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药”

妫又灯不肯喝药了。不是从第一天开始的。从皇陵回来的头三天,她什么都喝——安胎药、补药、太医开的每一碗黑漆漆的汤汁,她都一言不发地仰头喝完,像喝水一样平静。青禾以为她想通了,以为她终于接受了皇后的身份,以为她不再抗拒腹中那个一天天长大的孩子。青禾不知道的是,妫又灯喝药不是因为接受,而是因为她需要力气。活着的力气,站着的力气,有一天能够从这张床上坐起来、走出这扇门的力气。

但从第四天开始,她不喝了。

起因是一碗安胎药。青禾像往常一样端着药碗跪在床边,妫又灯坐起来,接过药碗,凑到嘴边——然后她停住了。药汁的气味冲进鼻腔,苦涩中带着一丝她从未闻过的腥气,像铁锈,像血。

她放下药碗。“这碗药是谁煎的?”

青禾愣了一下:“是奴婢……奴婢亲自煎的,和往常一样。”

妫又灯看着那碗药。药汁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不是琥珀色,而是接近黑褐色的、浓得像墨汁一样的颜色。她端起碗,凑到光线下看了看——碗底有细微的沉淀物,不是草药渣,而是更细的、像粉末一样的东西。

“你煎药的时候,有没有人进过小厨房?”

青禾想了想:“奴婢一直在灶前守着,没有人进来——啊,中间奴婢去了一趟茅房,走开了一会儿,但很快回来了。”

妫又灯将药碗放回托盘上。“倒了。”

“娘娘——”

“倒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青禾从未听过的坚决。

青禾不敢再问,端着药碗退了出去。倒药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一眼碗底的沉淀物,没看懂,但她留了个心眼,将碗底残留的一点药汁倒进了一只干净的小瓷瓶里,藏在了袖中。

那天晚上,青禾将那瓶药汁拿给了太医院一个她信得过的老太医。老太医对着光看了半天,又用银针试了试,最后将药汁滴在自己手背上,用舌尖轻轻一舔——脸色骤变。

“这里面加了红花和麝香,”老太医的声音压得极低,“红花的量很大,足以让一个三个多月的孕妇——”他没说下去,但青禾已经听懂了。足以让一个三个多月的孕妇流产。

青禾的脸白得像纸。她攥着那只小瓷瓶,指节泛白,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老太医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太医院。青禾一个人站在太医署的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央。

她不知道是谁在药里下的手。但她知道,这不是第一次。如果今天娘娘没有发现那碗药不对,如果她像往常一样仰头喝完了——青禾不敢想。

她回到凤仪宫的时候,妫又灯正坐在床沿上,面朝窗户,看着外面的月亮。十月末的月亮已经很冷了,白惨惨地挂在天上,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一道的铁栏杆。

“倒了?”妫又灯问。

“倒了。”青禾跪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只小瓷瓶,将老太医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任何人隐瞒。她知道娘娘现在不需要被保护,不需要被哄着,她需要知道真相。

妫又灯听完,沉默了很久。

“从明天开始,”她说,“不喝药了。”

青禾猛地抬起头:“娘娘,安胎药不能不喝,您肚子里还有——”

“不喝了,”妫又灯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今天能下红花和麝香,明天就能下砒霜。我不是每一次都能闻出来的。”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知道娘娘说得对。在这座皇宫里,在那些看不见的、藏在暗处的、想要皇后死的人面前,她什么都不是。她保护不了娘娘,也保护不了娘娘肚子里的孩子。

“那奴婢……奴婢该怎么办?”青禾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妫又灯转过头,看着青禾。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苍白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不是以前那种没心没肺的亮,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淬过火的刀锋一样的亮。

“你什么都不用做,”她说,“从现在开始,我自己来。”

第二天,钟离隐来了。

他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来过凤仪宫了。从皇陵回来的这三天,他每天都来,但第四天他没有来,第五天也没有来。朝堂上的事,边境的战事,朝臣们的勾心斗角——他有很多事要忙,忙到没有时间来看他的皇后。

但他听到了消息。皇后不肯喝药了。

这个消息在宫里传得很快。先是太医院,然后是内务府,然后是各宫的太监宫女,最后传到了御书房。传话的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哆哆嗦嗦地说:“启禀陛下,皇后娘娘今日的药……没有喝。”

钟离隐正在批阅奏章,笔尖顿了一下。“为何?”

“皇后娘娘说……说药里有问题,不肯喝。”

钟离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太监。太监的额头贴着地面,冷汗一滴一滴地渗出来,将青石板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谁煎的药?”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青禾姑娘亲手煎的,但皇后娘娘说——”

“寡人问的是谁煎的药,不是皇后说什么。”

太监愣了一下,声音更小了:“是……是青禾姑娘亲手煎的。太医院的方子,尚药局送来的药材,凤仪宫小厨房煎的。中间没有经过第三个人的手。”

钟离隐没有再问。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出了御书房。太监跪在地上,听到脚步声走远了,才敢抬起头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凤仪宫。

钟离隐走进寝殿的时候,青禾正跪在床边,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药汁是琥珀色的,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这是安胎药,不是昨天那碗被加了东西的。

妫又灯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面朝墙壁,看着那道裂缝。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久到青禾以为她变成了一尊石像。

“出去。”钟离隐说。

青禾的身体猛地一颤,端着药碗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药汁溅出来几滴,落在托盘上。她不敢看钟离隐的眼睛,低着头,将药碗放在矮几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寝殿。

殿门关上。

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钟离隐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妫又灯。她面朝墙壁,只留给他一个侧脸——苍白的,消瘦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她怀孕三个多月了。她的肚子已经开始隆起了——不是那种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隆起,而是藏在宽大的衣袍下面、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微微凸起。但她的身体其他地方都在瘦,瘦到锁骨像两道深沟,瘦到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瘦到这具身体像是一座正在被掏空的山,外面还撑着,里面已经塌了。

“为什么不喝药?”钟离隐问。

妫又灯没有回答。她依旧面朝墙壁,看着那道裂缝。从墙脚到分叉点,二十三块砖。分叉点往左,细的那条裂缝延伸到窗台下方,十一块砖。分叉点往右,粗的那条裂缝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

“妫又灯。”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反应。不是故意不理他,而是她的意识不在这里。她的身体在这张床上,但她的灵魂——如果说灵魂还存在的话——在别的地方。在皇陵的地宫里,在墙上林校校的头颅前,在那些她永远无法忘记的画面里。

钟离隐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恨,不是怕,不是厌恶——她连这些情绪都没有了。只有空白。彻底的、无边无际的空白,像一面被擦干净了所有字迹的黑板,像一片被烧光了所有草木的荒野。

钟离隐看着那双空白的眼睛,手指微微收紧。

“寡人问你,为什么不喝药?”

妫又灯终于看向他。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钟离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药里有毒。”

“昨天的有,今天没有。”

“我知道。”她顿了顿,“但我不信你。”

三个字。我不信你。不是“我不喝”,不是“我讨厌你”,不是任何带有情绪的话语。只是“我不信你”。平静的,陈述的,像一个在法庭上作证的证人,只是说出事实,不求任何人相信,也不在乎任何人是否相信。

钟离隐看着她。她也在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但那距离比从盛朝到21世纪还要远。远到再也回不去了。

钟离隐松开她的下巴,端起矮几上的药碗。药已经凉了,琥珀色的药汁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看着那碗药,看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妫又灯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妫又灯怔住了。她看着他仰头喝了一口药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药碗,俯下身,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嘴唇覆上了她的。

苦涩的药汁从他的嘴里渡进她的嘴里。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将药汁一点一点地推进她的喉咙。她来不及吐出来——或者说,她没有力气吐出来。药汁顺着她的喉咙流下去,温热的,苦涩的,带着他口腔的温度和气息。

她被他按在枕头上,被迫接受着这一口又一口的药。他喝一口,渡给她一口。每一口之间他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确认她咽下去了,然后再喝下一口。他的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有耐心的、细致的、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

妫又灯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挣扎,是她知道挣扎没有用。在这张床上,在这座凤仪宫里,在他的天下里,她的“不”从来就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他的脸在每一次俯身时离她越来越近——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那张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俊美得像一尊神像,但神像不会杀人,神像不会把人的皮剥下来做灯笼,神像不会在吻你的时候同时告诉你“你是我的,再也不能离开我了”。

他渡完了最后一口药,直起身,放下药碗,低头看着她。她的嘴唇被药汁浸湿了,泛着微微的水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空白。

“以后的药,寡人亲自喂你。”他说。

妫又灯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将脸转向墙壁。

钟离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替她掖了掖被角——她根本不会踢被子,她睡觉的时候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但她从来不会踢被子。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像一个做了很多年丈夫的人,像一个真的在乎妻子冷暖的人。

然后他走了。

殿门关上,铁锁落下。

咔嗒。

妫又灯睁开眼睛,面朝墙壁,盯着那道裂缝。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药汁的苦涩和他唇齿间的温度。她的胃里翻涌着那碗被强行灌下的药,还有比药更让她恶心的东西。

她伸出手,用手指擦了擦自己的嘴唇,一下,两下,三下。擦到嘴唇上干裂的死皮被蹭掉了,露出底下嫩红的、薄得能看见毛细血管的新皮,微微渗出血珠。

她将手放回被子里,放在小腹上。

“妈妈在。”她在心里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到像一声还没有出口就已经消散在风中的叹息。

她在。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从那天起,每一天,钟离隐都会来。

每一天,他都会端起那碗药,喝一口,渡给她一口。每一次,他的唇覆上她的唇,苦涩的药汁从他的嘴里流进她的嘴里,她咽下去,他再喝下一口。每一口之间他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确认她的喉咙动了,确认她咽下去了,然后再俯下身来。

她从来没有主动张开过嘴。每一次都是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将药汁推进去。她的嘴唇紧闭着,但他的手指会捏住她的下颌,轻轻一压,她的牙齿就松开了。她知道这不是她能控制的——他对她的身体比她对他更了解,他知道怎么让她张嘴,知道怎么让她咽下去,知道怎么让她的身体做出他想要的反应。

她是他的皇后,他的囚徒,他的病人,他的所有物。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需要被喂药的、不能自己做决定的、没有权利说“不”的物体。

她恨这种感觉。

她恨到每天喝完药之后都会用手指擦嘴唇,擦到出血,擦到嘴唇上全是细小的伤口,擦到青禾跪在地上哭着求她“娘娘您别擦了,再擦就烂了”。

但她停不下来。

因为她觉得脏。不是嘴唇脏,不是药脏,是那种感觉脏。他的唇,他的舌尖,他的温度,他的气息——所有这一切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都让她觉得脏。她擦不掉,因为那不在皮肤上。那在更深处,在她的喉咙里,在她的胃里,在她的血管里,在她的骨髓里。她擦不掉,她永远都擦不掉。

她只能一遍一遍地擦嘴唇,用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痛感来提醒自己——她还活着,她的身体还是她的,她还没有完全变成他的所有物。

第十一天,钟离隐来喂药的时候,她吐了。

不是孕吐——孕吐通常在早上,她已经在早上吐过了。这是另一种呕吐,是在他的嘴唇覆上她的嘴唇、苦药汁流进她喉咙的那一刻突然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山呼海啸般的恶心。

她猛地推开他——她竟然有力气推开他了——侧过身趴在床边,剧烈地呕吐起来。刚才喝下去的药汁全部吐了出来,混着胃酸和胆汁,溅在青石板地面上,溅在她自己的衣袍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她吐了很久。吐到胃里空了,还在干呕。吐到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吐到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被抛弃的、在路边等死的小动物。

钟离隐站在床边,看着她呕吐。他的衣袍上也被溅到了一些药汁,深色的污渍在玄色的布料上不太明显,但妫又灯看到了,恶心到又在心里干呕了一下。

他没有生气。他只是端起药碗——碗里还剩大半碗药,被她吐掉了——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将她的脸从床边转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寡人再去煎一碗。”他说。

她以为他会强迫她把吐出来的东西再喝回去。她以为他会生气,会惩罚她,会用更残忍的方式让她喝药。但他没有。他只是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出了寝殿。

她听到他在小厨房里煎药的声音——水烧开的咕嘟声,药罐盖子被蒸汽顶开的咔嗒声,他倒掉药渣时陶罐碰撞灶台的声响。盛朝的皇帝,杀伐果断的承启帝,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学会了煎药。

他端着新煎好的药回来,在她床边坐下。药还很烫,他用嘴轻轻地吹着,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

“这次不吐了,好不好?”他说。

声音很轻很柔,像一个温柔的丈夫在对生病的妻子说话。

妫又灯看着他。他的衣袍上还沾着她刚才呕吐时溅上去的药汁,他的手指上还有煎药时被烫红的痕迹,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他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了,每天批奏章到深夜,然后来凤仪宫喂她喝药,然后回乾清宫继续批奏章,天亮之前眯一会儿,然后上朝。

他看起来像一个疲惫的、尽心尽力的、深爱着妻子的丈夫。

但妫又灯知道不是。

她见过他的真面目。在地宫的石壁上,在火把的光芒中,在林校校闭着眼睛的、平静的、像只是睡着了一样的脸上。她见过。她不会忘。她永远不会忘。

钟离隐端起药碗,喝了一口,俯下身,吻住她。

药汁再次从他的嘴里渡进她的嘴里。这一次妫又灯没有吐。不是因为不想吐,而是因为她的胃已经空了,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她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那苦涩的液体流过她的喉咙,流进她的胃里,在那里汇聚成一潭她不想承认但必须承认的、维持着她和孩子生命的、温暖的沼泽。

她咽下去了。

钟离隐抬起头,看着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确认她咽下去了,然后端起药碗,喝第二口。

第二口。

第三口。

第四口。

一碗药,他分了七口才喂完。最后一口的时候,他在她的唇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不是渡药,只是停留。他的唇贴着她的唇,没有动,也没有离开。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温热的,带着药汁的苦涩和他自己的气息。

她没有推开他。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知道,推开他也没有用。他会再吻上来,再吻上来,再吻上来,直到她放弃抵抗。她累了。不是身体累——虽然身体也很累——是心累。是那种反抗了一百次、一百次都被无视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边的、灰蒙蒙的疲惫。

钟离隐终于离开了她的唇。他直起身,将空碗放在矮几上,低头看着她。她的嘴唇上沾着药汁,泛着微微的水光。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乖。”他说。

只有一个字。

乖。

像在哄一只终于不再咬人的猫。

妫又灯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她在心里说——我不是乖,我只是累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脚到分叉点,二十三块砖。她开始数,一,二,三,四,五——数到第七块的时候,身后传来钟离隐离开的脚步声。殿门关上,铁锁落下,咔嗒。

一切都安静了。

妫又灯睁开眼睛,盯着那道裂缝。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微微隆起的弧度。

“妈妈在。”她在心里说,“妈妈在喝药。妈妈在吃饭。妈妈在活着。你不要怕。”

她顿了顿。

“妈妈只是有点累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没入枕芯。枕芯里是桂花的香气——青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干桂花塞回去了。也许是在她喝药的时候,也许是在她呕吐的时候,也许是在她被钟离隐按在枕头上强行喂药的时候。

青禾总是在做这些小事。换枕芯、改裙子、偷偷倒掉被加了东西的药、跪在地上哭着求她别擦了。青禾做不了任何大事,她保护不了妫又灯,也保护不了自己。但她一直在做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地做,像一只小小的蚂蚁,在搬动比自己身体重一百倍的东西。

妫又灯把脸埋进桂花枕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花很香。

她想起青城。想起后院竹林里沙沙的风声,想起前院台阶上和林校校肩并肩看月亮的夜晚,想起大婶在厨房里切菜时笃笃笃的声响,想起哑巴老仆蹲在墙角用手背擦眼睛的模样。

青城。她只待了三天的青城。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桂花香气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像一个温暖的、不会伤害她的拥抱。

“校校,”她在心里说,“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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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退!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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