妫又灯是在钟离厌和钟离恶满四个月的那天,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再“讨厌”钟离隐了。这个发现来得毫无征兆,像春天的第一场雨,你明明看着云飘过来,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下,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地面已经湿了。
那天傍晚,钟离隐来凤仪宫的时候,她正在给两个孩子喂米糊。四个月了,可以开始添辅食了,青禾用小米熬了很稀很稀的糊糊,晾到温热,盛在一只白瓷小碗里。妫又灯一手抱着钟离厌,一手用勺子舀了米糊喂他。钟离厌吃得很不好,眉头皱得死紧,小嘴闭得像一枚合上的蛤蜊,喂进去的米糊大半都从嘴角流了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围嘴上。钟离恶倒是吃得很好,嘴张得大大的,像一只等食的小鸟,喂一口吃一口,吃完了还咂咂嘴,意犹未尽的样子。
钟离隐走进来的时候,妫又灯正在手忙脚乱地擦钟离厌下巴上的米糊。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来了——她认得他的脚步声,沉稳的,不紧不慢的,每一步之间的距离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从殿门口到床边,一共二十四步。
“来了?”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话出口的那一瞬,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不是恨,不是怕,不是厌恶,不是冷漠,而是——随意。像对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像对一个不需要防备的人。
钟离隐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把钟离厌从她怀里接了过去。钟离厌照例皱起了眉头,但没有哭。他只是用一种审视的、不满的、像是在说“怎么又是你”的目光看着钟离隐,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把脸埋进了钟离隐的胸口。
没有哭。他居然没有哭。
妫又灯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欣慰——她不会因为自己的孩子接受了钟离隐而感到欣慰。不是失落——她巴不得钟离厌不喜欢他。而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软软的、暖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融化一样的奇怪感觉。她低下头,继续给钟离恶喂米糊,把那感觉压了下去。
但从那天起,那些“奇怪的感觉”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了。
钟离隐批奏章的时候,她会在给他倒茶的时候多倒一杯——不是刻意,是手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茶已经倒好了,杯子已经推到他手边了。钟离隐看着那杯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低着头在给钟离恶擦嘴,但她的耳朵红了。很浅很淡的红,像春天桃花的花苞,还没有完全绽开,但颜色已经透出来了。
钟离隐抱着钟离厌哄睡的时候,她会靠在床头看着他们。钟离厌的眉头在睡梦中慢慢舒展开,钟离隐的手指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拍一件易碎品。她看着那两只手——一只大,一只小,大的骨节分明,小的胖乎乎——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她自己都解释不清的、潮湿的、像春天的空气一样的情绪。
夜里,钟离隐躺在她身边——他已经不在凤仪宫过夜了,但有时候会待到很晚,晚到两个孩子都睡着了,晚到妫又灯也困了。他躺在她身边,隔着两个孩子,没有碰她。妫又灯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沉稳的,悠长的,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她在那个呼吸声中,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沉入了梦乡。
她没有做噩梦。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做噩梦了。
她把这些变化归结为时间。时间会冲淡一切,会抚平伤口,会让人习惯原本无法忍受的东西。她习惯了凤仪宫,习惯了青禾的陪伴,习惯了两个孩子的哭闹,习惯了钟离隐的存在。她以为这是“习惯”,不是“接受”,更不是“喜欢”。她以为自己不讨厌钟离隐了,只是因为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恨,累到连厌恶都是一种奢侈,累到只能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把那道裂缝从二十三块砖的距离压缩到二十块,十五块,十块。
她不知道的是,那道裂缝不是被时间抚平的。
钟离厌和钟离恶满半岁的那天,青禾在给两个孩子洗澡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话。“娘娘,您最近气色好多了,脸上的肉也长回来些。”妫又灯正在给钟离恶擦头发,闻言顿了一下。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确实饱满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的颜色也不再是苍白的,而是淡淡的粉;眼睛下面的青黑褪了很多,虽然还有痕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的脸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再每天呕吐了,不再整夜失眠了,不再在钟离隐靠近的时候浑身发抖了。她以为这是因为身体恢复了,因为两个孩子让她忙碌得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因为她终于“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适应。多么可怕的词。你会在不知不觉中适应一切——牢笼、锁链、那个把你关起来的人。适应到最后,你会忘记自己是被关着的。
“青禾,”她问,“最近陛下是不是来得少了?”
青禾想了想:“好像是少了些。以前每天都来,现在隔两三天来一次。也许是朝政太忙了?”
妫又灯没有再问。她把钟离恶放进婴儿床里,盖好被子,转身走到窗前。窗户还是封死的,铁条交叉焊接,连一只猫都钻不出去。她看着那些铁条,心里没有以前那种窒息的、想尖叫的感觉了。只是平静。像一潭死水一样的平静。
她吓了一跳。
不是被别的东西吓到,而是被自己的“平静”吓到。她应该恨这些铁条的,应该恨这扇窗、这面墙、这座宫殿、这个把她关在这里的人。但她不恨了。不是“不恨”,是连“恨”这个情绪都变得很淡很淡了,淡到像一杯被反复冲泡了很多遍的茶,还有颜色,但已经没有味道了。
她把手放在窗棂上,感受着木头粗糙的纹路硌着她的掌心。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不对,妫又灯,不对。这一切都不对。你不应该是这样的。
但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像蚊子叫。她听不太清,也不想听清,因为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去恨任何人,累到不想再去反抗任何事,累到只想就这样活着,安安稳稳地、平平静静地、不受打扰地活着。哪怕是在牢笼里。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累”,不是她的。
钟离隐是在她来到盛朝整整一年后的那天夜里,告诉了她真相。那天是钟离厌和钟离恶的七个月生日——不,盛朝没有过“七个月生日”的习俗,只是妫又灯自己在心里记着。她在两个孩子睡着之后,坐在窗前看月亮。七月的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天上像一面银白色的铜镜。她看着那面铜镜,想起一年前的自己——蹲在凤仪宫的墙角,钻狗洞,被钟离隐堵在宫门外,看着两百多条人命在一瞬间消失。
一年了。她在这个朝代已经待了一年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的,不紧不慢的,二十四步。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的手里端着一碗药——安胎药?不,她已经不需要安胎药了,两个孩子都已经七个月了,她产后恢复了月经,不再需要任何调理身体的药。
那是什药?
钟离隐走到她身边,将药碗放在窗台上。药汁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和以前那些安胎药一模一样的气味,苦涩中带着甘草的余甘。
“喝了。”他说。
妫又灯端起药碗,没有问这是什么药。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他每天端来的药,习惯了不问就喝,习惯了在苦味之后等待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她将碗凑到唇边。
钟离隐按住了她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和往常不一样——不是那种平静的、温柔的、像在看一个听话的孩子一样的表情,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挣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撕扯的表情。
“别喝。”他说。
妫又灯怔住了。
“这碗药,”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是补药。是蛊。”
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得药碗里的汁液微微晃动,琥珀色的表面泛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妫又灯端着那碗药,手没有抖,但她的手指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南疆的相思蛊,”钟离隐的声音依旧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种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就会对下蛊之人产生依赖,不会讨厌,不会抗拒,不会想要离开。时间越久,依赖越深。到最后,她会以为自己爱上了他。”
他顿了顿。
“寡人从皇陵回来之后,就让太医院的人去南疆找了这味蛊。下在你的安胎药里,从你怀孕四个月开始,每天一点,从未间断。”
妫又灯低着看着那碗药。琥珀色的,透亮的,和过去几个月的每一天一模一样。她想起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讨厌钟离隐的——从什么时候?从钟离厌和钟离恶满四个月的那天?不,更早。从她怀孕四个月的时候。从她开始每天喝那碗药的时候。
原来如此。
不是时间冲淡了一切,不是她太累了没有力气恨了,不是因为两个孩子让她心软了,不是因为任何她以为的原因。是蛊。从一开始就是蛊。从她怀孕四个月到现在——三个多月,一百多天,每天一碗,从未间断。她的身体里住着一条她不知道的、看不见的、每天在吞噬她的厌恶和恐惧、每天在喂给她虚假的平静和温暖的蛊虫。
“为什么?”她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因为你不肯留下。”钟离隐说。“你一直在想办法逃,从第一天起就在想办法逃。假死、皇陵、林校校——你从来没有放弃过离开寡人的念头。寡人留不住你。所以寡人让你自己不想走。”
妫又灯看着手里的药碗,碗里的药汁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很好看,像一件精美的、无害的、甚至诱人的艺术品。她忽然想笑。她想起这几个月来自己对钟离隐的那些“好”——给他倒茶,在他哄孩子的时候靠在床头看着他们,在他的呼吸声中安然入睡。她以为那是时间带来的平静,是习惯带来的亲近,是疲惫带来的妥协。原来不是。是一条虫子,在她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吃掉她的恨。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她问。
钟离隐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愧疚——他不会愧疚,他连林校校的头都敢挂在墙上。不是后悔——他做事从不后悔。而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自己唯一在乎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滑向深渊,而伸出手也够不到的——无能为力。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寡人不想让你在蛊虫的驱使下,对寡人笑。”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窗外的月亮从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久到屋里的两个孩子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久到碗里的药从温热变成了冰凉。
妫又灯抬起头,看着钟离隐。
“如果我刚才喝了呢?”她问,“如果我像以前一样,不问就喝了呢?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我了?”
钟离隐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会一直让我喝下去,对不对?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喝到我彻底忘了恨你,喝到我以为我真的爱你,喝到我变成你想要的那个皇后——温婉的、贤淑的、端庄的、恭谨的、不会逃跑的、不会反抗的、不会用看仇人的眼神看你的皇后。”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不是愤怒的抖,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她无法控制的、像地震一样的剧烈颤抖。药碗在她手里晃动,药汁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但你没有喝。”钟离隐说。
“是,”妫又灯说,“我没有喝。”她看着那碗药,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钟离隐没有预料到的事——她端起药碗,走到窗边,将碗里的药汁全部倒出了窗外。
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条小小的瀑布,落在凤仪宫窗外的泥土里,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碗空了,空了就再也装不回去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钟离隐。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地、笔直地,像一把出鞘的剑。
“我会恨你的,”她说,“不是因为你对我做的那些事,而是因为你让我以为我不恨你了。你让我以为我好了,以为伤口愈合了,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你让我在那条虫子的驱使下,对你笑,给你倒茶,在你的呼吸声中安然入睡。你让我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
“那几个月里,我以为我不讨厌你了。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在这座牢笼里活得像个正常人。我以为我找到了和这个世界、和我的过去、和你和平共处的方式。但那不是和平共处,那是被一条虫子控制。那不是我的意志,那是你的药。”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她从未看透过、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看透的眼睛。
“你拿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你杀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会为了我豁出性命的人,你把我锁在这座宫殿里,你给我的孩子起了他们要背负一辈子的名字,你连我最后的尊严——恨你的尊严——都要拿走。你连恨都不让我恨你。”
钟离隐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潮湿的、像水一样的光。
“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妫又灯说,声音终于彻底碎了,“像一个被人耍了一百多天、每天都在喝慢性毒药、还以为自己是在康复的傻子。”
钟离隐向前走了一步。妫又灯退了一步。他又走了一步。她又退了一步。直到她的后背抵住了墙壁,冰冷坚硬的墙壁硌着她的脊背,退无可退。
他站在她面前,一臂之遥,没有再靠近。
“寡人这一生,”他说,声音很低很低,“做过很多错事。杀了不该杀的人,信了不该信的人,做了不该做的决定。但寡人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看着她的眼睛。
“唯独这件事,寡人不知道对不对。”
妫又灯靠着墙壁,看着这个她从未看透过的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黑暗中。光明里的那一半温柔,黑暗中的那一半狰狞。她不知道哪一半才是他。也许两半都是。
“钟离隐,”她说,“你好像真的从来没有让我看透过。四年前没有,四年后也没有。我以为你是好人,你是坏人。我以为你是疯子,你是恶魔。我以为你是温柔的丈夫,你是下蛊的凶手。你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
她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我看透了。”
钟离隐看着她。
“你不懂怎么爱人。你杀李相国是因为他背叛了你,你杀校校是因为她要带我走,你给我下蛊是因为我恨你。你做的一切——杀人、下蛊、强吻、囚禁——都是因为你怕。你怕被背叛,怕被离开,怕被恨。所以你先下手为强。你杀了所有可能背叛你的人,锁住了所有可能离开你的人,夺走了所有可能恨你的人恨你的权利。”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不是在爱人,你是在害怕。你怕了这么多年,怕到杀了那么多人,怕到连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都忘了。”
钟离隐站在月光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碎裂——无声的、缓慢的、像冰面下的裂纹在一点一点地蔓延。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从她手中拿走了那只空碗,转身走向殿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日的药,不会再有了。”
殿门关上。铁锁落下。咔嗒。
和每一天一样。
妫又灯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下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那颗心在告诉她——你还活着,你还是你,你的恨还在,你的厌恶还在,你的恐惧还在。没有被虫子吃掉,没有被他夺走,什么都还在。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是坐在那里,面朝墙壁,看着那道裂缝。从墙脚到分叉点,二十三块砖。她开始数,数到第七块的时候,身后传来婴儿的哭声——钟离恶醒了,大概是饿了,哭得细细的,像小猫叫。然后是钟离厌——他总是被弟弟吵醒,然后皱起眉头,用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醒过来,不哭,只是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满。
妫又灯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
钟离恶哭得满脸通红,小手小脚乱蹬,像一只翻了壳的小乌龟。钟离厌躺在他旁边,眉头皱得死紧,用一种“你能不能安静一点”的目光斜睨着弟弟。妫又灯弯下腰,先把钟离恶抱起来,解开头上的扣子,给他喂奶。钟离恶立刻不哭了,小嘴急切地含住□□,开始用力地吮吸。
她又用另一只手把钟离厌也捞过来,让他贴着自己的身侧。钟离厌不太满意这个姿势,哼唧了两声,但最终还是安静下来了,把脸埋进她身侧,闭上了眼睛。
两个孩子在怀里,一左一右,一哭一静,一个像火,一个像冰,一个像父亲,一个像母亲。
妫又灯低下头,看着钟离恶吮吸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看着钟离厌在她身侧安安静静闭着眼睛的小脸。她想起钟离隐刚才说的话——“寡人不想让你在蛊虫的驱使下,对寡人笑。”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这句话。钟离隐这个人,她从来没有看透过。他可以是温柔的丈夫,可以是疯狂的囚徒,可以是下蛊的凶手,可以是告诉她真相的人。他什么都可以是,什么都可以不是。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些药,不会再有了。她身体里的那条虫子,没有了新的药汁滋养,会慢慢死去。她的恨会回来,她的厌恶会回来,她的恐惧会回来。她会变回那个在凤仪宫的第一个月里、每天发抖、每天呕吐、每天晚上都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妫又灯。
她怕变回去。不是怕恨他,而是怕那些恨会让她没有力气爱这两个孩子。
“妈妈在,”她在心里说,“妈妈在。妈妈不会变。不管妈妈恨不恨他,妈妈都会爱你们。这是妈妈自己的意志,不是任何人的药。”
窗外,月亮已经移到了西边的屋檐下,月光变得很淡很淡,像一层薄薄的纱,盖在两个孩子脸上。钟离恶在她怀里吃饱了,松开了□□,嘴角还挂着一滴奶,睡得香甜。钟离厌也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但不像以前那样紧了,像是在梦里找到了一个不那么讨厌的地方。
妫又灯低下头,在钟离恶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在钟离厌皱着的眉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妈妈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她在心里说,“包括妈妈自己。”
她没有说出口。她把这些话放在心里,放在那两个孩子听不到、钟离隐听不到、任何人都听不到的地方。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她抱着两个孩子,靠着床头,闭上眼睛。今夜没有噩梦,但今夜也没有虚假的平静。今夜只有真相——丑陋的、血淋淋的、让人想吐的真相。
她以为自己不讨厌钟离隐了。
是蛊。
她以为自己在慢慢康复。
是蛊。
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在这座牢笼里活下去的方式。
是蛊。
一切都是蛊。
但有一件事不是。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一个在她左臂弯里,一个在她右臂弯里,两个小小的、温暖的、带着奶香味的小东西。
爱他们,不是蛊。
那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的心,是她自己的意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确定属于自己的东西。谁也不能拿走,谁也不能代替,谁也不能用任何虫子吃掉。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林校校说——校校,他说他不想让我在蛊虫的驱使下对他笑。你信吗?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这个人,我从来没有看透过。
她在心里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到来的回答。当然不会有了。林校校已经不会回答她了,永远都不会了。但她还是在等,等那个不可能再出现的声音,用那种冷冷的、不带任何感**彩的语气说——“你脑子被门夹了吧,这有什么好想的。他是什么人重要吗?重要的是你自己是什么人。”
妫又灯忽然想哭。不是因为他下蛊而哭,不是因为自己被欺骗了几个月而哭,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校校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会跟她说这种话了。那种冷冷的、不耐烦的、但其实每一句都是在替她着想的话。再也没有了。
她把脸埋进钟离恶的小被子里,小被子上有奶香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她用力地呼吸着那个味道,像在呼吸一个不会再回来的、温暖的、安全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校校,”她在心里说,“我想你了。”
窗外的月光彻底消失了,东边的天际线上,一线淡淡的鱼肚白正在慢慢扩散。
天要亮了。新的一天。新的药不会再有。新的蛊不会再有。新的谎不会再有。
只有真相。丑陋的、血淋淋的、让人想吐的真相,和她怀里这两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只会吃奶和睡觉和哭泣的小东西。
她抱着他们,在晨光中闭上了眼睛。今天她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没有力气恨他,没有力气怕他,没有力气思考那些她永远想不通的问题。她只想抱着她的孩子,在这个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
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