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现祥瑞

承启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二月了,京城还飘了一场雪。雪花落在凤仪宫的飞檐上,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落在封死的窗棂外,落了一层薄薄的白。妫又灯站在窗前,看着那场雪,手放在已经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怀孕七个月了,她的肚子大得像揣了一颗圆滚滚的西瓜,撑得她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她的身体其他地方没有胖——手臂还是细的,锁骨还是突的,脸还是瘦削苍白的,像一棵被果实压弯了腰的树,果实越来越大,树干越来越细,随时都会折断。

太医说她是双胎。

这个消息是在她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被诊出来的。那天来了三个太医,轮流把脉,每人把了两遍,最后跪在地上,异口同声地说:“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是双胎。”钟离隐站在床边,听到“双胎”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妫又灯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摩挲拇指的那种紧张时的小动作,而是像想握紧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握住时的空握。

她没有恭喜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她只是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两个小东西的存在。

两个。不是一个是两个。两个小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挤在一起,共用她贫瘠的营养,分享她微弱的体温,听着她缓慢的、时常因为恐惧而加速的心跳。她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是男是女,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健康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她只知道,他们在这里,在她身体的最深处,一天一天地长大,一天一天地靠近那个她既期待又恐惧的日子。

祥瑞是在三月的第一天出现的。

那天清晨,青禾像往常一样端着水盆走进寝殿,准备伺候妫又灯洗漱。她走到窗前,习惯性地推开窗户通风——窗户虽然从外面封死了,但最上面的一扇小窗是可以打开的,那是凤仪宫唯一能接触到外面空气的缝隙。

她推开小窗,愣住了。

天空是紫色的。不是傍晚那种被晚霞染成的紫红色,而是一种纯粹的、浓郁的、像一大片紫罗兰花瓣铺满了整个苍穹的紫色。太阳还没有升起,东边的天际线上一线金红色的光正在慢慢扩散,但那线金光在紫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渺小,像一条细细的金色丝带,嵌在无边无际的紫色绸缎上。

“娘娘!您快来看!”青禾的声音都变了调。

妫又灯撑着床沿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窗前。她的肚子太大了,走路的时候要微微后仰才能保持平衡,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她走到窗前,抬起头,看到了那片紫色的天空。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窗棂。

紫色的天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不是阴天的灰紫,不是傍晚的紫红,而是一种纯粹的、干净的、像被谁用一大桶紫色颜料泼过的天空。那种紫色不是沉闷的,而是明亮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光泽,像一块巨大的、被灯光从背后照亮的紫水晶。

“这是……”青禾的声音在发抖,“这是祥瑞啊,娘娘!天降祥瑞,一定是为两位小殿下贺的!”

妫又灯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片紫色的天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喜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都理不清楚的东西。

她的孩子还没有出生,天降祥瑞。在这个朝代,祥瑞意味着上天认可,意味着天命所归,意味着这两个孩子从出生之前就被打上了“不普通”的烙印。他们会是钟离隐最宠爱的孩子,会是朝臣们争相巴结的对象,会是盛朝未来的希望。

但妫又灯不想让他们成为“希望”。她只想让他们成为普通人。普通的、不会杀人的、不会把别人的皮剥下来做灯笼的、不会把自己的妻子锁在宫殿里的普通人。

紫色天空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紫色从东边开始一点一点地褪去,像一块被水浸泡的绸缎,颜色慢慢洇开,变淡,最后消失在了金色的晨光中。等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天空恢复了正常的蓝色,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整个京城都看到了。整个盛朝都看到了。承启五年三月初一,天降紫气,祥瑞现世。没有人知道这祥瑞是为谁而降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宫里有一位怀孕七个月的皇后。

妫又灯是在三月二十九的夜里开始阵痛的。

那天白天她就不太对劲,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喝不下去。青禾要请太医,她不让。“再等等,”她说,“也许只是吃坏了东西。”但她知道不是吃坏了东西。她的身体在告诉她,要来了。那两个在她肚子里住了将近九个月的小东西,要出来了。

阵痛是在亥时开始的。起初是隐隐的、像月经来潮时的坠胀感,她还能忍,咬着牙没有出声。但很快,疼痛开始加剧,一波一波地涌来,像海潮,像山崩,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拼命地往外挤,要将她从里面撕裂。

“青禾。”她的声音在发抖。

青禾从外殿跑进来,看到妫又灯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的样子,腿一下子就软了。她扑到床边,握住妫又灯的手,声音尖得破了音:“娘娘!您是不是要生了!奴婢去请太医!奴婢去请接生嬷嬷!”

妫又灯抓住青禾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快去。”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青禾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寝殿。整个凤仪宫瞬间炸开了锅——太监们跑去太医院报信,宫女们跑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点起所有的烛火。没有人经历过皇后生产,但所有人都知道,双胎,皇后身体又弱,这一关不好过。

钟离隐是在半个时辰后到的。

他来得比太医还快。从乾清宫到凤仪宫,正常要走两刻钟,他不到一刻钟就到了。他来的时候衣冠不整——玄色的外袍只披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拖在地上,腰带没有系,长发散落在肩上,一看就是正在更衣准备就寝时听到了消息,连衣服都没穿好就冲了出来。

他冲进寝殿的时候,妫又灯正躺在床上,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整个人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她的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嘴唇被她咬破了,血珠从唇角渗出来。

“又灯。”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妫又灯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瞳孔因为疼痛而放大,眼眶里全是水光,但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没有依赖,没有求助,只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倔强的、拒绝的、像一堵墙一样的东西。

她想抽回手。但没有力气。阵痛正在一波一波地袭来,将她的身体和意志一起碾压成碎片。她连抽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他握着,任由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太医和接生嬷嬷终于到了。三个太医跪在外殿开方子,两个接生嬷嬷进了寝殿,一个检查宫口,一个准备接生的器具。检查宫口的嬷嬷把手伸进去的时候,妫又灯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声闷哼从她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发出的低吼。

“开了五指了,”嬷嬷说,“还得再等等。”

五指。离十指还有一半。疼痛还要再翻一倍。妫又灯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头里。枕芯里是桂花的香气——青禾前几天刚换的,新鲜的干桂花,甜得发腻。她用力地、深深地呼吸着那股甜香,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什么。

钟离隐一直握着她的手。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她疼不疼——废话,当然疼。没有告诉她“再坚持一下”——废话,她当然会坚持。他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在阵痛的间隙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在阵痛来临时咬紧牙关、攥紧被褥、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沉重的、像是很多种情绪搅在一起又全部被压下去之后剩下的东西。不是心疼——心疼太轻了。不是恐惧——他不怕任何东西。是一种更深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自己唯一在乎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滑向深渊,而伸出手也够不到。

阵痛持续了整整一夜。

从亥时到卯时,六个时辰。妫又灯疼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哪里在疼了,她的整个身体都在疼,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开了八指了,快了快了,娘娘再用用力——”

她已经没有力了。她的身体像一座被掏空了的矿,外面还撑着,里面已经塌了。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烛光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耳边的声音变成了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的声响。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又灯。又灯。”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想回应,但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听到另一个声音,是青禾的,带着哭腔:“陛下,娘娘她——”

然后是一阵混乱。有人在她嘴里塞了参片,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流下去,烫得她的胃一阵收缩。有人在她手上扎了针——是太医,在外殿开了方子,让人煎了药送进来,但她喝不进去,只能扎针。

参片的苦味在她嘴里弥漫开来,和着嘴唇上干涸的血痂的味道,混成一种让她想吐但又吐不出来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但她的身体确实有了一点力气——也许是参片的作用,也许是因为那两个小东西等不及了,也许只是因为,她的身体知道,如果不把孩子生下来,她会死,孩子也会死。

她不想死。她说过要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拼命地、向下用力。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那哭声太响了,响到像一把剪刀,将凤仪宫上空那片墨蓝色的天幕剪开了一道口子,晨光从那道口子里涌进来,金色的、温暖的、铺天盖地的光。

“是个小皇子!”接生嬷嬷的声音在发抖,手上全是血,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一位小皇子!”

妫又灯没有听到“小皇子”三个字。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前只有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在跳动。但她听到了哭声——那个嘹亮的、中气十足的、像在向全世界宣告“我来了”的哭声。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想碰一碰那个正在大哭的小东西,但她抬不起手来。

然后她听到了第二个哭声。

比第一个弱一些,细一些,像小猫叫一样,怯怯的、试探的、像是在问“这里安全吗”。

“还有一位小皇子!双胎,两位小皇子!”

接生嬷嬷的声音已经激动得变了调。双胎,两位皇子,这在盛朝的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龙凤胎有过,双胞胎公主也有过,但双胞胎皇子——这是开国以来的第一次。

妫又灯听到了“两位小皇子”这几个字。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男孩。两个都是男孩。她给他们起的名字,终于可以用上了。钟离厌,钟离恶。厌烦的厌,恶心的恶。

她以为她会恨他们。恨他们身上流着钟离隐的血,恨他们让她在这座牢笼里又多了一条无法挣脱的锁链,恨他们的到来意味着她这辈子都别想彻底离开这个地方。

但当那个细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响起的时候,她心里那座她花了九个月建起来的、坚硬的、冰冷的、用恨意浇筑的城墙,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存在。

它存在。

第二个孩子被接生嬷嬷从她身体里抱出来的时候,天亮了。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的、铺天盖地的、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红色的亮。

晨光从封死的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将整间寝殿照得亮如白昼。那光不是白色的,是金红色的,像流动的火焰,像无数颗太阳同时在地平线上升起。

而天空的颜色,又一次变成了紫色。这一次的紫色比一个月前更深、更浓、更亮。不是清晨那种淡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紫,而是浓烈的、饱和的、像一大片紫罗兰花瓣铺满了整个苍穹的、璀璨的紫。紫色的天幕上,东边的金色晨光与西边的深紫色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渐变的、像极光一样流动的光带,在天空中缓缓地、像呼吸一样地明灭着。

紫气东来,三万里。

后来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承启五年三月三十日,卯时,皇后妫氏诞双皇子。天降紫气,东来三万里,京师百姓皆见之,以为祥瑞。帝大喜,大赦天下,赐百官宴,免赋税三年。

史书上没有记载的是,那个“大喜”的皇帝,在听到第二个孩子的哭声时,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不会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流泪的能力。但那一刻,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天边的朝霞。

他握着妫又灯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软绵绵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飞不动的蝴蝶。

“又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你。”

妫又灯没有回答。她已经昏过去了。她的身体在生下第二个孩子的那一刻,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终于断了。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感觉。只有黑暗,温暖的、柔软的、像羊水一样的黑暗。

她在黑暗中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但黑暗中有声音。很远的、模模糊糊的、像从水面上传来的声音——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像小猫叫。两个婴儿的哭声,一个响亮一些,一个细弱一些,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她没有听过但莫名觉得熟悉的歌。

她在黑暗中听着那首歌,听着听着,忽然不想死了。

她拼命地、用力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游去。黑暗像黏稠的沼泽,裹着她的手脚,拖着她下沉。但她不放弃。她朝着那两个哭声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像在泥沼中跋涉一样地,向前移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光。不是晨光,不是烛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像透过薄薄的布料照进来的、暖黄色的光。

她睁开眼睛。

凤仪宫的帐顶。不是明黄色的——明黄色是钟离隐的乾清宫才用的,凤仪宫用的是大红色。大红帐幔上绣着金凤,在烛光中微微闪烁,像一只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她偏过头,看到床边放着一张小榻——不,不是榻,是婴儿床。紫檀木的,雕着五福捧寿的纹样,里面铺着大红色的锦褥,锦褥上躺着两个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正在睡觉的婴儿。

妫又灯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两个孩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细看还是有区别的。左边那个——先出生的那个,皮肤红一些,头发黑一些,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太开心。右边那个皮肤白一些,头发黄一些,嘴唇微微嘟着,像在做吃奶的梦。

她的孩子。

她肚子里住了九个月的两个小东西,现在躺在她床边的小床上,呼吸着同一个世界的空气,听着同一个世界的风声,看着——不,他们还没有学会看——感受着同一个世界的温度。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们。手抬到一半就没有力气了,垂下来,落在床沿上。但她没有放弃。她咬着牙,再一次抬起手,这一次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指终于够到了左边那个孩子的小手。

那手太小了,小到只有她一根手指那么长。手指蜷缩着,像一朵还没开放的花苞。她的指尖刚碰到他的掌心,那只小手就猛地握紧了,紧紧地、用力地攥住了她的食指。

力气大得出奇。

妫又灯怔住了。

她看着那只攥着她食指的小手,看着那五根短短的、胖胖的、指甲还没有长全的手指,将她的食指包裹得严严实实,像在说——不要走。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也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压抑的、颤抖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水和所有的痛都从那个口子里涌出来的哭。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砸在枕头上,将桂花枕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印记。

她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因为她怕吵醒他们——这两个小东西好不容易睡着了,新生儿觉多,吵醒了又要哭,哭了又要哄,她现在的身体连抱起他们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哄?

她不能哭出声。她不能吵醒他们。她是他们的母亲。母亲不能在孩子面前哭。

但她太想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虽然她有很多可以悲伤的事。不是因为喜悦——虽然她应该喜悦。而是因为那只握着她食指的小手,让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两个孩子,不是钟离隐的锁链。

他们是她的。

不是用来绑住她的锁链,而是长在她身上的、从她身体里分出去的、和她共用过同一个心跳的两条命。不管他们的父亲是谁,不管他们将来会长成什么样的人,不管这个世界会怎么对待他们——他们是她的。从他们在她身体里扎根的那一天起,就是她的。永远都是她的。

她躺了很久,久到那只小手在她掌心里慢慢松开了——婴儿的睡眠很深,深到连握拳的力气都会在睡梦中消失。她看着那只摊开的小手掌,掌心的纹路细细密密的,像一张还没画完的地图。

她在心里说,妈妈在。妈妈不会走。妈妈会看着你们长大,会教你们说话,会教你们走路,会教你们成为一个不会伤害别人的人。一个不像你们父亲的人。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紫色的祥瑞已经散去,天空恢复了正常的蓝色。三月底的风从封死的窗棂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凤仪宫外,太监们正在将“皇后诞双皇子”的消息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大赦天下的圣旨已经拟好了,免赋税三年的政令已经发了下去,百官宴正在筹备中。

整个盛朝都在为这两个孩子的诞生而欢庆。

而妫又灯躺在床上,左手被左边那个孩子攥着,右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右边那个孩子的脸颊。右边那个孩子在睡梦中微微偏了偏头,将脸贴向她的手指,像一朵向日葵转向太阳。

她看着他们,在心里轻轻地说——钟离厌。钟离恶。

对不起,妈妈给你们起了很难听的名字。但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太生气了。生你们父亲的气,生这个朝代的气,生自己的气。

她顿了顿,在心里又说——但妈妈不生你们的气。从来没有。永远不会。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没有捂嘴,也没有咬嘴唇。她让眼泪自由地流,流进枕头里,流进发间,流进那些看不见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裂缝里。

窗外的风大了些,将桂花的香气从枕芯里吹起来,在她和两个孩子之间轻轻地弥漫着。

妫又灯闭上眼睛,感受着掌心里那只已经松开的小手,和脸颊边那一片温暖的、小小的、带着奶香的温度。

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妫又灯,你当妈妈了。

你要活着。

你要活得比谁都久。

你要看着他们长大。

你要带他们离开这个地方。

你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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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退!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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