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娘,梁上吊,吊条烂命没人要!瘸子儿,耳生疮,疮个窟窿泪汪汪!”
锦衣暖裘的袖中,小手噼里啪啦地拍。众人笑跳不止。
“住口!”
皇子紧攥椅侧的轮子,布满冻疮的手稍用力,脓包扎破,淡黄血水糊在灰黑的破轮上,寒风一吹,散出一股股滞涩的腥气。他固执道:
“我娘是妃子!”
“哈哈哈,”众皇子捧腹大笑,“你娘不过是个卑贱的奴才。若不是黑灯瞎火,父皇才不会宠幸你那疯子娘呢!”
“晏衡芸,你娘被打入冷宫,你也不过是皇宫里的一条狗。噢,忘记了,你没娘了——噗哈哈哈哈哈。”皇子一脚踹倒轮椅上的人,“你个脏臭的瘸子。”
破衣烂麻尚不能蔽体。摔下椅,勾在木刺上撕下一大块,毫无知觉的一双腿楞楞斜搭在椅上,汩汩淌血。晏衡芸惊慌地扯下轮上的布,毫无作用地盖在露出的腿上,手臂支撑往前爬,想将腿挪到地上,结束这屈辱的姿态。
“啊——”
手被“笃笃”蹬碾,打桩一样,疼得打颤。
晏衡芸神情无悲无惧,凝视踩他手的人,眼珠一动也不动。那皇子被盯得发怵,“呵哟”一声,移开脚,蹲下来俯视他道:“七皇弟,是要从椅子上下来么?皇兄帮帮你。”
晏衡芸瞳孔骤然一缩:“不要!”
他被掀翻仰面,无数的手抓走身上的破衫,一点一点,背贴上冰冷粗糙的地面,如同坠入深渊的冰窟。
“皇弟啊,你这腿留着也没什么用。”皇子居高临下,用脚拍拍他的脸,端坐在破椅上,微笑:“让皇兄送你一程——碾他的腿!”
身上凸起落下,凸起落下,雪中开了艳丽的血花。
晏衡芸静静望着,望着高大城墙夹峙上的一方天空,灰阴阴,大朵的白坠下。云被风撕碎了,他想。
天上飘下雪花,空中溅起血花,拧断的头颅骨碌碌滚到帝王的脚下。正是龙纹金裘,玉盘珍馐,案前斩首,雪落满头。
晏衡芸凝看食案上结冰的佳肴,抬眸一扫惶恐至极的臣子,笑了笑,将新鲜的头颅照常摆在案上,道:
“杀鸡儆猴。众卿作何想?”
一臣子手脚并用,从排排的桌缝中钻爬出来,不停叩首,跪伏在地,老泪纵横:“臣斗胆恳请陛下饶恕护国公!护国公经年征战在外,于礼节疏忽,未伏跪觐见、尊呼陛下,实乃情既可原。陛下圣人之心,宽宏大量,免他斩首罢!”
大臣纷纷从桌下爬出,衣角拖桌带凳,掀碗碎盏,冷腻的食物淋淋漓漓流了一身。杯盘响然一片,好不热闹。
群臣呼应:“臣斗胆!”
片刻的死寂,雪簌簌扑过城墙的细微声音亦十分明晰。众人大气不敢喘,瑟缩趴在雪上,冷宫的地上。
“众卿平身。”
大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从皇帝登基以来,从未准许他们站着说话。叩首再三:
“多谢陛下!”
帝王和蔼道:“朕应允众卿,免了他的死罪。”
大臣欢欣鼓舞,然深知皇帝喜怒无常,朝令夕改,因而抓紧时机众人拾柴,将护国公从牢狱中解救出来的火焰烧得更高些。一深得民心的老臣道:“陛下仁慈。金口玉言,驷马难追!”
“难追?”君王带笑的一言。
众大臣登时手足无措,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
晏衡芸笑了一阵,兀自道:“不难追——瘸子——谁追不上?”
群臣下跪:“臣惶恐!”
晏衡芸道:“朕道的实话。毕竟,允诺给你们的,也是假的。”
群臣暗道:“果不其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正密谋夜救护国公,就听到“唰唰”的刀剑出鞘声。惊恐抬头。
晏衡芸悠然地提着死不瞑目的头,掷丢到群臣跟前,幽幽开口:“不仅他活不了,你们,也别想逃。”
羽卫得令。
影闪头落,血光四射。
“昏君!江山社稷迟早毁在你手……”话永远噎在喉咙里。
流水般的咒骂与惨嚎,在晏衡芸左耳进,右耳出。他嘴角扬起夸张的弧度,病狂地大笑:“到阴曹地府,朕,依旧是尔等的主!”
他笑得身体剧烈起伏,不觉后仰贴住龙椅,抬首望天。云黑成一片,天都低了下来,像一只黑狗,狗眼亮晶晶的,被血腥味勾起食欲,正抽着鼻子,觅来享受美食呢。
龙椅抵翻,他倒躺在雪中。
晏衡芸不知今夕何年,独看着一隅的上空,彤云密布,火光冲焰,箭雨满天。“城破国亡。”他心满意足地凄笑,“朕这一生,祸国殃民,”抚摸散于雪地的墨发,“可谓丰功伟绩,万世留名……母妃……儿臣来了。”
砰!
破门声骤起,想必是乱军闯入冷宫。
晏衡芸静静等死。
“殿下!”
晏衡芸一怔,这样不怕死唤他的,唯有一人……
雪雾中,铁蹄翻腾,白雪荡起,一杆红缨枪,氅袍高飏,竟是被关了经年的护国公踏雪而来。
护国公飞身下马,脱下红氅,扶起帝王,披衣系带,弯身背人,纵身上马,一拉缰绳,宫道疾奔。
晏衡芸半晌回过神。呆愣道:“你怎么……”
“叛军攻破牢狱,臣得以赶来护驾。”护国公道:“让殿下受惊了。”
“朕关你二十余载,你为何……救我?”
“无妨。殿下不也没处死臣么?”护国公一手持枪挽绳,一手将晏衡芸环在身前的双手紧攥。“殿下瘦了。”
晏衡芸眉毛一皱,鼻腔酸酸的哼出一声。
“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晏衡芸:“朕只是……腹中无物。”话毕,手上多了个圆圆的柿子。待说不喜食柿,身后鼓声大噪,号角鼎沸。
“擒贼先擒王——捉住他!”
护国公:“殿下莫怕。有臣在。”
晏衡芸默然。自顾自说:“你初遇朕,是朕被册封太子那日?”
护国公回道:“是。臣便是那日起,励精图治,指望有朝一日在太医院谋得一职,想法子医治殿下的腿。”笑了下,“奈何臣医术不济,接二连三,险些医死病患,最终弃医从戎。”
晏衡芸道:“这样看来,你倒护国两次。”
正这当儿,“嗖嗖”箭矢划空搠来,护国公道:“殿下搂我紧些。”一举长缨枪旋宕流星赶月来的银光密点。
“臣这次,也定护住殿下。”
晏衡芸不语,只竭力挪腾,将身体完全覆在他背上。当个盾牌也好,他想。
终是四拳难抵千军万马。
间不容发,护国公抱着帝王避进秘道。他一将晏衡芸放在打制的银椅,于膝上铺上绒毯,便脱力地歪倒倚壁,口里不住的涌血。
“殿下……”护国公把挫短的缨枪,一指密道那头。“顺着去。城外有羽卫,能……护你。”
“那你呢?”
护国公笑着摇摇首:“臣回天乏术。得幸陪同殿下两个时辰,已知足了……”
飒铿飒铿!兵器刮打密道入口的闷重金属声在头顶阵阵轰来。
“快走……”护国公撑地立起,握住轮椅上端的把手,勉强走推七八步,然而五脏六腑毁损严重,无法支撑。倒下那刻,全力一推,视线聚在滚滚向前的银轮,不舍地闭眼。
晏衡芸推着轮子,推着轮子,手一紧,掉转回来,上身前倾跌下,大氅绕前,接住了他。他默默坐在尸体旁,剥开圆柿,一口一口吃着。
“你是……第一个待我好的。”
乱军破入,摇曳的火把照来。
晏衡芸伏在冰冷的尸体上,凑在他耳边:“下辈子,”夺枪划颈,血洒红衣,滴泪落下,“早点找到我……”
眼眸合闭。
“阿茗?阿茗!”
晏衡芸昏昏噩噩,视线逐渐清晰,入眼是一群奇装异服的人。他霎时惊得抖了抖,下意识道:“尔等是谁!”
“嗳哟大乖乖,你烧糊涂了吧?!”老妇诧异道,“我是你表姨姥姥啊。不认得啦?”
老夫道:“阿茗发烧多少天了,才醒,迷迷糊糊的。老婆子你先别吵他,让他捋捋,啊。”老妇深深看他一眼,叹口气,同众人出去。
晏衡芸一人在房中,不知身在何处。他隐约意识到,这世界与从前的不同,是从鬼门关走一遭,忘了喝孟婆汤,才又携前尘往事的记忆重活一世么?
“来人!”
管家应声急匆匆前来:“少爷。”
晏衡芸仔细盘问,每隔半个时辰换人问。等窗外的天色灰蒙,有人来开灯,他还惊了一跳。
“原来,朕当下名唤‘镜知茗’。外祖父母已逝。娘被歹人诓骗做小伏低,心中意难平,投河自尽。我被歹人及其妻儿逐出家门,夏氏夫妇将我收留。”
他拥被曲起腿抱住,忽地僵住了。
“朕的腿……能,能动了。”
他掀开被子,凑近看没长褥疮的、正常的腿,小心地动着脚趾,灵活的,竟然还能将第二、三个趾头同时伸出,其他趾头缩住。
镜知茗扒住床头,凝神沉气,微一使劲,便站了起来。他尝试不借助外力,松手,双手伸向两侧平衡身体,小心翼翼抬膝挪出一只脚。
门外咔擦一响。
镜知茗到底还没学会走路,一诧讶,倒在床上。
“嗳哟大乖宝儿!”老妇抢步过来,“摔疼了么?”
镜知茗:“没。”坐起一瞧,一个长方盒子里装了一个人,脚的部分,特别是五根脚趾十分突出,占据盒子大部。“这是……我?”
老妇平和地接受他烧糊涂的事实,并不大惊小怪,耐心讲解道:“手机。阿茗,这是姨姥姥刚拍的。”说时给他看,道:“拍的大脚照。你的。”
镜知茗接过来,新奇道:“这是我?”仿佛很嫌弃。“还要拍。”
老妇乐呵呵道:“正愁新下载的特效没用上。”立马在屏幕滑一下。
镜知茗眼睁睁看着下颔一尖,脸颊一缩,额角一对小蝴蝶,满屏的爱心飞,伴随音乐:“我向你飞,雨温柔的追。”
老妇见他不太喜欢的样子,又换了个:“这个呢?都流行这个。”
镜知茗对着手机一抹眉头,奇怪道:“我的下颔变方了,脸颊凹进,一侧眉毛也翘得好高。”
老妇又接连换特效,直到看他眼眸一抬,滑手机的手才停。那手机正播:“谁在抚琴,配相思成疾。”
镜知茗:“如听仙乐耳暂明。”
老妇闻言:“阿茗懂得真多。”又引他看摆架在屋里的古琴。“前段时间你病着,一直没练,需要姨姥姥替你再将老师请来么?”
镜知茗心想:“琴我自然是会弹的。只是有伯牙,而无子期。”道:“不必。我擅音律。”又问:“附近有幽静之处么?”
老妇思索道:“后山有竹林,斜下一座小瀑布。我看挺安静。”
镜知茗:“明日我去后山,抚琴品茗。莫要遣人打搅。”
老妇看他独身前去有些危险,便暗暗决定今夜和老头子上山,开异能将山上检查一遍,保证乖乖阿茗的安全才好。“好,答应你。”顺思路一想,问:“阿茗,你记得自己有异能么?”
“异于常人的能力?”镜知茗惊问,“神力?”
老妇:“可以这么想。你的异能是五行类异能中的金系异能。”拉开抽屉,摸出金条。“你能控制所有的金属物。全神贯注,来试一试命令它。”
镜知茗听言,手指放金条上,果然感受独特,水波一样的清凉,熟柿一般的软塌。聚神一念,物随心变,成了一捧金粉;又一意念,重塑金块。
“我的手似乎可以,”他指尖点在金条上,丝毫不费力穿过去。“进到里边。”
老妇笑应:“你不仅能穿透金属——因为你那死鬼爹,你还遗传了‘万物环’的特殊异能,可以将一切物体束在玉环中。”
“一切?”镜知茗摊开掌心,用心感受,再睁眼,手上赫然出现一枚碧透的轻青玉环。“能在里边装什么呢?”用另只捏手机的手去摸它,无意摁熄手机,再摁开,不解。
“这一排,”他指给老妇看时间那栏,“中间是上下两个小点,左侧是一对如鹅的东西,是什么?”
老妇道:“这是时间。马上十一点了,你要早些睡。”
镜知茗点头,继续去摸玉环,脑中忽然浓重,混沌沌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