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万里之遥的东太平洋,深界实验城。
费罗乘坐的潜艇以及她身后的几艘一起笔直的冲入实验城的通道被特制的带着粘性的液体缓冲停下。
悬浮轨道将停下的潜艇送进停放处,包裹在外的液体几个几个呼吸间排出,费罗从潜艇上下来,伸手结果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终端,示意机械将几艘潜艇上的材料卸下来。
这正是在曼谷北区被人劫走的那一批,费罗将它们重新带了回来。左上边脸的红色义眼闪着光,却不太稳定。
卸货区的机械臂发出沉重的液压声,巨大的金属集装箱被精准地码放在恒温平台上。费罗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清单,指尖滑过那串复杂的编号,最后停在了“意识载体适配耗材”那一栏。
“费!你终于回来了。”萨曼莎快步向费罗走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退开时将一杯还是冰的冷萃咖啡塞进费罗手中。“给,刚从冰箱拿出来的。”
费罗向后瞥了一下,喝了口咖啡说:“好了,我们先上去吧。剩下的事不归我管了。”右手贴着感应器,身份码印在皮肤下轻微的发出信号。电梯门打开。
费罗放松的靠在电梯里对萨曼莎调侃道:“怎么开来的这么快?难不成我刚发完通讯你就准备下来啦——”
“不然?”萨曼莎白了她一眼。叮的一声短暂的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两人走出电梯回到海上平台处。“还是这里呆着舒服啊。”费罗感叹。
“谁信你?费。”又一道声音从身旁传来。“西姆说的没错!”又一道声音附和着。费罗扭头看向两人,是西姆和维克多。“这话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费。你就这么走了十年。十年,你都跟我们联系也没那怕回过一次实验城。好狠心!”
费罗从衣服口袋中抛出三个东西分别给三人。反驳:“才不是,我才不狠心。”海风将几人的头发吹的凌乱,却吹不散几人之间的情谊。
“东京那边有消息,找你的,费。”维克多没在纠结这个话题,跳着说。
“谁?”费罗漫不经心的问。“Vireo Labor的温莎。她怎么会专门跑过来找你呢?”维克多小声反问。
“Vireo Labor。他们不是一向和‘硅晶’那边联系吗?怎么找上我们来了。”西姆也说道。“可能有事求我吧……”费罗喝着咖啡说道,“不过呢——不想见。我好不容易才回来休息。曼谷那件事烦死了。”
维克多掂了掂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金属小挂件——那是曼谷黑市上已经绝迹的老式电容。他咧嘴一笑,随手把它挂在腰间:“还是费懂我。不过,温莎那个女人恐怕没那么容易打发。她给核心实验室发了三道最高等级的协查函,名义上是‘技术交流’,真正目的就不清楚了。”
费罗捏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红色义眼的红光飞快闪烁了两下,又归于平静。
“让她等。”费罗看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哪怕她是 Vireo Labor 的女王,到了我们深蓝的地界也要按照我们的章程办事。西姆,麻烦帮我把那批‘耗材’送进 04 号数据库,我要亲自复核一下。”
“明白,刚回来就进实验室,你真是个疯子。”西姆笑着摇摇头。“不是呢。做完这个就睡觉。”费罗将喝完的咖啡扔到垃圾桶里。
萨曼莎围住费罗的脖子,笑着对她说:“还说不是,明明这事睡醒也能做,这一批又不着急用。”费罗拍了拍萨曼莎的手臂,轻声说道:“是这样说没错,但我还是想现在弄完,安心一些。”
说完径直乘坐电梯下去实验室。04 号数据库的感应灯随费罗的步入依次亮起。这里的空气被精确控制在 20℃,干燥且稳定。
费罗拉过一张悬浮椅坐下,左手金属义体发出一声细微的电子耦合音,直接接入了主控台的插槽。随着数据流的导入,她那只红色的义眼频率跳动得极快,投射出密密麻麻的半透明指令集,在冷空气中交织成一片暗红色的网。
“接入本次曼谷回收批次耗材底层协议。”费罗低声下令。
屏幕上跳出数十组螺旋状的结构图。那是“意识载体适配耗材”的核心——一种半透明的、状如胶质的神经传导介质。它们被用于填补人类大脑皮层与机械中枢之间的“认知鸿沟”。
在费罗的视界里,这些枯燥的字符变成了半透明的3D模型。她伸出那只带有金属义体的左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翻弄。
像是在剥开一颗果实的皮。“奇怪……”她自言自语,红光在她的瞳孔深处凝固了一秒。
这批耗材的分子排列呈现出一种过于完美的自洽性。按照深蓝脉系的传统算法,这类介质应该保持一定的“钝感”,以防止机械信号反向干扰生物意识。但这批介质的突触响应率,比她离港前测试的数据高出了 4%。看似微不足道的4%。
“帮我模拟这批介质在强电场下的演化路径。”费罗呼叫了实验室的辅助算力。
“费,你该去睡觉了。你的内分泌水平显示你处于重度疲劳。”实验室的本地 AI 用一种平板的嗓音回答。
它没有 Sion 那么灵动,却有着深蓝一脉相承的刻板。
“执行指令。”费罗语气转冷。“好的,收到指令。”最终,它为费罗打开权限。
模拟图谱在眼前炸开。费罗看着那些代表神经信号的小点在介质中疯狂穿梭。看起来和新出场的那些玩意没有什么不同。
费罗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盯着看了二十分钟,长叹一口气。没有找出不合规定处,这批材料依然可以被定义为正常。
她调出了温莎发来的那三道协查函。
第一道:询问意识上载后的突触损耗率。
第二道:请求调阅深蓝脉系关于“痛感神经离断”的实验记录。
第三道:也就是最后一道,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如果‘容器’开始拒绝‘内容’,深蓝有备用方案吗?”
费罗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温莎遇到了什么。二代深井计划的核心瓶颈出现了:人类的意识主权正在排斥那种非自然的进化。这就好比水拒绝被冻成冰,或者气体拒绝被液化。那种属于人类物种的、最后的本能,正在Vireo Labs的培养舱里疯狂反扑。
“拒绝是正常的,温莎。不拒绝才叫可怕。”
费罗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左侧的金属接驳口由于长时间高强度运算而微微发烫。她随手关掉了屏幕,整个实验室重新归于暗蓝色。
她突然想起了米歇尔。想起那个在法兰迪的雨夜里,安静地坐在手术台边看《神曲》的仿生人,似乎在挣扎着解读人类情感的仿生人。
“人类只是人类……”费罗喃喃自语,像是在加固内心的围墙。
她抬起头,在终端上输入了一行极其复杂的加密代码。那是她留给温莎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代价超标】
做完这一切,费罗终于闭上了眼。红色义眼被人为的暂时熄灭,实验室回归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不过一会功夫,费罗将一切复原,离开实验室。金属气动门在身后关上,将刚刚的“正常”挡在数据室中。费罗有着烦躁的用右手揉着眉心,试图放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