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钟离隐正在批阅奏章。
他没有抬头,以为来的是送茶水的太监,或是禀报军情的暗卫。直到那个人站在他案前三步远的地方,既没有跪,也没有行礼,更没有开口说话,他才慢慢抬起眼睛。
林校校。
不是林无双。是林校校。穿着青色长袍、木簪束发、腰悬匕首的林校校。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更沉、更冷的决心。
钟离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怎么进来的?”他问。语气不像是质问,倒像是一个好奇的人想知道一个谜题的答案。
“走进来的,”林校校说,“你的侍卫拦不住我。”
钟离隐没有追问。他见过林校校的本事。在那个现代世界里,她每天早上坐在上铺看的那些古书,不是摆设。道术这种东西,他以前不信,但现在——他自己的身体都跟人互换过,还有什么不能信的?
“你来做什么?”钟离隐问。
“来告诉你一些事,”林校校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会被风吹倒的竹子,“关于妫又灯的事。”
钟离隐的手指微微一顿。
只是微微一停。然后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批阅奏章,头也不抬:“说。”
林校校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带着讽刺意味的笑。
“钟离隐,”她叫他的名字,没有加“陛下”,没有加任何尊称,“你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反感你吗?”
笔尖在奏章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团。
“她不是普通的女孩子,”林校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她有心理疾病。很严重的心理疾病。”
钟离隐终于抬起了头。
“妫又灯九岁那年,她的亲生父亲——一个酒鬼、赌棍、家暴犯——在又一次喝醉酒之后,在家里砸东西、打人。那天他打的是她母亲,打得很重,重到妫又灯躲在衣柜里,听到她母亲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林校校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她母亲受够了。她从厨房拿了刀,杀了她的丈夫,然后报了警,自首了。死刑。妫又灯被送进了孤儿院,后来被妫家收养,成了妫家的千金小姐。”
她顿了顿。
“这就是为什么她恐男。不是青春期的小女生不好意思跟男生说话的那种‘恐’,是真正的、生理性的、刻在骨头里的恐惧——男人靠近她的时候,她的身体会自动进入‘冻结’状态,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四肢僵硬,像被天敌咬住后颈的猎物。”
钟离隐的笔停了。
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校校,但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控制地碎裂。
“你知道她为什么见人就表白吗?”林校校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眶已经红了,“你跟她在高二的时候灵魂互换过,你应该见过她跟人表白的样子——跟男生表、跟女生表、跟食堂阿姨表、跟门口的流浪猫表。你以为她是没心没肺、不正经、爱玩爱闹?不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叫性单恋。是一种心理疾病。得了这种病的人,只能单向地喜欢别人。她能远距离地欣赏一个人,暗恋一个人,对一个人产生好感和心动——完全正常,没有任何问题。但一旦对方察觉到了她的心意,反过来向她表白,主动亲近她,跟她确立恋爱关系——她会立刻、瞬间、不可控制地产生反感。恶心、反胃、抗拒、想逃。她所有的好感会在那一刻烟消云散,甚至转化为厌恶。”
林校校看着钟离隐。
“她跟所有人表白,因为‘表白’对她来说不是‘求爱’,是‘结束’。说出口的那一刻,她的喜欢就完成了,就结束了。她不需要回应,不需要你的‘我也喜欢你’,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双向奔赴。因为双向奔赴对她来说,不是幸福,是噩梦。”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钟离隐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他手里还握着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凝成一个乌黑的小球,挂在笔毫的尖端,摇摇欲坠。
“你做的那些事,”林校校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愤怒的波动,是心疼的、替另一个人感到疼痛的波动,“你把她从宫宴上当众带走,你把她锁在凤仪宫,你杀了二百多个宫女太监只为了让她不敢逃跑,你夜夜爬上她的床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吻她,你在她昏迷的三天里——”
她说不下去了。
她咬着嘴唇,用力地、狠狠地咬着,咬到嘴唇发白,咬到几乎要咬出血来。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重新稳住。
“钟离隐,你的每一个做法,都恰好是她最恐惧、最厌恶、最想逃离的那种。你不是在靠近她,你是在亲手把她推得越来越远。她这辈子最怕的东西,就是你正在对她做的这些东西——被控制、被占有、被一个男人强迫、没有选择、没有自由、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做主。”
林校校向前走了一步,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逼视着钟离隐。
“你知道她跟我说过你什么吗?在青城的那三天,她跟我说起四年前的你。她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克己复礼,温柔待人,连被废了都不抱怨。她说你写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她说你说过‘既来之则安之’,她到现在都记得。”
林校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说的那个你,不是现在的你。她四年前喜欢的那个‘钟离隐’——不,不是喜欢,是‘欣赏’——是你用那些信、那些字、那些克制和温柔,在她心里画出来的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你。或者说,只是你的一部分,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你亲手把她心里的那个人杀死了,用你的铁链、你的刀、你的强吻、你的三天三夜。”
御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响和林校校压抑的呼吸声。
钟离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手——那只握着笔的手,指节泛白,笔杆在他指间微微颤抖。
“你是皇帝,”林校校直起身,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激动更让人心寒,“你可以杀了所有人。你可以杀了她的亲人、她的朋友、她认识的每一个人。你可以用死亡威胁她,用铁链锁住她,用迷药让她失去意识。你可以得到她的身体,你可以让她怀孕,你可以把她关在凤仪宫一辈子。”
她顿了顿。
“但你永远得不到她的心。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懂,她需要的是什么。”
林校校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钟离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
“如果在四年前,你没有被废,没有流放,没有变成现在的你——如果你还是那个会写信说‘只要你不觊觎孤的□□就行’的人,如果你还是那个在她画的小人旁边批注‘画技有待精进’的人,如果你还是那个说出‘既来之则安之’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笑的人——她会不会主动靠近你?”
她推开门,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地摇晃,几乎要熄灭。
“但你不是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御书房里恢复了寂静。
钟离隐坐在龙椅上,手里的笔终于掉了下来,落在案上,滚了两圈,停在奏章的边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很多人。李相国、孙?、那些阻挡他回京的官员、那些试图刺杀他的刺客、那些他下令处死的宫女太监。这双手沾满了血,洗不干净,他也不打算洗。
但这双手也做过别的事。
在凤仪宫的那些夜晚,这双手曾经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覆在妫又灯的发顶,像在触碰一件太珍贵、太脆弱、不敢多用一分力的东西。
在四年前的信纸上,这双手曾经一笔一划地写下“只要你不觊觎孤的□□就行”,然后在信的末尾,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笑脸。
在林校校刚说完的那些话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四年前,妫又灯在他的身体里,替他走了最艰难的那段流放路。她用高二学的地理知识做了指南针,她用药草帮他驱蚊虫,她在押送官兵的欺辱下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她做这些,不是因为她喜欢他。
是因为她以为他死了。
她以为那个克己复礼、温柔待人的太子,死在了瘴城的雨季里。她为他立了一块碑,碑上写着“故友之墓”。
故友。
不是爱人,不是心上人,不是任何暧昧的、模糊的、令人心动的称呼。
是故友。
一个已经死去的朋友。
而在她心里,那个朋友确实已经死了。死在凤仪宫的那些夜晚里,死在他强吻她的那些时刻里,死在那二百多个无辜者的鲜血里。
钟离隐慢慢抬起手,伸向袖袋。
那个袖袋里放着一张折了无数次的、边角已经起毛的纸。纸上画着一个圆脸、马尾辫、抱着一碗烤冷面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画技确实有待精进——比例不对,透视不对,人物的五官歪歪扭扭的,但那个笑,画得很真。
他把那张纸从袖袋里取出来,摊开在案上。
烛光照在那张泛黄的纸上,照在那个笑容上。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慢慢地、轻轻地将那张纸抚平,折好,重新放回袖袋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窗外,月亮很大,很圆,很亮。
月光照在御书房的窗棂上,照在龙椅上,照在钟离隐苍白的脸上。
他的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眼泪。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了。上一次流泪,还是七岁那年,母后病逝,他跪在灵前,先帝说“太子不可以哭”,他就再也没有哭过。
但他此刻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因为他想哭。
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他早就应该明白、却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
他爱她的方式,正在杀死她心里仅存的那个他。
钟离隐闭上眼睛,将那张纸隔着衣料按在胸口。
“又灯。”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应。
御书房的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灭了。
黑暗中,只有月光,和一个人无声的、碎裂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