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厌与恶

两个孩子是在三天后才有了名字的。钟离隐要亲自取名,这是皇帝的特权——皇子的名字由父皇钦定,载入玉牒,刻入宗庙,一笔一划都代表着天家威严。礼部拟了三十六个字送上来了,什么“璋”啊“瑞”啊“瑾”啊“瑜”啊,全是美玉的意思,寓意这两个孩子是盛朝的珍宝。

钟离隐看了那三十六个字,一个都没选。

“皇长子的名字,叫钟离珩。”他对身边的太监说。珩,玉器中最珍贵的一种,是组玉佩中最上端的那一块,没有它,整组玉佩都挂不起来。皇长子是嫡长子,是未来的太子,是盛朝整组玉佩最上头的那一块——这个寓意很好,符合身份,挑不出毛病。太监躬身记下了,又问皇次子的名字。

钟离隐沉默了一会儿。“钟离璟。”他说。璟,玉的光彩。没有珩那么重,但也足够珍贵。皇次子不需要承担储君的重任,他只需要做一块有光彩的玉,照耀盛朝的门楣。

太监领了旨,正要退出去拟旨,妫又灯开口了。

“慢着。”她的声音还很虚弱,三天前生产时几乎流干了血,太医用了一整夜才把血止住。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钟离隐转过头看着她。

“皇长子的名字,”妫又灯说,“叫钟离厌。皇次子的名字,叫钟离恶。”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那个来传旨的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钟离厌,钟离恶——厌烦的厌,恶心的恶。这两个字用在皇子身上,别说是盛朝,就是往前数五百年,也找不出这样的先例。

钟离隐看着她,看了很久。

“为什么?”他问。

妫又灯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恨,没有挑衅,没有赌气,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件不可更改的事实的目光。她不需要解释。他知道为什么。

钟离隐沉默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太监以为皇帝要把皇后拖出去斩了,久到守在殿门口的青禾吓得腿都软了,整个人靠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准了。”他说。

太监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拟旨,”钟离隐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皇长子名厌,皇次子名恶。载入玉牒,刻入宗庙。”

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伏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退出了寝殿。走出凤仪宫大门的时候,他的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台阶上。他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他在宫里当差三十年,见过先帝的喜怒无常,见过二皇子的阴险毒辣,见过当今陛下杀李相国时的雷霆手段——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事。一个皇帝,让皇后给自己的儿子起名叫“厌”和“恶”。他不懂。他不需要懂。他只需要把圣旨传下去。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整个朝堂炸了锅。

礼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跪在金殿上,痛陈“厌”“恶”二字如何大不敬、如何不吉利、如何有损国体。他说得唾沫横飞,引经据典,从《礼记》扯到《周易》,从上古三代扯到本朝祖训,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请陛下收回成命。

钟离隐坐在龙椅上,听完了礼部尚书的慷慨陈词,只说了一句话。“那是皇后的意思。”

礼部尚书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他跪在殿上,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皇后的意思——皇后要给自己的亲生儿子起名叫“厌”和“恶”,而皇帝同意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后不喜欢这两个孩子?意味着皇帝在纵容皇后?意味着天家内部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他不敢想了,也不敢问了。他是三朝元老,见过太多因为“多想”而丢了脑袋的人。他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臣……遵旨。”

其他人也不说话了。没有人敢说话。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件事不是礼制问题,不是吉凶问题,甚至不是皇嗣问题。这是皇帝和皇后之间的事。而皇帝和皇后之间的事,不是臣子能管的。谁管谁死。

于是皇子的大名就这样定下来了。钟离厌。钟离恶。

厌和恶。这两个字后来被写进了史书,被刻进了宗庙,被印在了每一份昭告天下的诏书上。后世的人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有的觉得皇后疯了,有的觉得皇帝疯了,有的觉得整个盛朝都疯了。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妫又灯是在第七天才能下床走动的。

青禾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在寝殿里挪。她的身体还是很虚弱,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喘完了再走,走了再喘。她走了很久,久到从床到窗户的距离她走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凤仪宫的院子很小,四面都是高墙,墙头上是密密麻麻的铁蒺藜,防止有人翻墙。院子里那棵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春天的风已经暖了,但它还没有发芽,像是还在冬眠。

两个孩子在婴儿床里躺着。青禾把婴儿床推到了窗边,让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三月底的阳光已经很暖了,金灿灿地铺在两个孩子身上,将他们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妫又灯低下头看着他们。

先出生的是老大,钟离厌。他的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太开心。他的五官更像钟离隐——眉眼间那种沉沉的、像隔着一层雾的气质,简直是从他父亲脸上拓下来的。后出生的是老二,钟离恶。他的眉眼更像她——不是像现在的她,而是像四年前那个没心没肺、见人就表白的她。他的眉头不会皱,他的嘴角总是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甜很甜的梦。

两个孩子,一个像父亲,一个像母亲。一个眉头紧锁,一个嘴角含笑。一个仿佛生来就带着对这个世界的警惕和不满,另一个仿佛生来就带着对这个世界的信任和期待。

妫又灯看着钟离厌皱着的眉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那道细细的纹路。“不要皱眉头,”她轻声说,“像你父亲,不好看。”

她又看向钟离恶。他的嘴角还在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嘴角。“你像妈妈,”她说,“但不要像妈妈那样见人就表白。妈妈那样不好。”

两个孩子都没有醒。新生儿的睡眠很深,深到雷打不动。他们躺在那张大红色的锦褥上,呼吸轻轻的,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妫又灯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青禾站在她身后,一句话都没有说。

“青禾。”妫又灯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会道术吗?”

青禾愣了一下。“奴婢不会。娘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妫又灯没有回答。她只是在想林校校说过的话——时空穿越需要两个条件,两个时空之间存在锚点,两个灵魂之间有强烈的共鸣。她和钟离隐之间的那个锚点,曾经让她穿越到了盛朝,也让钟离隐穿越到了现代。那个锚点还在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林校校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用道术帮她找回家的路了。

她把手放在窗棂上,感受着木头粗糙的纹路硌着她的掌心。

“青禾,”她又开口了,“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青禾的脸色白了一下。“娘娘,您怎么问这个……不吉利的话……”

“随便问问。”

青禾低下头,想了很久。“奴婢小时候听老人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好人的星星亮一些,坏人的星星暗一些。但都会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妫又灯抬起头,看着天空。三月底的白天看不到星星。但她知道林校校在那里。在某一颗星星上,穿着青色的长袍,木簪束发,腰悬匕首,低头看着她。

“校校,”她在心里说,“我生了两个男孩。一个像他,一个像我。我给他们的名字很难听,你不会说我脑子被门夹了吧?你大概会说‘你本来就脑子有问题’,然后继续翻你的书。”

她低下头,看着婴儿床里的两个孩子。

钟离厌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她刚抚平的那道纹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钟离恶的嘴角还在翘着,他在梦里笑得很甜,甜到妫又灯忍不住也跟着翘了一下嘴角。

只是微微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一个真心的笑。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心地笑过了。

“厌厌,恶恶,”她在心里叫他们的小名——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叫出来,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妈妈会带你们离开这里的。妈妈保证。”

窗外的风大了些,将桂花的香气从她身上吹起来,飘向远方。飘过凤仪宫的高墙,飘过皇宫的重重宫门,飘过京城的千家万户,飘向青城,飘向那个她只待了三天的、再也回不去的家。

风继续吹着。婴儿床里的两个孩子,一个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像被风吹平了的湖面。另一个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像在做一个更好的梦。

妫又灯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瘦削的肩膀上,照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她没有在看天空。

她在看那扇被封死的窗。铁条交叉焊接,连一只猫都钻不出去。但她没有被这扇窗挡住。她的目光穿过了铁条,穿过了宫墙,穿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未来。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能不能离开这里,不知道能不能回到现代,不知道这两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会活着。她会看着他们长大。她会让他们成为一个不会伤害别人的人。一个不会把别人的皮剥下来做灯笼的人。一个不会把“爱”当成“占有”的人。一个不像他们父亲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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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退!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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