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罗将义眼拆卸下来,扔进智能维护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维护它了,本来应该在去曼谷之前就应该维护才对。
但愿这段时间的过度使用没有影响到核心功能。费罗这样想着倒在床上。
仍然是人类血肉的右手轻轻触碰到脸颊,那一半被金属覆盖的脸颊。触感并不冰冷。
智能维护舱发出轻微的嗡鸣,幽蓝色的激光束开始扫描那枚红色的义眼,剥离其上残留的曼谷风沙与过载后的焦灼痕迹。费罗听着那规律的声音,疲惫像潮水一样没过头顶。
右手指尖缓缓滑过左脸的边缘,那里是温热的人皮肤与冰冷的钛合金接缝的地方。
其实加西亚家的实验室早就能做到纳米级的生物仿真,能让这半边脸长出汗毛、拥有痛觉、甚至能随情绪泛起红晕。但费罗在多年前的手术台上亲手划掉了那个方案。她只要了恒温系统,让金属维持在 36.5°C。
“既然毁了,就让它记着毁掉的样子。” 当年,在手术前的准备室她是这么说的。
智能维修舱发出轻微且频率稳定的白噪音,费罗缓缓闭上眼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沉浮。
费罗梦见了十二年前的那个下午。实验室的警报声不是现在的低频鸣叫,而是尖锐得能刺破耳膜。她记得自己推开安全员……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她似乎记不起来了……
梦里的光是刺眼的冷白,混合着消毒水以及臭氧的气味。
费罗看见二十七岁的自己,穿着那件还印着四十四区卫生检疫部徽章的白大褂,正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过载的反应腔。在那透明的隔离壁后,不是什么复杂的机械,而是一个正在疯狂增殖的、呈现出半透明胶质感的“东西”。
“关掉它!它在吞噬观察者的神经电位!”年轻的费罗嘶吼着,手动扳下了紧急泄压阀。
紧接着,是足以撕裂视网膜的红光。爆炸并没有像物理法则预演的那样向外扩散,而是像一个贪婪的黑洞,先向内收缩,然后猛然吐出了一股带着高频震荡的金属碎片。
那一瞬间,费罗感觉到左半边脸和左手连同着小臂通通失去了知觉。不是疼,而是空了。
她倒在血泊里。右手死死抓着那一块掉落在地上的、还没来得及烧毁的实验记录。她将报告压在身体下面。
“费……费!”
现实中萨曼莎的呼唤像一把钝刀,切开了梦境的粘稠感。
费罗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右手本能地扣住了床沿,指甲在金属架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智能维护舱的绿灯已经亮起,那枚修复如新的红色义眼静静地悬浮在磁场中,红光莹润,像一颗刚采摘的、滴血的浆果。
“怎么了?”费罗嗓音沙哑,她没有去看门边的萨曼莎,而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好像梦到了过去……十二年前的那场事故?应该吧。她的记忆对于那一块是模糊不堪的。难以判断梦境里究竟是真实的还是结合了记忆的臆想。
费罗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翻身下床。她熟练地将维护好的义眼塞回眼眶,咔哒一声,神经接驳成功的瞬间,整个世界的色彩再度被精准的数字化模型覆盖。
“费,你流汗了。”萨曼莎没有靠近,她靠在门框边,手里拿着一份加急的纸质文件——在深界实验城,动用纸质文件通常意味着这件事不希望被任何无线信号拦截。
费罗接过萨曼莎递来的温水,一饮而尽。义眼在眼眶中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校准声,瞳孔缩放,将萨曼莎的生物特征重新锁定。
“做了一个不太愉快的梦。”费罗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只有略微沙哑的尾音出卖了她,“出什么事了?”
萨曼莎没有立刻开口。她靠在门框边,手里拿着一个折叠屏终端,那是深蓝脉系内部最高等级的硬加密设备。她看着费罗那个下意识扣住掌心的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悲悯,但很快就被一种职业性的冷静掩盖了。
“做了那个梦?”萨曼莎轻声问,顺手关掉了房间的白噪音系统。
费罗站起身,骨骼接驳处发出一声细微的酸涩声。她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泼在自己那半边真实的脸颊上。水珠顺着钛合金的接缝滚落,那种冷意让她彻底从十二年前的余震中剥离出来。
“温莎的穿梭机已经过来了。”萨曼莎低头划开终端,投影在空气中投射出一道航迹图,“但奇怪的是,她没有请求在主甲板降落,而是要求直接进入 04 号数据库下方的湿船坞。”
费罗擦脸的手顿住了。湿船坞是用来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生物检疫件的。 “她带了什么东西过来?”费罗侧过头,红色的义眼在微光下锁定了萨曼莎。
“一个全封闭的冷冻维生舱。外部喷涂的是 Vireo Labor 的最高医疗豁免标识。”萨曼莎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西姆在雷达扫描报告里说,那个舱体的能量反应很奇怪。它不是在消耗能源,而是在……向外辐射某种生物电波。
“费,我觉得这不像是技术交流,这更像是一场……移交。”
费罗冷笑一声,那是鳄鱼在进食前特有的、短促且残忍的震颤。她大步走向衣帽间,扯下一件白色的实验大褂披在身上。“移交?有趣极了!”
她推门而出,萨曼莎紧随其后。电梯的金属壁映照出费罗此刻的模样:一半是冷静的人类医学圣手,一半是象征着冰冷逻辑的红色凶星。
“告诉维克多和西姆,把 04 号数据库的所有物理隔绝层全部升起。没有我和核心议席的那群家伙的指纹和虹膜双重授权,任何数据不准传出船坞。哪怕是利维坦(AI)也不行。”
“你要亲自去接她?”
“不然?都追到家里面来了。”
叮。
电梯到达湿船坞。厚重的防爆门缓缓拉开,咸湿的海水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苦杏仁气息的化学制剂味。
在那台通体漆黑的穿梭机旁,温莎依然优雅如旧,她穿着剪裁得体的银灰色正装,站在冷光灯下,像是一尊精美的雕像。而在她身后,正是那个巨大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维生舱。温莎开口说道:“好久不见,费。”
费罗站在阴影里,没有急着走出去。她看着那个维生舱,红色义眼自动解析了外部的传感器数据。然后,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舱体内那个搏动的阴影,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螺旋结构。那根本不是什么意识载体。
那是人类大脑皮层在被某种真菌孢子强行接管后,形成的生物计算核心。
“温莎,”费罗从阴影中走出,每一个脚步声都像是钉在金属板上的钉子,“你带了一个‘活着的死人’进我的家门。”
她站定在温莎面前,不过五步远的距离。“这实在是太不礼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