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的寝宫

钟离隐抱着她离开了地宫。

妫又灯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挣扎,是没有力气挣扎了。她的身体在假死药的副作用下虚弱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风一吹就会碎。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被钟离隐横抱在怀里,一路穿过地宫的甬道,穿过皇陵的石门,穿过夜风呼啸的旷野。

夜风很冷。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冬日的寒气,吹在她单薄的衣袍上,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皮肤。她没有缩,也没有往钟离隐怀里靠。她就那样僵硬地躺在他怀里,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钟离隐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睛睁着,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空白的,彻底的空白。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马车等在皇陵外。还是那辆黑色的马车,四匹黑色的骏马,鬃毛在夜风中飘扬,像四团燃烧的黑色火焰。钟离隐抱着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将夜风和月光一起隔绝在外。

车厢里很暗。只有一线微弱的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钟离隐的脸上,照在他玄色的龙袍上,照在他紧紧抱着妫又灯的手臂上。

他没有把她放在座位上。他抱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得像一块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没有一丝温度。

妫又灯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上,落在那一线微弱的月光上,落在月光里飘浮的灰尘上。她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她只是把眼睛睁着,因为闭上的话,她会看到林校校的脸。

马车动了。

辘辘的车轮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妫又灯的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而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她更紧地贴向钟离隐的胸膛。她讨厌这种感觉,但她没有力气推开他。她只是僵硬地坐在他腿上,像一尊被移动的雕像。

钟离隐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一下。那是一种安抚的动作,但妫又灯只感到恶心。

马车走了很久。

妫又灯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没有数自己的心跳,没有在心里默数时间,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坐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车帘缝隙里的月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天黑到天亮,从天亮又到天黑。

不,没有天亮。马车走了整整一夜,到达皇宫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深秋的黎明来得晚,卯时的天空还是墨蓝色的,只有东边的天际线上一线淡淡的鱼肚白。

钟离隐抱着她下了马车,穿过一道道宫门。守门的禁军看到皇帝怀里的女人,齐刷刷地低下头,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他没有带她回凤仪宫。

他带她去了他的寝宫。

乾清宫。

妫又灯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她入宫三个月,活动范围仅限于凤仪宫、御花园和太和殿——封后大典那天她去过太和殿,但那是在白天,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在钟离隐的手心里,她穿着沉重的朝服和凤冠,像一个被人摆布的木偶。

乾清宫比凤仪宫更大,更空旷,更冷。殿内的陈设极简,没有凤仪宫那些奢华的摆设和繁复的装饰。一张巨大的龙床靠在最里侧的墙壁上,明黄色的帐幔垂落下来,遮住了床内的光景。书案上堆满了奏章,笔架上的毛笔还沾着未干的墨迹——他离开之前正在批阅奏章。

他把她放在龙床上。

妫又灯的身体陷入柔软的锦被中,桂花的香气从枕芯里散发出来——又是桂花枕。她不知道这个枕头是从凤仪宫拿来的,还是他专门为她准备的。她不在乎。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

钟离隐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烛光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幔上,长长地、黑黑地覆盖在她的身上。她的脸在那片阴影中显得更白了,白得像一张纸,白得像墙上林校校的脸。

钟离隐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枕头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看着寡人。”他说。

妫又灯的眼睛转向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恨,不是怕,不是厌恶,不是任何他预料中的情绪。只是空白。像一扇被推开的窗户,窗户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房间,没有家具,没有人,只有穿堂而过的、冰冷的风。

钟离隐的拇指在她下颌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他俯下身,吻了她。

不是凤仪宫那些夜晚里试探的、克制的、蜻蜓点水般的吻。不是封后大典前夜里悬在她脸颊上方一寸处、最终没有落下的吻。是真正的、带着侵略性的、像要将她整个人吞进身体里的吻。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按向自己。他的身体压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中。

妫又灯没有推开他。不是不想推开,是她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唇在她的唇上碾磨,他的舌尖在她的口腔中横冲直撞,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温热而急促。

她想起林校校。

林校校的嘴唇。林校校在青城的茶棚前,递给她一块帕子,说“擦擦”。林校校在凤仪宫的床沿上,握着她的手,说“我不会丢下你的”。林校校在乾清宫的御书房里,站在钟离隐面前,说“你永远得不到她的心”。

林校校的头挂在皇陵的墙壁上,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像只是睡着了。

妫又灯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的抖,不是愤怒的抖,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像地震一样的剧烈颤抖。她的牙齿在打颤,她的手指在痉挛,她的整个身体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树叶,随时都会被撕碎。

钟离隐感觉到了她的颤抖。他没有停下来。他吻得更深了,一只手从她的后脑滑到她的腰侧,将她整个人揽进自己怀里。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胸膛,能感觉到她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她的身体在用最后的力量告诉他:不要,不要,不要。

他没有听到。

或者他听到了,但不在乎。

他吻了很久。

久到妫又灯的嘴唇被磨破了,久到她尝到了自己血液的咸腥味,久到她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出去,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越来越细,越来越细,细到快要断了。

钟离隐终于放开了她的唇。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嘴唇上全是血,她的脸上全是泪,她的眼睛睁着,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和在地宫里一样,空白,彻底的空白,像一面被擦干净了所有字迹的黑板。

他的手指拂过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妫又灯,”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脆弱的、近乎祈求的语气,“你是寡人的。再也不能离开寡人了。”

妫又灯看着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空洞的、杀过无数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占有欲,有偏执,有一种疯狂的、扭曲的、她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东西。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苍白,狼狈,满脸泪痕,嘴唇上全是血。

像一具还没有彻底死去的尸体。

她忽然想笑。

不是觉得好笑的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腐烂气息的笑。她笑的是自己——她以为她可以逃,以为林校校可以帮她,以为假死药可以骗过他,以为皇陵里的阵法可以带她回家。

她以为她可以离开这个人。

但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他一直在她身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以为自己是自由的每一个瞬间里。

他在等。

等她最在意的人,把回家的路送到他手上。

然后,他杀了那个人。

杀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唯一会为了她豁出性命的人,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都放弃她的时候还会说“我不会丢下你”的人。

杀了她。

然后抱着她,吻着她,对她说——你是寡人的,再也不能离开寡人了。

妫又灯闭上眼睛。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滑下去,没入发间。她没有哭出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两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突然被上游融化的雪水灌满了,再也堵不住了。

她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高二那年,一个冬天的早晨,她起晚了,来不及吃早饭就往教室跑。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林校校从后面追上来,递给她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你跑什么跑,”林校校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冷冷的、不带任何感**彩的语气,“摔了怎么办。”

她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梅干菜肉馅的。食堂的梅干菜肉包每天限量供应,去晚了就买不到了。林校校一定是提前去排队帮她买的。

她当时想说“谢谢”,但嘴里塞着包子,含混地说了一句“校校你最好了”。

林校校没有回答,快步走了。

她看着林校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心想,这个人真奇怪,明明对谁都冷冷的,但做的事情,每一件都暖得要命。

那个背影,她再也没有见过了。

妫又灯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帐幔上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光中微微闪烁,像一条条游动的金色小蛇。

钟离隐还抱着她。他的手揽着她的腰,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一面不会停歇的鼓。

她想,这个人有心脏。他的心脏会跳。他会呼吸,会说话,会笑,会杀人。他看起来像一个人,说话像一个人,做事像一个人。

但他不是人。

没有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做这种事。没有一个人会把另一个人最在意的人的头挂在墙上,把她的皮做成鼓和灯笼,然后抱着那个人的挚友,说“你是我的”。

他不是人。

他是恶魔。

她在他怀里蜷缩起身体,双手抱住自己的小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微微隆起的弧度刚好可以被她双手包裹住。她能感觉到那个小东西的存在——虽然还不会有胎动,但她就是知道,他在那里,在她的身体最深处,安静地生长着。

“妈妈在。”她在心里说,“妈妈在,你不要怕。”

但她自己都在怕。

她怕得要死。

怕到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从地宫到马车,从马车到乾清宫,从乾清宫到龙床,从龙床到这个人的怀里,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没有停过一刻。

她怕到想死。

但她不能死。

因为她肚子里有一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是她和林校校之间最后的联系。因为林校校用她的命,换了她的命。如果她死了,林校校就白死了。

她不能死。

她要活着。

活着,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把他养大,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成为一个不会杀人的人。一个不会把别人的皮剥下来做灯笼的人。一个不会把“爱”当成“占有”的人。

一个不像他父亲的人。

“妈妈在。”她又说了一遍,在心里。

钟离隐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和他杀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睡吧,”他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一声叹息,“寡人在。”

妫又灯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

她不会在这个人的怀里睡着。永远不会。

她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忍受着他的抚摸。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林校校的名字,念到嘴唇在微微翕动,念到喉咙在微微发颤,念到眼泪又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校校。

校校。

校校。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在下雨天递给她一块帕子了。

再也不会有人在上铺翻着书、头也不抬地说“你脑子被门夹了吧”了。

再也不会有人翻过凤仪宫的窗户、蹲在她床边、说“我找到回去的办法了”了。

再也不会有人了。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林校校的人。如果她死了,林校校就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不会有人再提起这个名字,不会有人再想起这个人,不会有人再记得曾经有一个穿青色长袍、木簪束发、腰悬匕首的女孩,从另一个世界来到盛朝,用尽一切办法,想要带她的朋友回家。

妫又灯把脸埋进钟离隐的胸膛。

不是因为想靠近他。

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东西。

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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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退!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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