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满月的那天,钟离隐在乾清宫设了家宴。
说是家宴,来的却不止一家人。钟离隐没有其他妃嫔,后宫空空荡荡,“家宴”这两个字在这个语境下显得格外单薄——所谓家人,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妫又灯,和那两个连名字都带着诅咒意味的婴儿。但礼制如此,皇子满月必须庆贺,这是国事,不是家事。于是家宴变成了国宴,国宴变成了朝臣们争相献媚的秀场,满殿的人没有一个是他真正想请的,也没有一个是她真正想见的。
妫又灯没有去。青禾来请了三次,她说了三次“不去”。第三次的时候钟离隐亲自来了凤仪宫,站在殿门口,没有进来。
“为何不去?”他问。
妫又灯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一手抱着一个孩子。钟离厌在她左臂弯里睡着,眉头皱着,像在做不太开心的梦。钟离恶在她右臂弯里也睡着,嘴角翘着,像在做美梦。
“孩子太小,带出去吹风会生病。”她说。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全部的实话是——她不想跟他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不想在文武百官面前扮演恩爱夫妻,不想让那些人看到盛朝的皇后是如何在皇帝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咽下饭菜、咽下屈辱、咽下所有她说不出口的东西。钟离隐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勉强她。这是这一个月来他做的唯一一件没有勉强她的事。
家宴散了之后,他来了凤仪宫。身上带着酒气。不重,淡淡的,混着龙涎香的气息,在他走进寝殿的那一刻就弥漫开来。妫又灯正躺在两个孩子中间——左边是钟离厌,右边是钟离恶,两个孩子像两个小小的暖炉,贴着她的身体,将她的体温维持在一个不至于失温的程度。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睁眼。
床榻微微沉了一下。钟离隐坐下了,就坐在她身边,两个孩子之间那一点点仅存的空隙里。他没有碰她,也没有碰孩子。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两个孩子细碎的、像小猫一样的呼吸声。
沉默了很久。
“又灯。”他叫她。
她没有应。
“寡人有时候在想,”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如果四年前,没有被废,没有流放,没有变成现在的寡人——你会不会不一样。”
妫又灯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帐顶,没有说话。
“林校校说,你会喜欢那个会写信说‘只要你不觊觎孤的□□就行’的人,”他顿了顿,“而不是现在的寡人。”
妫又灯沉默了很久。久到钟离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好像就没有让我看透过。”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四年前我以为我看懂你了,克己复礼,温柔待人,连被废了都不抱怨。我以为你是一个好人。后来你把我锁在凤仪宫,我以为你是一个疯子。再后来你杀了校校,我以为你是一个恶魔。”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那张脸有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黑暗中,像一枚被从中间劈开的硬币,两面都不一样,但都是他。
“但你有时候会做让我不懂的事。”她说,“你会留着我四年前写给你的信。你会在我吐的时候用袖子帮我擦脸。你会学煎药。你会在我生孩子的那个晚上,衣冠不整地从乾清宫跑过来,握着我的手,说‘谢谢你’。”
她顿了顿。
“我不懂你。你好像有很多张脸,每一张都是真的,但每一张都不是完整的。我不知道哪一张才是你,还是说,每一张都是你。”
钟离隐没有说话。他看着躺在两个人之间的两个孩子——钟离厌的眉头皱着,钟离恶的嘴角翘着。一个像他,一个像她。一个生来就带着对这个世界的警惕,一个生来就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期待。
“寡人也不知道。”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一声叹息。低到妫又灯差点没有听到。
“寡人不知道哪一个才是自己。七岁那年母后死了,父皇说太子不能哭,寡人就没有再哭过。二十岁那年被废,流放瘴城,寡人没有怨过任何人,因为怨没有用。回来的路上杀了第一个人,寡人没有怕过,因为怕没有用。”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钟离厌皱着的眉头,动作很轻很轻,像在触碰一件太珍贵、太脆弱、不敢多用一分力的东西。
“杀到后来,寡人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是盛朝的太子?是流放的废人?是复仇的皇子?是杀伐果断的皇帝?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杀过很多人,也做过很多温柔的事。像一个人分裂成了两个,一个在光明里杀人,一个在黑暗中缝补。
“但寡人记得一件事。”他说,“四年前,在那些信里,寡人写过一句话——只要你不觊觎孤的□□就行。那是寡人这辈子写过的最蠢的一句话。”他顿了顿。
“也是最真的。”
妫又灯沉默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从来就没有看透过、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看透的人。
她想起四年前在宿舍的书桌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封信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不知道钟离隐是谁,不知道盛朝在哪里,不知道她会怀上这个人的孩子,不知道他会杀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一个跟她互换了灵魂的、叫钟离隐的人,写字很好看,说话很有趣,是一个好人。
好人。
她那时以为的“好人”,和此刻坐在她床边、身上带着酒气、手指上沾过无数人鲜血的这个人,是同一个吗?她不知道。她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钟离隐。”她叫他的名字。
钟离隐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说,“也许你自己也不知道。但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她坐起来,将两个孩子轻轻拢到自己身边,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会因为你对我的好而原谅你对我的坏。你杀了校校,这件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把我锁在凤仪宫,让我喝我不想喝的药,在我昏迷的时候做那些事——这些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但我会活着。我会把你的孩子养大。我会让他们变成一个不像你的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恨,恨太轻了。是比恨更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你想让我看透你吗?”她问。
钟离隐没有说话。
“那就不要再藏了,”她说,“不要再在我面前演一个好丈夫,不要再在朝臣面前演一个好皇帝,不要再在所有人面前演一个你不是的人。你是什么样,就让我看到什么样。也许有一天,我真的能看透你。”
钟离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久到两个孩子在他们之间翻了个身,钟离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钟离恶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出了寝殿。殿门关上,铁锁落下——咔嗒。
和每一天一样。
妫又灯躺下来,面朝两个孩子。钟离厌在她左边,钟离恶在她右边。两个孩子呼吸轻轻浅浅的,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她看着钟离厌皱着的眉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不要皱眉头,”她轻声说,“像你父亲,不好看。”
她看着钟离恶翘着的嘴角,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你像妈妈,”她说,“但不要像妈妈那样见人就表白。妈妈那样不好。”
两个孩子都没有醒。新生儿睡眠深。
妫又灯把手放在两个孩子中间,掌心朝上。钟离厌的小手在睡梦中动了动,搭上了她的食指。钟离恶的小手也动了动,搭上了她的拇指。两只手,一样小,一样软,一样温暖。
她看着那两只小手,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问过钟离隐,四年前那些信,他为什么一直留着。是不舍得扔,还是忘了扔?是不敢扔,还是不想扔?她不知道。她也许永远不会知道。钟离隐这个人,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让她看透过。四年前没有,四年后也没有。
但她忽然不那么在意了。
看不看得透,有什么关系呢?她不需要看懂他,她只需要看懂自己。看懂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看懂自己恨什么,爱什么。看懂自己为什么活着,为谁活着。
她看着掌心里的那两只小手,对自己说——妫又灯,你看不懂他没关系。你看得懂这两个孩子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个孩子脸上。钟离厌的眉头在她的抚触下慢慢舒展开了,钟离恶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两个孩子在月光中安静地睡着,像两幅画,像两首诗,像两个她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小小的、温暖的世界。
妫又灯闭上眼睛。
今夜没有噩梦。
那之后的日子,像一条被拉得很长很长的线,平静,细密,看不到尽头。
妫又灯不再试图逃跑了。不是因为她不想逃了,而是因为她知道,带着两个孩子,她逃不掉的。钟离厌和钟离恶刚满月,连头都还抬不稳,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吃奶、睡觉、哭、拉、再吃奶。她不可能抱着两个孩子翻过宫墙,不可能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走出京城,更不可能带着他们回到现代。所以她等。等他们长大一些,等她的身体恢复一些,等一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但她必须等下去的时机。
钟离隐依然每天来凤仪宫。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里,有时候是白天和夜里都来。他来的时候会做什么?不一定。有时候他会抱孩子。钟离厌不喜欢被他抱,每次到他怀里就哭,哭得撕心裂肺,像被掐了一把。钟离恶倒是不会哭,但也不会笑——他只会用一种奇怪的、审视的、不像婴儿该有的目光看着钟离隐,看得钟离隐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时候他会批奏章。把奏章从乾清宫搬到凤仪宫来,坐在窗前的书案上,一份一份地批,批到深夜。批累了就抬起头,看一眼床上抱着孩子的妫又灯,然后低下头继续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间寝殿的距离,谁也不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床边,看着妫又灯给两个孩子喂奶、拍嗝、换尿布。他看着她的手指如何轻柔地托住钟离厌的后颈,看着她的嘴唇如何轻轻贴在钟离恶的额头上,看着她在两个孩子都睡着之后如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终于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他从不帮忙。不是不想帮,是不会。皇帝不需要会换尿布,皇帝只需要会杀人、批奏章、做决策。换尿布这种事,有宫女,有嬷嬷,有无数愿意为了讨好皇帝而抢着做的人。但他从不叫她们。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岸边看着溺水的人,伸出手够不到,跳下去会淹死,只能看着。
妫又灯也不叫他帮忙。她不需要他的帮忙。她一个人可以做所有的事——喂奶、拍嗝、换尿布、哄睡、在两个孩子同时哭的时候一手一个抱起来轻轻摇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不像青禾那样手忙脚乱,也不像接生嬷嬷那样经验丰富。她只是做,一件一件地做,不慌不忙,像一个做了很多年母亲的人。
可她做母亲才一个多月。
孩子的满月礼之后,钟离隐下了一道旨意——封皇长子钟离厌为太子。
这道旨意没有出乎任何人的意料。嫡长子为太子,这是祖制,是天经地义,是连朝臣们都不需要争论的事。但妫又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钟离厌喂奶。她的手指顿了一下,□□从钟离厌嘴里滑出来,钟离厌立刻放声大哭。
她重新把□□塞进他嘴里,哭声停了。她低下头看着钟离厌那张酷似钟离隐的脸,皱着的眉头,紧闭的眼睛,用力吮吸的小嘴。
太子。她的大儿子,才一个多月大,还什么都不懂,就已经是太子了。将来要继承皇位,要治理天下,要成为盛朝的主人。要杀人。要决策。要在无数个深夜里批阅奏章,要在无数个清晨里上朝听政,要在无数个选择面前做出对的或错的、善的或恶的、让人感激或让人憎恨的决定。
她不想让他当太子。不想让他当皇帝。不想让他变成他父亲那样的人。但她是皇后,他是太子——这是她改变不了的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还小的时候,在他还没有被这座皇宫彻底吞噬之前,教他做一个好人。一个不会伤害别人的人。一个不会把“爱”当成“占有”的人。
一个不像他父亲的人。
钟离厌满两个月的那天夜里,妫又灯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现代。不是在宿舍,不是在教室,而是在一条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小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巷子尽头有一扇门,木头的,油漆剥落了,门环上锈迹斑斑。
她推开门,门后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青石板地面上长满了青苔,墙角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只木桶。院子里没有人,但空气里有一股她熟悉的气味——道术古籍的书页味,混着一点点檀香和艾草的气息。
她走过去,推开正屋的门。
林校校坐在屋里,穿着青色的长袍,木簪束发,手里拿着那本道术古籍,正在翻看。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妫又灯一眼。
“你来了。”她说。
妫又灯站在门口,看着林校校,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想说话,想叫她的名字,想问她这段时间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不来找她。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校校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哭什么,”她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冷冷的、不带任何感**彩的调子,“又没人欺负你。”
妫又灯拼命地摇头。有人欺负她,有人欺负她很久了,从她来到这个朝代的第一天起,就有人在欺负她。但她说不出口,因为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又大又硬的石头,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林校校看着她,叹了口气。
“又灯,”她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妫又灯愣了一下。忘了什么东西?她忘了什么?
林校校伸出手,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指尖冰凉,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忘了你在现代还有一个身份,”林校校说,“你忘了你为什么会穿越,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过来的。”她顿了顿。“你忘了,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妫又灯猛地睁开眼睛。
凤仪宫的帐顶,大红色绣金凤。两个孩子在她身边安静地睡着,钟离厌的眉头皱着,钟离恶的嘴角翘着。窗外的天还没有亮,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银白色的线条。
她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梦里的画面还在她脑海里回放——林校校的脸,林校校的声音,林校校的手指抵在她额头上的冰凉触感。
“你忘了你在现代还有一个身份。”
她在现代还有什么身份?她不是妫家的养女吗?不是林校校的室友吗?不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无所谓、见人就表白的妫又灯吗?
她还有什么身份?
她想不起来了。梦里的画面像沙一样从指缝间流走,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林校校的脸在记忆中变得模糊,她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听不清。
妫又灯闭上眼睛,用力地、拼命地想要抓住那些正在流失的画面。但抓不住。梦醒了就是醒了,再也不会回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里是桂花的香气。青禾昨天刚换的新桂花,甜得发腻。她用力地呼吸着那股甜香,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校校,”她在心里说,“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没有人回答。凤仪宫很安静,两个孩子睡得很沉,窗外的月光很亮很冷。妫又灯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看着那些绣着金凤的大红色绸缎在烛光中微微闪烁,像一只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一件事,小到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高二那年,有一天她从外面回来,林校校坐在上铺看书,头都没抬地说了一句:“妫又灯,你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很聪明,但你装作什么都不懂。你明明很害怕,但你装作什么都不在乎。你明明很想让别人了解你,但你从来不主动告诉别人任何关于你的事。”
她当时笑嘻嘻地说:“因为我没什么好了解的呀。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没心没肺,见人就表白,学习不好,没有特长,一无是处。”
林校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不是一无是处,”林校校说,“你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有什么长处。因为你怕别人对你期望太高,会让你失望。也怕别人对你太好,会让你离不开。”
她当时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林校校说对了,但她不想承认。
现在她想起这件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林校校总是说对。从高二到盛朝,从现代到古代,从生到死——林校校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对的。
她不是不想让别人了解她。她是不敢。
因为了解之后就会靠近,靠近之后就会在意,在意之后就会害怕失去。而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亲生母亲,亲生父亲——虽然她恨他,但失去就是失去。然后是钟离隐——那个她以为她“认识”的、会写信画笑脸的、克己复礼温柔待人的钟离隐,也在四年前的那个时空里消失了。然后是林校校。
她不敢再让别人了解她了。因为每一个了解她的人,最后都会离开。
妫又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脚到分叉点,二十三块砖。她数了无数遍,数到闭上眼睛都能在脑海里画出每一块砖的纹路。
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起林校校梦里的最后一句话——“你忘了,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两个孩子。两个从她身体里分出去的、和她共用过同一个心跳的、这个世界上和她血缘最近的人。她不是一个人。
她伸出手,摸了摸钟离厌皱着的眉头,又摸了摸钟离恶翘着的嘴角。两个孩子在睡梦中动了动,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妈妈在,”她在心里说,“妈妈在。妈妈不会走。妈妈会看着你们长大。”
窗外,月亮移到了西边的屋檐上,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孩子脸上。钟离厌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钟离恶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像在做一个很甜很甜的梦。
妫又灯看着他们,在心里轻轻地说——厌厌,恶恶。妈妈会带你们离开这里的。妈妈保证。虽然妈妈还不知道怎么离开,虽然妈妈可能还要等很久,但妈妈保证。一定会的。
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两个孩子中间,掌心朝上。两个孩子的小手在睡梦中动了动,一只搭上了她的食指,一只搭上了她的拇指。两只手,一样小,一样软,一样温暖。
她就这样睡着了。手没有收回来,一直放在那里,被两只小手握着。
那天夜里,她没有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