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何睡着的?”
镜知茗扶额甩甩头,实在忆不起昨夜怎样就寝的。幸而毫发无伤,就暂不管这嗜睡之症。
“少爷。”管家立在门口。
镜知茗颔首,让他引带熟悉周围的环境,包括学会使用高科技。不消多时,他能一边在后山抚琴,一边用手机播放音乐。
清风习习,簌簌的竹叶落于琴弦上,一叶两叶,陈叶渐多,新叶蓄势待发,泉水落落,涧滨上浮着寒气。
镜知茗抚毕一曲高山流水,手悬于琴,轻按七弦,闭目养神,凝精聚气,陶冶心境。
山道足音渐近:“少爷,镜家的人又来了。”
镜知茗顿时抱起琴往地上一砸,摔个稀巴烂。“来得正好,”暴躁地下山,“大概是提头来见了——未提我就去提。”
管家连忙劝道:“老爷夫人在同他们交涉,少爷你……”
“求情你也死。”
管家:“等我先买个贵点的人身保险。”
镜知茗快步至院前,恰好与不速之客打个照面,四下见老人不在,立马要持金剑搠死这几人。
“阿茗。”
镜知茗瞬间拾起笑容,仰脸对阳台的人道:“我回来了。”
“小少爷。”跟前一排人唤道。
镜知茗最恨尊卑之分时,尊位不在自身。他想立刻将面前的奴才斩首喂狗,扔进乱葬岗的火堆烧得灰飞烟灭。然而当着夏氏夫妇的面,他尚有所顾忌,便不理会,一径往里走。
一人伸手横拦他:“家主横死。家产之分,小少爷,您该同大少爷和和睦睦,坐下谈谈才是。”
管家:“少爷自会考虑。你们来得这样频,脚步走得这么勤,怕不会连这点气也沉不住发急……嘶呃。”双腿一挫,骤然被甩了一鞭。
甩鞭的人道:“有你说话的份么——啊!”
霎时声如裂帛,双腿一折,今生都走路不得。
镜知茗悠闲收金剑,道:“打管家还得看少爷。”
镜家人大恐,不可置信道:“你个私生子竟敢……!”话说到一半,被飞来的沉雄丝巾甩了一巴掌。
“跟你们没什么好谈的了!”老夫妇早已下楼,说话间挡至镜知茗身前。“咄咄逼人,这就是你们的诚意?夏家不欢迎你们。出去。”
镜家道:“他总归姓镜!”
老妇直视那人道:“他是夏家的孩子。夏家护着他。”老夫也甩巾乱打一通,骂道:“还不滚?”
镜家人碰了大钉子,落水狗般灰头土脸,搬挪伤兵残将跑了,口里止不住放狠话:“你等着,大少爷迟早弄死你这个贱种!”
“弄死我?”镜知茗心中嗤笑,“皇位我都唾手可得,更何况小小的镜家?夏家是我的,镜家是我的,这天下也该是我的。”
管家的吃痛声打断思绪。
“你修养段时间再来。”老妇吩咐司机将管家送去医院,再多付管家几月的薪水,嘱咐他安生养腿。又笑看:“乖宝,咱回家吃饭。”
镜知茗嘴角带笑:“好。”
镜知茗往院中去,他脚步快,先进屋中,觉察到没人跟上,一回头,只见门外微光下,两个老人都在接电话。云掩了日光,转瞬间,门外灰阴阴的,他们身上,也似乎覆层黑。
问知二人的亲眷天有不测,遭遇车祸,他们得赶去照料。仿佛归心似箭,夏氏夫妇当即出发,留镜知茗一人,等他们回家。
是夜洗漱完,他拥被子抱住双膝,静静录制特效视频。忆起镜家来人的趾高气昂,他一秒间,定好他们的死法。一想到舐血的画面,他不由自主兴奋,一看时间,眼睛登时凝在数字上边。
已过23:00。
“我怎么还没……”
“睡?”脑海里猝然响起音。
镜知茗愣了下。他踏上鞋在房里巡了一转,连角落里睡觉的蜘蛛结的网也不放过,戳破看是不是藏了鬼魂。
“手忙脚乱的。”脑中的音带着笑意。
镜知茗赶忙脱鞋掀被子盖头,掩耳盗铃似的捂住耳朵,结果仍有音,而且这次不是在脑袋里,是在耳边,甚至有气息吐来,热热的。
“躲我么?”
镜知茗蓦地摔被举剑,剑锋架在来者颈侧,大怒道:“胆敢吓朕,你在阴司的九族也得被朕诛了!”
“小没良心的。”
镜知茗一懵。
来者指抵剑锋,那剑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展手一现,一个红红的圆柿躺在掌心,递与镜知茗。
“殿下,不认得我了么?”
镜知茗胸腔震鸣。相对无言,默默相视,来者与护国公的长相完全不同,可那眼里的赤忱,如出一辙。
“护国……”
“不。”来者道,“从前我尚未告知殿下,我姓甚名谁。今时得缘重逢,复又一世;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握攥镜知茗的手,如同前世。
“殿下,为我取名,可好?”
“我,”镜知茗道,“灵智暂时不清,得缓缓。缓缓再取。”说时剥开柿子,吃了一口,复举起,看着他,道:“你吃。”
来者弯眼一笑,镜知茗眼睛都看直了,数秒回过味,一瞧手上,哪还有柿子?皮都不剩了。
“殿下,”来者脸鼓鼓的,“甜。”
“你——”镜知茗仗着身量小,跳到他腿弯间,捏起拳头一阵乱捶,把来者捶得又是笑,又是唤:“殿下——殿下。”
镜知茗打累了,喜怒参半,神志清明道:“你夺我的柿子,我不替你取正名。”顿顿说:“乳名可以。”
来者道:“我能问殿下的乳名么?”
镜知茗:“我七夕降生,原先亦是七皇子,乳名小七。你家中排行第几?”
来者道:“家中行八。”
“行八……”镜知茗正是在虎口夺食的气头上,不论三七二十一,一拍手给他赐名:“从此你乳名叫老八。”
来者沉思:“殿下,我莫名,觉得草率了。”
“那改名叫汉堡。”镜知茗说完,自己掌不住大笑,仰躺在床。
来者也躺在他一侧,注视他,轻语道:“虽不知汉堡为何物,那末,此后殿下唤我这名罢。”
“不了。你乳名为小八。”
“为何改了?”
“你废话连篇。朕是天子,最擅朝令夕改。”
小八笑晏:“殿下欢悦便好。”
镜知茗兀自闭上眼,良久一翻身,拱到小八怀里。“你真的寻来了。”小八揽抱轻搂他。
“殿下,你在抖。”
“上天待我不薄。这一世,我要重活一次。”
小八缓缓拍他的背,喁喁哄唤:“殿下,我一直在。别怕。”
镜知茗抽泣道:“九皋霄汉,奈河桥畔,无论我在哪儿,你都要跟着。你不在,我又疯了。”小八轻抚他的头发。
“上寻碧落,下至黄泉。殿下在何处,我觅到何处。”
镜知茗道:“避世不出罢。我抚琴,你煮茗,闲云野鹤,好不快活?我再不争了,越争越疯,恨不得杀光所有人。幸好你来了,前世救了我,今世也要陪着我。我不要皇位也不要天下,你在就好。”
“我会永远护住殿——”
画面猛然一转。
大雪纷飞,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影影绰绰,一人在血泊中,泣不成声。
“殿下……不要哭。”
镜知茗颤声道:“你说过护我一生一世的……”
小八虚弱道:“殿下,我替你铲除了——没人,再伤得了你,不需要,我护着了。”
“不要死!”镜知茗双手擦他嘴里涌出的血。“为什么擦不掉……为什么……不要走,不要走——”
小八:“殿下,你挨我近些。我想好了自己的姓名。殿下唤……衡芸,我愿殿下……生生世世,安稳顺遂,无忧无惧——我名:安芸。”
“小八……阿芸!你不要死!你不准死!”
安芸弥留之际,替他抹去眼角的泪,道:“殿下,不要难过,忘了我罢,勿留……”
镜知茗眼睁睁看他化作一缕烟雾,刹那浑身寒颤,撕心裂肺,凄厉嚎哑啼出血:“万物环!”他耗尽异能拼死一试。
来不及,玉环只堪堪罩住幽雾尚未散去的一双手,终是缘尽雾散。
“啊啊啊啊啊!!!”
画面在崩溃中崩坍。
叶荼出了一身冷汗。
“你竟然不是这世界的人。”
镜知茗轻晃茶盏,“浮世三千,时空万变。不同的世界,某一刻交叉在一起,两个世界的人有了关联,也不是不可能。”呷口茶,“再者,我并非其他世界的人,而是此世界与你不同时代的人罢了。”
“卧槽,”叶荼心道:“他居然是老祖宗。”稳稳心神道:“所以你要我的眼睛,是为了给安芸?”口里说,去看他的手,不禁皱下眉。
镜知茗怎么没戴玉戒?
“过去是,现在打消了念头。”
叶荼思忖道:“中间有一段,你省略了。”
镜知茗喉咙里咳一声,突然变得很忙一样,道:“你这年纪,不适合看。莫问了,十八禁。”
“所以你叫我来看这么久,只是为了让我了解你苦命悲催的经历?”
镜知茗:“是啊,好苦。既然你知晓了我的过去,我也没什么好瞒的:唤醒阿芸,一直是我的执念。你不是软柿子,我捏不动,不捏了。”取出手机给叶荼看,“看到了么?我投的赞成。你去吧——再见。”
叶荼下意识认为,事情过于顺利了,不过目前没出岔子,镜知茗也安分没派人埋伏在周围,按理没有担心的必要,但他莫名其妙惴惴不安。
踏雪回酒店的路上,他不由得想:“云柿曾说的,那死掉的跟他一样有幻类异能的穹灵,就是安芸了。也凑巧,安芸喜欢吃柿子,云柿也喜欢。”思及此,“去给云柿买柿子。”
他走到空地前,迷惑:“奇怪……我记得这里有水果店的。”
手环来电:“我在酒店,你怎么还不回?”
“我买点水果。”叶荼一说出来,忍不住道:“差点忘了,你什么水果都能种。”
那头道:“很晚了,我去找你。”
“快了快了。要给你带冰红茶么?”
“不用。”
叶荼一边说,一边找记忆里的另一家店,仍旧空地一块,倒是远兜远转绕回来,最初找的一家水果店又有了。“是没戴墨镜,雪看多了,得雪盲症花了眼么?”
手环道:“你在哪儿?快回。”
叶荼说:“许老头,别啰嗦啦。”进店拣柿子装在纸箱里,挑满四箱,每箱铺冰袋,跟老板讲价打折。搬箱子出店,环顾无人,收进储物空间。
“你快回。”
“来了来了。”
叶荼进房间,听浴室淅淅沥沥水声响,许孟宵在洗澡。他拿出四个冻柿子,放温水里解冻,再倒掉水果碗里的水,端碗放桌上。
浴室门开,只见许孟宵十分清凉,只有一条浴巾系在腰腹上。
“你很热么?”叶荼道,“我去把温度调低点。”他尚未走到温控阀,腰被许孟宵手臂揽住。
“我都这样了,你还舍得走?”
叶荼稍微愣了愣,随即反手捻捻他的耳尖,道:“怎么,这么主动?”一语未完,他被推倒在流苏款真丝被上。
叶荼眼尾一挑:“你确定?”
眼前的人未回复,手迅速地脱掉他的——花裤、绒裤、棉裤、毛裤、长裤和两条保暖秋裤。
“怎么还有打底裤?”许孟宵怀疑人生。
叶荼:“秋裤起球扎人,穿件隔着不扎。”
许孟宵:“我脱上边的。”
好家伙,花袄下,是更多的花袄,跟线面繁殖一样,永远脱不完。
“终于!”许孟宵留下苦尽甘来的泪。“脱完了。”
叶荼:“脱是脱完了。可是,你敢么?”
“怎么不敢?”
叶荼一笑,跨坐道:“我喜欢这样的姿势。”
许孟宵道:“听你的。”
叶荼心想:“他吃错药了么?怎么不躲?”再三问:“你确定?”
许孟宵凑近道:“我上你你就确定了。”
凑近,再凑近,倏地一颗血珠挡在中间,叶荼呆了呆,手一滑扣上许孟宵的后脑勺。
没有疤。
眨眼间,他眸光一寒,一手将人摔下地。
“你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