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特许

林校校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走进凤仪宫的。

青禾来通报的时候,妫又灯正躺在床上盯着墙上的裂缝发呆。她已经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多天,看到闭上眼睛都能在脑海里画出它的形状——从墙脚蜿蜒而上,在三分之一处有一个分叉,左边的那条细一些,在快到窗台的位置消失了;右边的那条更粗更深,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一直延伸到半人高的地方。

“娘娘,”青禾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她从未有过的、近乎雀跃的颤音,“林大人求见。”

妫又灯没有动。

林大人。哪个林大人?尚书府的人?还是林校校?不可能是林校校——钟离隐不会让林校校进宫。林校校劫走了皇后,按律当诛九族,钟离隐没有杀她已经是大发慈悲,怎么可能让她进宫?

“是林无双林大人,”青禾又补充了一句,“陛下特许的。”

妫又灯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快,快到她的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扶着床沿稳了一下,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赤着脚踩在地面上,快步走到殿门口。

“你说谁?”她的声音沙哑但急促。

“林无双林大人,”青禾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笑,“陛下今日下了旨,特许林大人进宫探望娘娘。”

妫又灯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钟离隐特许林校校进宫。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明明知道林校校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明明知道林校校会劝她逃、会帮她逃、会做一切他讨厌的事——他为什么还要让林校校来?

陷阱。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脑海。

也许是陷阱。钟离隐让她见林校校,然后在她最开心的时候把林校校从她身边再次夺走,以此作为惩罚,或者作为要挟。

也许是试探。他想看看她们会说什么,会不会再次策划逃跑,然后抓住把柄,名正言顺地处置林校校。

也许是——

“娘娘?”青禾的声音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出来,“林大人在殿外候着呢,您见不见?”

妫又灯深吸一口气。

“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月白色的寝衣,没有梳头,长发散落在肩上,赤着脚,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这副样子,谁见了都会知道她过得不好。但她不想让林校校看到她这副样子。

“青禾,帮我梳头。”

她坐回妆台前,青禾的手脚比平时快了很多,挽髻、插簪、更衣,一气呵成。妫又灯换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整个人看起来总算有了几分人样。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面色还是苍白,嘴唇还是没血色,眼眶下面还是青黑。但至少,看起来像是一个能见客的人。

“请林大人进来。”她说。

殿门打开的那一刻,妫又灯站在殿中央,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她跟林校校认识四年,同住一间宿舍两年,她们之间从来没有“紧张”这两个字。

但此刻,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脚步声由远及近。

青色长袍,木簪束发,腰悬匕首。面容清俊,眉眼英气,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青竹,风吹不倒,雨打不弯。

林校校走进殿来,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那些奢华的陈设、封死的窗户、门外的禁军——然后落在妫又灯身上。

她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声音。

妫又灯看着林校校。林校校瘦了,下巴尖了许多,颧骨也突出了,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像很多天没有睡好觉。但她站在那里,脊背依然是直的,像一把没有被折断的刀。

林校校看着妫又灯。苍白、消瘦、眼眶微红、嘴唇上有干涸的血痂。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在发抖——很轻微,但林校校看出来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林校校开口了。

“你瘦了。”

两个字。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情。但妫又灯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也瘦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林校校没有回答。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将妫又灯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妫又灯抓住了她的手。

不是握,是抓——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用了全部的力气,十指收紧,指甲掐进林校校的手背。

“校校,”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林校校没有说话。

她反手握住了妫又灯的手。

“我知道。”她说。

就这三个字。没有“别怕”——因为她知道“别怕”没有用。没有“我带你走”——因为她知道自己带不走她。只是“我知道”。我知道你害怕,我看到了,我在这里。

妫又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小声的啜泣,而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的、再也忍不住的嚎啕大哭。她弯下腰,把脸埋进林校校的肩膀,双手死死攥着林校校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要把这一个月来所有的恐惧、恶心、愤怒、委屈全部从身体里挤出去。

林校校没有动。

她没有拍妫又灯的背,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妫又灯靠着,一只手握着妫又灯的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青禾站在殿门口,用手背捂着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不敢出声,怕惊扰了她们,只是无声地哭着,把帕子攥成了一团。

渡杉站在殿外的阴影里,背对着殿门,面朝宫墙。

他的任务是在这里守着,但他没有看。他把空间留给了她们,像一个沉默的、尽职的守卫,挡住了所有可能的目光。

妫又灯哭了很久。

久到她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水分都要被哭干了,久到她的嗓子彻底哑了,久到她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了。

她从林校校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林校校的青色长袍被她哭湿了一大片,但林校校没有低头看,也没有伸手去擦。

“哭完了?”林校校问。

妫又灯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林校校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妫又灯接过来,擤了擤鼻涕,擦了擦脸。帕子上沾了眼泪和鼻涕,皱巴巴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校校,”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怎么进来的?钟离隐怎么会让你来?”

林校校拉着她在床沿上坐下。

“我跟他说了些话,”林校校说,“在御书房。”

妫又灯看着她,等着下文。

“我告诉了他一些事,”林校校的声音很平静,但妫又灯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攥紧,“关于你的。你小时候的事。你母亲的事。你为什么见人就表白。你为什么怕他。”

妫又灯的身体僵住了。

“你……你全告诉他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她不想承认的颤抖。

“全告诉了,”林校校看着她,眼睛里有心疼,但没有后悔,“他不应该蒙在鼓里。他做的那些事,你以为他不知道会停下来吗?不会。他只会变本加厉。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好是你最怕的。”

妫又灯沉默了。

林校校说的是对的。钟离隐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的心理疾病,不知道她为什么怕他。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一个皇帝的方式——去占有她、控制她、把她留在身边。

他以为那是爱。

他不知道那是在杀死她。

“他听完之后,”林校校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妫又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上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这双手刚才攥着林校校的衣襟,用了全身的力气,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

“他不会放我走的,对不对?”她问,声音很轻。

林校校沉默了片刻。

“对。”她说。

“他也不会停止做那些事。”

“对。”

“那你说那些话有什么用?”妫又灯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林校校,“他知道了又怎样?他知道了我的过去,知道了我的病,知道了他的每一个做法都在推开我——他不会因为知道了就停下来。他是皇帝,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的感受对他来说不重要。”

林校校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妫又灯读不懂的东西。

“也许不重要,”林校校说,“但至少他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怎样?”

“知道了,他就不能再假装自己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妫又灯的胸口。

不能再假装自己不知道。

她忽然明白了林校校的意思。

钟离隐以前做那些事,他可以告诉自己“我不知道她怕我”“我不知道她不喜欢这样”“我不知道这会对她造成伤害”。他不知道,所以他没有错。他是一个不知情的、只是用错了方式的爱人。

但现在他知道了。

林校校把真相摊在了他面前,把所有他不想知道、不愿意面对、一直假装不存在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摆在了御书房的案上。

他知道了。

从今以后,他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不能再拿“不知道”当借口。

如果他继续强吻她,他知道她会害怕。

如果他继续把她锁在床上,他知道她会恐惧。

如果他继续让她喝保胎药、让她怀孕、让她生下一个她不想要的孩子——他知道这会伤害她。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还是会这样做。

因为他是皇帝。因为他的“想要”比她的“害怕”更重要。

这才是最残忍的部分——他不是因为不知道才伤害她,而是因为知道了,但不在乎。

“校校,”妫又灯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他说什么了吗?关于……孩子?”

林校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没有。”

“那他知道吗?知道我可能已经——”

“他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秋天的雨不像夏天那么猛烈,它是绵长的、温柔的、带着凉意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低声哭泣。

“校校,”妫又灯忽然说,“如果我有了他的孩子,我该怎么办?”

林校校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

在这个朝代,在这个没有避孕药、没有人流手术、没有法律援助的时代,一个女人怀了皇帝的孩子,她没有任何选择。她不能打掉,因为皇帝不让。她不能逃走,因为皇帝会追。她不能把孩子送给别人养,因为那是皇嗣,是龙种,是这个朝代最珍贵的血脉。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生下来。

然后看着那个孩子一天天长大,看着他的眉眼越来越像那个她恨的人,看着他叫她“母后”,看着他成为她和钟离隐之间永远剪不断的锁链。

“我不知道,”林校校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妫又灯从未听过的疲惫,“但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在你身边。”

妫又灯转过头,看着林校校。

林校校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的雨。雨丝从屋檐上落下来,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校校。”

“嗯。”

“你回现代吧。”

林校校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回现代,”妫又灯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钟离隐不会杀你,但他也不会让你再见到我。你今天能进来,是他特许的。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让你见我。你留在这里没有意义了,你帮不了我,我也帮不了你。你回现代,替我看看小圆,替我看看妫家的人,替我——”

“闭嘴。”林校校打断了她。

妫又灯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林校校这个样子。林校校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她从来不轻易在人前流泪。那双眼睛里有怒火,有心痛,有一种妫又灯从未见过的、近乎凶狠的倔强。

“妫又灯,你听好了,”林校校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不会丢下你。不管是在这个朝代还是在现代,不管你是皇后还是平民,不管你肚子里有没有孩子——我不会丢下你。你听到没有?”

妫又灯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可是校校,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你斗不过他,你连皇宫都进不来——”

“我在想办法,”林校校打断她,“我在找回去的路。不是在找‘我们’回去的路——是在找你回去的路。你以为我这段时间在青城在做什么?在哭吗?在等死吗?我在翻书,在查典籍,在找一切能让你回去的方法。”

她握紧了妫又灯的手。

“我告诉过你,时空穿越需要两个条件——两个时空之间存在‘锚点’,两个灵魂之间有强烈的共鸣。你和钟离隐的灵魂互换就是那个锚点。你的身体能穿过来,说明那个锚点还在。我只需要找到激活它的方法。”

妫又灯怔怔地看着林校校。

“所以你这段时间……”

“在替你找回家的路,”林校校说,“你以为我在青城那三天只是在陪你晒太阳、修屋顶、买菜做饭?我在观察你。你的身体穿越过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时间和空间上有没有什么规律可循?你和钟离隐之间还有没有残留的联系?这些我都在查。”

妫又灯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害怕的眼泪,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滚烫的、从心脏最深处涌出来的东西。

“校校,”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何德何能——”

“你闭嘴。”林校校又打断了她,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

“你欠我的,回去再还。请我吃烤冷面,加两个蛋。”

妫又灯哭着笑了。

那个笑容很难看——眼泪还挂在脸上,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血痂,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扯到了伤口,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但那是一个真心的笑。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心地笑过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上印出一块一块金色的光斑。空气里有雨后的泥土气息和桂花的甜香,混在一起,清新得像一个新生的世界。

青禾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妫又灯和林校校并肩坐在床沿上,像从前在宿舍里一样。只不过从前她们中间隔着一张书桌,现在她们中间隔着整个盛朝。

“校校,”妫又灯忽然说,“你说钟离隐听完你说的那些话之后,什么也没说?”

“嗯。”

“他的表情呢?”

林校校想了想:“……像被人打了一拳。”

妫又灯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改变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他知道了,但他不会改。他不是那种人。”

“也许,”林校校说,“也许他不会改。但至少他不能再骗自己了。”

妫又灯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平坦的,温暖的,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放在上面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不同——像有一粒极小的种子,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刚刚开始发芽。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错觉。

也许是。也许不是。

“校校,”她说,“如果我真的怀孕了,你不要因为这个改变你的计划。该找回去的路就继续找,该翻书就翻书,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因为一个还没成形的细胞就停下来。”

林校校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不想留下它?”

妫又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我只想离开这里。离开之后,我再想别的。”

林校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殿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让妫又灯的脊背瞬间绷紧的脚步声。

钟离隐来了。

青禾在殿外通报的声音都带着颤音:“陛——陛下驾到——”

林校校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殿门。

妫又灯坐在床沿上没有动。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但手指已经微微蜷缩了,像在保护什么,又像是在拒绝什么。

殿门被推开。

钟离隐站在门口,逆光中他的脸看不太清,但那身玄色的龙袍、那顶十二旒的冕冠、那通身无法忽视的帝王威仪,让整个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妫又灯身上扫过,落在林校校身上。

“林校校,”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寡人说过,特许你见她一面。”

“一面还没完,”林校校站在他面前,没有跪,没有低头,脊背挺得笔直,“陛下不会是来赶人的吧?”

钟离隐看了她一眼。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林校校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像是很多种情绪搅在一起又全部被压下去之后剩下的疲惫。

“不是,”他说,“寡人是来送东西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不大,一掌可握,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他走到妫又灯面前,弯下腰,将木匣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

“这是什么?”妫又灯问,声音沙哑而警惕。

钟离隐没有回答。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妫又灯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从没见过的、脆弱的、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铁锁落下。

咔嗒。

妫又灯和校校对视了一眼。

林校校拿起那只木匣,翻过来看了看,没有锁,搭扣一拨就开了。

匣子里躺着一封信。

不是钟离隐惯用的那种明黄色洒金笺,而是一张普通的、泛黄的、边角有些磨损的纸。

妫又灯看到那张纸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住了。

她认得那张纸。

那是四年前,她在高中的宿舍里,趴在书桌上,用圆珠笔写下的第一封给钟离隐的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有她歪歪扭扭的字迹和那个画得比例不对的笑脸。

她以为这封信早就丢了。她以为它随着灵魂互换的结束一起消失在了时空的缝隙里。

但这封信在钟离隐手里。

他保存了四年。

妫又灯伸出手,手指微微发抖,将那张纸从匣子里拿出来。

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句话依然清晰——

“你好,我叫妫又灯。我想我们可能灵魂互换了,你叫什么名字?为了让我俩不穿帮,你告诉我,你的事情呗。”

下面是一个笑脸。圆圆的,歪歪的,嘴咧得很大,像在没心没肺地大笑。

妫又灯看着那个笑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是她四年前画的。

画这个笑脸的时候,她正趴在宿舍的书桌上,风扇开到最大档,空调开到十六度。林校校在上铺翻书,小圆在下铺吃薯片。她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钟离隐会被废,不知道他会流放,不知道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她还以为,他们只是两个偶然交换了灵魂的陌生人,等一切恢复正常,他们就会回到各自的世界里,再也不会见面。

那时候她笑得出来。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林校校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他留着呢,”林校校说,声音很轻,“四年了。”

妫又灯没有说话。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雨后的天空很蓝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没有一丝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校校,”她说,“你该走了。”

林校校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妫又灯点了点头。

林校校转身走向殿门,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又灯,”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晰,“我不会放弃的。你也不要放弃。”

妫又灯看着林校校的背影——青色的长袍,木簪束发,脊背挺得笔直。

“好。”她说。

林校校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阳光被挡在了外面,殿内又恢复了那种昏暗的、像笼子一样的光线。

妫又灯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钟离隐走进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在那一眼里看到的东西,让她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看的是她的小腹。

不是脖子,不是嘴唇,不是任何他以前会看的地方。

是她的肚子。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了。

也许太医已经给他报了信,也许青禾被逼问过,也许他早就从她每天早上的干呕和嗜睡里猜到了一切。他是皇帝,整个太医院都是他的人,整个凤仪宫都是他的耳目,她身体的每一个变化,他都会比她自己更早知道。

妫又灯把手放在小腹上。

“你听到了吗?”她在心里说,“你的父亲,是盛朝的皇帝。他杀了很多人。他把你的母亲锁在这座宫殿里,不让她离开。他对你的母亲做了很不好的事。”

她顿了顿。

“但你的母亲会保护你的。不管她多害怕,多恶心,多厌恶这一切——她会保护你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

也许是对那个还没成型的小东西。也许是对她自己。

窗外的阳光慢慢暗了下来。

天又要黑了。

新的一天会来,新的药会端上来,新的恶心会在清晨准时造访。

但今天,她见了林校校。

今天,她拿回了四年前自己写的那封信。

今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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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退!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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