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想——”
“许孟宵”挑眉:“和谁做不行?”
叶荼:“只有真的许孟宵行。”视线移动,打量一下,啧了一声:“你没他的大。”
“许孟宵”:“?”自信心深受打击,化作了一堆灰。
叶荼:“输给他正常,毕竟他的是鞋码。”边穿衣服边想,“这里明显不是现实世界,肯定是镜知茗做的局;安芸死了,他却仍有幻类异能,虽然不知原因,但我能确定,我在他造的的幻境里。”
他起身去拉房门,一开,白茫一片,像在牙膏盒子里,完全不能辨认方向:“这怎么走?”
这时,那颗血珠浮在眼前,延展成一只手朝他打开,仿佛是要带他去找出路。
叶荼:“我能相信你么?”
手僵住没动,似乎没听懂,数秒后,拇指与食指交叉,比了颗“心”。
叶荼见它没有威胁,当下又没法出去,便握上去,霎时被紧攥带跑。眼前渐渐出现绿色的竹子,依稀可听泉水泠泠的声响。走近,传来仙乐琴声和朔风划空的音。
竹叶翩旋处,一人抚琴,一人舞枪。
“你是第一个找到这里来的。”镜知茗悬手于琴,相视道。
“所以放我出去?”
“不是我困的你。”
叶荼皱下眉。
镜知茗:“我是数年前的他。”
“殿下他……”安芸仗枪于侧,垂眸道:“执念太深。”
叶荼不解:“那你们是什么?”
镜知茗:“我们,是他耗费寿元,维持下来的记忆。”
叶荼一听,顿生心计。
貌似镜知茗是在靠回忆活下去,说明这段记忆对他十分重要,若是自己挟天子以令诸侯,先一步把面前这两个控制住,他不会无所行动。
想到这,他手指被轻捏了下,血珠似在提醒稍安勿躁。
“你若想离去,”安芸挥手显凳,凳子在叶荼身侧。“静坐片刻,待殿下前来,我们自会送你。”
叶荼半信半疑,看向镜知茗,“当真?”
镜知茗:“小八你应。”
安芸道:“当真。”
镜知茗挥手显茶,传到叶荼手上。他道:“他深陷心魔。我希望你出去后,救救他。”
叶荼没作声,坐下来喝口茶,心想:“心病怎么治?——除非安芸,第三次现世。这可能么?”
正思着,悠悠弦声起,旋旋舞红缨。
他眼前骤然一亮,再一黑。再度睁眼,入眼白雾缭绕,周身冰冷万分,竟是在晶透的冰棺里。
全身动弹不得,只能转动眼珠,略一瞟,终于明白为什么冷,原是自己的花袄秋裤全没了,取而代之是一身薄红衣,不冻死才怪。
旁有私语:“门口把守好了么?”
“那肯定。再说,这在环锦,咱主上的地盘,怕啥?”
叶荼心道:“我竟然从佑霁地区给运到了环锦地区。在幻境一点时间,不知道现实过了多久?孟宵恐怕急哭好几次了。”
脚步渐近,他赶紧闭上眼。
“得灌氧气。”
冰棺一动,耳侧有细微气流涌入,是棺上通的输气管。
还输氧?他不由得想,镜知茗不预备在短期内把我弄死,还养一段是时间?在等什么?
待足音远去,叶荼刚要打开眼,却很困。低温环境下,人很难不犯困。思维混沌,他迷糊睡过去。不知今日是何日,只隐约在晃动的冰棺中,意识稍微清醒过三四次。
“是换棺材的位置了。”他猜度。
又一次起棺,叶荼总算能睁开眼,偷偷开一点缝隙。只见漫天雪纷飞,越下越密,撒着细盐般,变作一片雪雾。侧眼一瞥,滔滔的白中,远处的树木杂草模糊成黑影,声息沉沉,不见动静。
抬棺的人冻得哆嗦:“那小子……真能找。咱换四五个地方了,他居然能一路跟过来!”
另一个道:“可不是?主上又不准咱开车去冰室,说什么,会干扰安芸主上的还魂仪式。”
这一个声音压低:“为啥主上要在今儿下元节招他的魂啊?”
另一个:“听说,安芸主上是在这天走的。”
抬棺人交谈中进到石壁冰室,搁棺于玉台正中央一侧,四角握推,将其与另边冰馆对齐,便走远了。
叶荼尝试动动身体,可喜,能动了,只是这些天打营养针没吃饭,他饿得有些虚,以至于手指一抬先抖三抖,跟触电一样。
侧边棺材中,东拼西凑成的躯体,身着同样的赤艳红衣,然而,脸上横覆条白纱,遮住眼睛的部位。
“看来是要把我的眼睛,填进这身躯壳里。”叶荼思忖,“来都来了,必然不白来这一次。困我这么多天,饿得我脚步虚浮,丢了我的秋衣秋裤,简直损失惨重奇耻大辱。”
他攥拳:“要是不赔钱,别说让你招不成魂,我徒手碎掉旁边的人。”一捏手,想到那血手,不知道是谁的。
有人来,脚步轰隆,至少是四五十个壮汉。
轰砰!
重物掷地声。
“主上,属下已将万斤柿子准备齐全,于密室外铺了十里方圆,静等安芸主上降临人间!”
镜知茗立在玉阶前,已是斋戒沐浴,檀香熏身。他爱恋地摩挲小指玉戒,那载有轮回雾的玉环。仰脸合眸,病态地笑着:
“终于盼到了——阿芸。”
“叮嗡——叮嗡——”金钟玉磬鸣鸣敲击。
“主上,吉时已到。”
镜知茗笑道:“开棺。”
叶荼闻声暗叫不好,这些人可能都是异能者,凭自己现在的状态,很难打得过,最好立马逃跑。即刻意念:
“云柿云柿……”
砰噗!
石门倒坍声猝然轰来。
群人乱嚷:“是那小子——”
许孟宵:“我要带他走,谁敢拦!”
叶荼听这声音,情绪占据理智上风,喊:“我在这儿!”
“你们两个串通好的!”这一面许孟宵冲锋陷阵,那一面叶荼一拳砸开棺材盖,把镜知茗气得直骂:“贱人。”他勃然大怒:“把那人给我砍成烂柿子!”
许孟宵遥遥望见叶荼脸色惨白,瘦了许多,一气之下骈指抵唇,齿咬血渗:“我他妈砸了你的摊子!”
兔起鹘落间,那颗颗血珠闪至穹顶,环绕成圈,红光现,眨眼间变成血笼,直堕罩下来,将隔在他和叶荼中间的,管他是人是柿子全给捞进去。
镜知茗七窍生烟,脸气紫了:“我化金剑戳死你。”一意念发动异能,刹那愣住了。“我的……异能,去……哪儿了?”
“叶荼!”许孟宵箭步上前,握住叶荼冷凉的手,止不住地愧疚。“我来晚了……”
叶荼:“不晚,来得正是时候。”他反攥许孟宵的手,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身体也逐渐回温。
“还难受么?”许孟宵从冰棺抱出人,将大衣披盖在叶荼身上。“我们走。”
一道身影挡拦在前。
镜知茗灰头土脸,抱举古琴恨道:“谁走我砸死谁!”
许孟宵一看血笼,原来有处空隙还没合上,料定他是钻空子爬出来的。“你看清局面,拦我就是死。”
镜知茗:“我管你是用了什么邪魔歪计害我用不了异能,只要我能举琴,第一个砸死你。”
“主上!”
坐轮椅的保镖从密室外蹿进,惊嚷:“属下用探测异能探知,”恐慌地指许孟宵,“他,他不是这世界的人!”
群汉哗然。
叶荼震惊,凝看把脸板得紧紧的许孟宵。
“我不管你哪个世界的,”镜知茗怒视许孟宵,“你敢带他走,那就同归于尽。”笑然,“我启动装置引爆密室,所有人给阿芸陪葬。”
许孟宵睨视他:“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叶荼忽道:“不用麻烦。”从大衣里伸出只手。
镜知茗瞬间目眦欲裂。
那五指上,赫然扣在千辛万苦为安芸拼成的躯体上,不断收缩。
“你一动,我就碎了他——没有载体用来还魂,你的安芸,就死透了。”
镜知茗静静注视那僵白的躯壳,衣摆染尘,双腿拖地,手无力地下垂,被扼掐的脖颈无骨般软瘫。死的,没有生命的。他这一刻,突然将这些年来,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坚拒的,刺魂烧魄的事实,无法抵抗的痛苦地挖出来:
安芸死了。
为他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
玉台上的两人都惊了,尤其是叶荼,本想威胁镜知茗使他有所顾忌让步,谁成想弄巧成拙,事情反而更糟了。
镜知茗双目灼红:“都去死!!!”
此刻一句悠闲的朗声荡在室内:
“小叶,你唤我也不唤全,光喊名,也不知你要我来不要?”
橙衣现世。
云柿大大方方地来,一来不禁虎躯一震。他尴尬地朝叶荼道:“这么些人,你怎么不叫我隐身?”
叶荼把嘴抿紧:“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么?我都快死了。”
“来了又怎样?”镜知茗彻底癫狂,“多一条命陪葬,落得其所。”
云柿掉转身,仗剑于手,微笑道:“你试试呢?敢伤小叶,”剑尖直抵躯壳,“莫说这,你保不住,”一扬手,剑对准镜知茗的面门,“你,也得死。”视线倏地落在玉环上,一眼认出。
“轮回雾?”
镜知茗瞳孔一缩,扔琴死命捂住玉戒:“不要……”
云柿回头道:“小叶,一旦我把他穹灵残留的轮回雾毁了,他再也打不了你的主意了。”
叶荼:“看你。”
云柿一笑:“自然是永绝后患的好。”一步步迈向镜知茗。
镜知茗摇头:“你滚开……滚啊!”旋身便跑,后边疾如闪电的剑划破风声,啸啸数下,满地属下。
衣袂扫风,橙衣高飏,剑指脖间,立于身前。
“主动交出,免得我削你一根手指。”
“不要……”
镜知茗掣腿后退,慌乱中未注意到,腿弯撞在放有净瓶、玉磬、镜子等还魂器物的条几角上,身形一歪,桌移人倒。他手撑在地上,一个劲往后挪,口里不住道:“阿芸是我的,是我的!”
云柿嗤笑一声:“有病。”随手一挑。
剑过玉碎。
镜知茗瞪看那缕飘渺的雾,“不!不!!!”
双手拼命去抓,抓不住……
“阿芸!阿……”哑声断了。
那雾停在云柿身前打转,云柿以为是自己挡路了,便让一让,一动脚,那雾径直穿进他心口。他大脑空白一瞬,随即闪过一幕幕的画面。
“小八——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云柿颤晃地跌了几步。
“这是什么……?”
叶荼怔了下,因为云柿竟变成了安芸的模样!“这不添乱么?”他直嘀咕,“搬救兵搬来了敌人的相好,怕是我和许孟宵的小命不保。”
叶荼企图唤醒云柿的良知,莫为了情情爱爱,让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云柿!咪咪?看老许给你拌饭的份儿上,起码挣扎一下吧?”
“阿芸……”镜知茗泣声渐渐。
云柿定了定心神,才发觉衣襟一湿,被人拥搂抱哭。他想推开,谁知手不受控制,轻车熟路般,顺着跟前人的腰往后滑。
“死手!”他低骂,“你别动啊!”
叶荼见状,感觉完蛋了。这两人感情好得像要穿一条裤子,分明立马要**狂风暴雨起来。但是……他也可以趁这时间溜走。献祭一个云柿,得到一次逃生的机会,似乎……
非常不错。
“孟宵,”叶荼道,“我们偷偷走。”
“走什么走?!”云柿害怕死了。小叶脚底抹油跑了,留他在这里用手乱摸乱掐别人吗???
叶荼更是害怕死了。走都不让他走,看来是要决一死战了。
还是许孟宵当机立断,手把叶荼搂紧,坐上破地而出的藤蔓,丝滑地一送送出密室,略过傻眼的云柿。
“你俩干甚去了!真就留我一个啊?”
云柿一急,既然手动不了,就腿动,兀自顶膝将人推开:“别碰我。”
镜知茗抬手揩泪:“阿芸?”
“我不是安芸。”云柿摆明态度,“我是云柿,云朵的云,柿子的柿。”
镜知茗难得真情实感笑着:“叫云柿也好,好听。”说时去纸箱边,蹲下拣柿子,挑了一个,又挑另一个,像小孩一样眼睛亮亮,抱了两手的柿子,送到云柿跟前。“你吃。”
云柿眸光落在圆柿上,脑子回响:“殿下,愿你柿柿如意,万柿圆满。”
他猛然厌恶起来,这根本是强塞给他的记忆。他不是安芸,不是小八,也不是护国公,他只是他自己。
云柿冷漠道:“请你自重。我是叶荼的穹灵。”
镜知茗一呆,半晌缓过来道:“你,你是我的啊。”想起什么喃道:“对,你还没看自己的模样,所以有点忘了。我拿镜子,拿镜子。”捧镜子对着他。
这不看还好,一看,云柿更受不了,连脸都变成别人的了。
“最后道一次——请你自重。”
云柿掉步离去。
镜知茗捧攥镜子,追道:“小八!阿芸!云……”
呲啦!
镜面被剑横切道深痕。
镜知茗空洞地看着碎掉的镜子,脱力地跌坐在地,仿佛腿没了知觉。他竭力朝背影唤道:
“是你……你答应护我一生一世的!你说无论碧落黄泉……”
“破镜,”云柿最后看他一眼,“不能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