。”

妫又灯坐起来,接过药碗。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药。没有问为什么还要喝。没有问要喝到什么时候。

她只是仰起头,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带着甘草的余甘。

她放下碗,看着窗外的天空。

秋天了。

天很高,很蓝,很远。

她的目光越过宫墙,越过屋檐,越过那些层层叠叠的、望不到头的红墙黄瓦,落在更远的地方。

青城。

校校。

家。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但她知道,她不会放弃。

不会放弃逃跑,不会放弃活着,不会放弃那个“万一”。

万一呢?

万一有一天,她找到了回去的路。

万一有一天,她站在21世纪的土地上,吹着十六度的空调,吃着烤冷面,听着林校校说“你脑子被门夹了吧”。

那个万一,就是她现在活着的全部意义。

妫又灯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上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

这双手能做什么?

能喝药,能吃饭,能走路,能逃跑。

能活着。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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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退!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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