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是怎么确定你就被感染了?!你凭什么确定?!”甘阳华脑袋疼得很,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
卫欢愿是普通人种。这意味着其实她的家长每一方都带有普通人种基因。
当时兜兜转转,好好一对小情侣因为这破病痛苦万分。自小被藏于家中的自卑,自小无父无母的无助,自小装作一个强化人种的心虚。
如果不是一份甘阳华动了手脚的检验报告......
甘阳华不知道......
“你不能死!沈纵轻!”甘阳华一瞬间愤怒上头,“老子扛着那么多方的压力救你出来不是听你说你救不了的!你死了,卫欢愿怎么办?!”
沈纵轻的感伤被打断。毫无疑问,他的自白有用得...过了头。
“就算感染了,也没那么快死。”沈纵轻好笑的看着这个恋爱上头的年轻人,“但我确实应该加快速度了——我会尽快写好报告。你刚刚说的担忧确实很有道理,不管什么原因,文章一定要发出去。我的本意是借助我的老师的影响力引起公众的注意,如果实在不信,那就麻烦你担一点暴露的风险,想办法引导舆论吧。”
甘阳华胡乱点点头,他还是在想卫欢愿。卫欢愿出身医学世家,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察觉到异样。如果沈纵轻最后也研究不出来......
“沈纵轻。”
“什么?”
“卫欢愿如果死了,你、你妈妈和万竹溪的妈妈,也一个都跑不掉,都会死,是不是。”
“我实在不认为在这个时候恐吓队友、传播消极观念是什么好事。如果你是因为我刚刚说的话感到恐惧,那么我道歉,我的本意是希望你相信我的决心。现在,请你找个角落好好冷静一下,我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写出一份专业的,具有公信力的学术报告才能达到我们的预期。”
甘阳华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但也没有后悔的意思。
只是安静地退了出去。
不知道去了哪里。
留下沈纵轻一个,在光脑上字斟句酌。
或许也是思绪翻飞。
强化人种记忆力好,基本两岁就有比较完整,段状的记忆了。
两岁的他不记得母亲究竟为什么离开,只记得带了不止自己一个拖油瓶。
陈兰因胁恩图报。
用自己的恩,让沈汀带走一个比沈纵轻还小一点的孩子。
“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是如果这个孩子继续在卫雉身边,不是他死就是卫雉死,卫雉又那么...估计最后还是自己死。”
沈纵轻当时坐在军部的光驹上,光驹没有关门,他将陈兰因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那个孩子也是一清二楚。
陈兰因低头看了看这个孩子,应该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泪水,却没什么表情:“卫雉的孩子在我这里没有原罪,但金芪的孩子又是有的。我不是什么善良的人,这个孩子在我这里过不好,你带他走吧,算我对你没良心一回,算我对他有良心一回。”
陈兰因把孩子往沈汀那里狠狠一推。
因为惯性,沈汀扎扎实实抱住了那个孩子。
沈汀没有松开,只是红着眼眶,盯住陈兰因,颤着声控诉:“因为你们两个大小姐的爱情...我这辈子算是搭在里面了!你送我走顶多算赎罪!这孩子...还算你们欠我的!”
陈兰因沉默了半晌,忽然说:“他好像还没有名字。”
沈汀下意识摸了摸那个孩子的脑袋:“没有你就给他取啊!”
军部的人在这时催沈汀上光驹了。
“就叫...陈雉吧...”
时间紧凑,未尽的话也是说尽的话。只是从此,陈雉诞生了。
当光驹即将以光速去往另一个陌生遥远的德威联邦的最后一秒,抱住那个孩子垂头沉默的沈汀没有看到。
沈纵轻看见了陈兰因的口型。
“行。”
......
要是沈汀看到了估计会骂的。
行什么行?!一群讨债鬼。一群说谎精。
......
在德威联邦的日子,沈纵轻是乖巧,开朗的小孩。给吃就乐,给玩就笑。
陈雉则总是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沉默。
沈汀心疼这样小的孩子,是天使妈妈,而沈纵轻是天使宝宝,他宽容了那个可怜的弟弟。
那个温暖的,总是充满阳光如同梦境的房子。他们相依为命,却也不失美满。他们还养了一个宠物——虽然是一只电子的小狗。
后来到了年龄,陈雉就和沈纵轻一起上幼儿园。
两个儿子都走了。沈汀就应聘了一家舞蹈机构,做了兼职的舞蹈老师。
在幼儿园,陈雉在小班,沈纵轻在中班。
大陈雉一岁的沈纵轻对德语环境已经比较适应。
他知道适应的过程其实非常困难,但其实,也没有那么困难。
毕竟自己也这么过来了,没求助老师,没告诉妈妈,也没有什么哥哥。
但在德语充斥的环境中,陈雉一声声中文的“哥哥”其实非常明显。在他害怕的时候,在他无助的时候,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或许算不上欺负,热烈的德威小姑娘表白阴郁的中华小男孩惨遭拒绝,恼羞成怒,拉帮结派,围追堵截。
沈纵轻有时听见了,有时...没听见。
但只要沈纵轻听见了,也会帮他,教他。有几分良心,不那么耐心。
可是在沈纵轻看来,陈雉总是学不会,总是不想学。自己教着教着,还会一脸害怕畏惧的瑟缩样儿。
总是上学哭哭啼啼,放学也哭哭啼啼。
虽然没有告状,却总是牵着妈妈的心。
沈汀让陈雉也叫她妈妈。
这个嘴硬心软的女人。非亲非故在她这里就是无冤无仇,就是怜贫怜弱。
每次放学,沈汀总会早早守在门口,陈雉像雏鸟归巢一样扑进妈妈的怀抱。
只有那只电子傻狗会退而求其次跑到沈纵轻身边上蹿下跳。
沈纵轻不计较。
因为沈汀有两只手,永远会留一只,牵住沈纵轻。
而早慧的沈纵轻,也只需要一只手永远为自己而留就可以满足了。
可是陈雉到底是个麻烦。
说不上来金芪是个什么心理。明明当时卫欢愿已经同意了用科技手段给他一个合理合法的血脉继承人金酒,非犯那个浑强迫了卫欢愿,又执着的觉得陈雉才是他承认的后代。尽管卫家施压,金酒被搬上台面,无辜却有原罪的陈雉莫名其妙成了私生子。但是金芪在陈兰因送走陈雉后,执着于再次找到陈雉。
但他找不到。
很多人一起保护着这个小院。捍卫,隐藏。使之与世隔绝。
郁郁不得志的金芪,却也是位高权重的金芪。
郁郁不得志的金芪,将自己的悲伤故事传唱酒桌饭局之间。
有心无意的,有些人回去就暗暗传播起这件事。毕竟只是一句话的事,没有什么线索,找到算赚到,找不到也没责任。无本卖人情的买卖。
但是真的有人发现了陈雉。
当后来沈纵轻再去查这些事的时候也只能查到这些。那些不自量力的渣滓,早就连名姓都消失了。
因为陈雉长得像父亲。那人发现后暗暗旁敲侧击地打听着这对孤儿寡母来此地的时间,那时孩子的年龄,现在孩子的年龄......
对上了。
那人只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一番抉择,选择卖个人情讨好上司。
这位所谓的上司,是个混闲职的二世祖,家里头放逐到了美顿共和国。其实他没有实权是因为无能,但是没本事的人总觉得自己是不得志。
所以如此立功的好机会,上司听闻,喜不自胜,特特从国外的风月场抽身,火速赶来。
可是。
在那个暖洋洋的午后,他眼睛里没有那个很像金芪的金式小公子,只有花容月貌的沈汀。
他确实有几分姿色,又有美顿花花公子的浪漫。
鲜花情话,孔雀开屏。
很多双眼睛冷冷地看着。
终于等到花花公子自以为时机成熟,觉得青蛙已离不开温水,打算一尝少妇的美妙滋味,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学不会拒绝,对此吃亏无数,奈何本性难改的沈汀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表达了拒绝。
花花公子的脸沉了下来。
他冷笑一声,将花摔得七零八落,打算强迫。
敬酒不吃有罚酒,强迫自有另一番滋味。美人抗拒,神女垂泪,如何不是风景。
沈汀吓了一跳。
沈汀的孩子们冲出来。
沈汀的“邻居”们报了警。拿上家伙事就冲了出来。
那晚的沈汀,拨了一通远洋的电话。
......
而另一边,男人败兴而归,脸成了猪头。偏偏家族的警告催命一样就来了。
“谁给你的胆子!......你不能动她!......丢人现眼...!”
哈!
郁郁不得志!郁郁不得志啊!
她什么*****来头?!一个*****的寡妇!老子能**看上她算是给她***脸!
郁郁不得志的男人和金芪一样,在酒局饭桌上无能抱怨。
“谁?您说谁?难道还有您要不到的人么?”
已经吸大了的渣滓污言秽语地描述一通,居然真叫那个人对上了。
“哦,那位美丽风骚的亚洲美人!哈!我认识她!她是我表妹办的舞蹈学校的老师!我约过她很多回!可惜我那个多管闲事的表妹阴魂不散......今天她就在这里!我是指酒店楼下的表演大厅有表演!”
另有一个人,是这个酒店老板的亲戚,听两个人这么描述,心里饥渴难耐,身上火热难耐:“那!我叫她上来!给老板们敬个酒!就以你表妹的名义!......”
......
沈汀喜欢那个热情似火的爽朗姑娘,感谢她的帮助,那个姑娘总说想见见这么美丽的姑娘生出的孩子。
好机会!于是沈汀带上了她的两个孩子。
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第二后悔的决定。
保护沈汀的人跟不进去,一半人远远守着门,一半人联系人打算调出监控。
可是顶楼没有监控。
顶楼隔音也很好。
......
或许那个人一开始没有打算一开始就弄得这么血淋淋的。
可是他吸了——
沈汀挣扎的太厉害了。
那个可恶的小崽子!
鬼喊鬼叫!到处咬人!
“Lass mich los!Bitte! LET! ME !GO!放开我!啊!放开稳稳!”
......
因为太闹腾被控制住的沈纵轻撕心裂肺地喊暂时无人问津的陈雉出去求救。
可陈雉啊......
那年好像才三岁的陈雉......
哎呀!......
哎呀......
沈汀还在挣扎——热血上头的男性成年强化人种对上被吓得心神俱裂的女性普通人种艺术家。
一个两个!
这么不给面!
哈!
那又如何?!
当着她孩子的面!
哈!哈!刺激!哈!
啊!她咬我!她!咬!我!
......
那个人举起了什么?一个果盘?还是一个酒瓶?或者是一张小茶几?
沈纵轻不记得。
......
发生的那么快,那么急。
从进门才多久啊。
为什么会这样?!!
血!
这么多血!
妈妈!妈妈啊救我!
不不不!!来个人救救妈妈!!
妈妈——!
......
门被破开......
有人进来......
——救救妈妈!
——救救我...求求你们!
——谢谢,谢谢......
......
四岁的沈纵轻只能等着人,无论施救方是谁,来救,救妈妈,救自己。
如今能不能有不同啊——沈纵轻终于完成论文。
看看时间,又是一天伊始。
他写了一整晚。又好像只是做了一整晚的梦。
好在论文写完了,沈纵轻扫了扫,写的还行,发给甘阳华。
刚发出去没多久甘阳华就进来了,看上去很迷蒙——像是刚睡醒。
在哪睡的?
门外?
甘阳华看见沈纵轻探究的目光不自在地抓抓头:“你写完了?”
......
“那你休息一会儿吧。我过会儿就走了。我留在这儿本来就是帮帮忙,现在没什么可帮的,提前一点点走,早点办事。”
“行。”沈纵轻点点头,却没有休息的打算。
“你去哪?”
“去看看实验样本二号。”沈纵轻换了只U26,把旧的扔进医疗垃圾桶,“对了,如果你能见到或者和我老师说上话,麻烦问声好,他脾气古怪,但是在本专业是泰斗级别的存在,如果惹了你不高兴,哪怕是为了给卫欢愿留个后路,客气些。”
甘阳华点点头,和沈纵轻一道出了实验室,迎面看见的,却是金阿吾。
“甘先生,您是要走对吗?”
甘阳华本来想着事情低着头,听见声音先动眼珠子再动头:“说事。”
“您是贵客,陈爷安排了人送您一程,免得您自己再走一趟那条不好走的路。”
甘阳华回头看沈纵轻,眼里问着。
金阿吾也回头微笑着看沈纵轻,也在等他点头。
沈纵轻莫名其妙就好像不负众望似的点了点头。
甘阳华走了。
......
沈纵轻对金阿吾说:“走过去也没多久,我有事问你。”
“恭敬不如从命。”
“你到陈雉身边多久了。”
“几年而已。”
“这个名字......”
“是我自己起的。”
沈纵轻顿住:“你自己起的?”
“对。”金阿吾笑着肯定,“我自己起的。”
“那还挺巧。”沈纵轻说。
可是金阿吾没有问巧什么。只是沉默着微笑着跟着沈纵轻走。
“你知道陈雉的,小时候的经历吗?”跨过很长的沉默,沈纵轻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金阿吾很礼貌地问原因。他问沈纵轻作为陈雉一起长大的哥哥这么居然不知道吗。沈纵轻反而很说不出口。
于是他只能像不知道跟谁道歉一样说道:“我,我小时候不小心,把他弄丢了。”
金阿吾善解人意:“您跟陈爷一般大,就算有所疏忽,也不能是您的责任。”
沈纵轻只能默认金阿吾不知道陈雉小时候的经历:“那你是为什么跟他呢?”
“这个是阿吾的秘密。”金阿吾满脸的追忆。
“哦,那......”沈纵轻不打算强求。
“却不是金阿吾的。”金阿吾笑起来,“可是这个故事太长了。有机会吧。有机会我告诉您。”
和平并没有多久,很多事与其叫法律与秩序,不如说是素质与道德。
什么样的经历会让人将一个自己分为两个呢?
大概不怎么样。
沈纵轻心里盘算着,不再追问,却又思考起直接问陈雉会不会让本就稀薄的兄弟情直接分崩离析。
仔细算算,他们这对便宜兄弟也就做了一年多一点点。之所以念念不忘,恨一半,愧也一半。
其实诚如金阿吾所说,或许无论如何,沈纵轻既不应该苛责当年的自己,更不应该苛责当年的陈雉。
沈纵轻当时不知道,后来想想,大概还是因为嫉妒吧。
更何况长大后他们还见过,那时候陈雉还算救了自己一命。
所以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呢——在沈纵轻迈入金阿吾带他去的房间门之前还在反思。
直到看见那小子还在无所谓地抽烟。
......
哈。沈纵轻面无表情地想。陈雉的地盘他能不提前知道自己要来?他根本就没打算藏。
管他对他愧不愧疚,嫌弃总行了吧!对烟鬼生理性厌恶总行了吧?!
沈纵轻狠狠皱眉。但是没有拿走陈雉手里的新烟管。总归这个味道没有昨天的冲,大概陈雉是为了镇痛才抽的。
“听说哥哥昨天来要人,金阿吾给拒了?”这间屋子看着像个会议室,目前里面只有他们三个人。陈雉的声音还是哑,笑起来也不好听,偏偏挺爱笑似的,一整间空荡荡的屋子里一时间回荡着他的声音。
沈纵轻还没说什么,可是金阿吾已经单膝跪下去了,给沈纵轻震惊地皱起了眉,下意识去扶,但是没有拉动。
“你这是做给我看吗?”沈纵轻沉沉发问。他想估计今天是开不了口问了。
“怎么会?只是希望哥哥不要生气。我要是知道哥哥需要,一定会给哥哥送去的。”陈雉说完吸了一口烟,吸完甚至有点喘。
气氛太奇怪。
沈纵轻受不了也不想忍。可是他其实确实摸不太清现在的陈雉到底什么样。
几年前军校毕业考核他确实为陈雉所救,但那时候相见时间甚短。如今又是几年过去,白手起家的黑.帮之主,沈纵轻无意指手画脚,但沈纵轻也做不到视而不见。
陈雉明明早看出来了。
“好了好了,阿吾快起来。”
终于在一个临界点,陈雉打破沉默。
“下回阿吾不要替我做决定了。”陈雉就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金阿吾站起来却仍然低着头。
这事儿暂时翻篇。
沈纵轻尽量掩饰对这场鸡毛蒜皮闹剧的不满。状似淡定确认了地下城的一些现状。
很无奈的是尽管陈雉说的轻描淡写,但字里行间的,沈纵轻知道大概确实是要靠铁血手段才能顺利进行。
陈雉是见不得光的地界的老大,但是大概因为身处地下的城本身就是个见不得光的地方。沈纵轻终于见识到了陈雉在地下城的地位。
金阿吾昨天可以给自己韩愈韩臻两个人。陈雉今天给自己的是人民医院剩下的所有医生。
说着说着话韩愈韩臻许周云英,人民医院院长,以及乔装改扮的几个军部的人就进来了。
很快就有了分工。
陈雉就那么拖腔拖调,却硬是让沈纵轻一句话都没插上。
沈医生的实验室无人可以管控插手。人民医院的医疗用品随意沈医生拿取,人民医院的临床数据实时共享给沈医生。人民医院收治普通病患。高素质的、特殊的或者沈医生许可的病患才能往四十七层。在军方的人极力地争取下,陈雉无可无不可地问沈医生同不同意预留治疗军方患者的床位。
沈纵轻沉默地点点头。
“差不多就这样。”陈雉声音哑哑的,缓缓的,听上去非常礼貌温柔,“如果各位后期有什么需求,来找我就可以了。”
“那么,沈医生,指导大家,开工吧。”
陈雉虽然微笑着,但是已经血色全无,满身虚汗。
金阿吾上前走到陈雉身后,似乎想对那个椅子做些什么,被陈雉暗暗制止。于是改为扶陈雉起来,带起一阵惊心地骨骼磨砺声。
“诸生好运。”金阿吾像周围人致意,扶着陈雉走了。
沈纵轻走到人群中间:“开工宴是来不及了。若是此程顺利,我请各位庆功宴。”
沈纵轻带过不少团队,成员一半是学生一半虽说是同事,但是一般比自己大不少,沈纵轻的态度一贯是边哄,边解释商量,边带队伍。
但是这支队伍可太好了,目标一致,不计得失,服从命令。
仅仅数个小时,准备就绪,沈纵轻留下许周云英看顾陈雉。沈纵轻,韩愈韩臻各带上一支队伍穿上Y1122,一人三十多层挨家挨户采集样本。沈纵轻见识过龙潭城,选择了最底下的三十层,凡是发现确认死亡者,军部派来的人全副武装,拉走封存,等待排队火化。
可是尽管工作开展的快,却非常,非常困难。
地下城,巨大的深坑。既是希望播种之处,也是绝望长眠之墓。
最底下的三十层,在户口统计上的人大约十中有九。其中又有十分之九是普通人种,已经只能躺在床上喘气的占一大半。也就是说这个城,据推断约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人丧失了劳动力。许久之前就已经是完全靠军政供给的营养液过活和......自己和自己的家人过活。
这和那天的龙潭城一样,曾经无数被称为“家”的地方现在成了人间炼狱。
无数的房屋已经成了鬼宅。大家永远不知道撞开的下一间屋子里到底是惊恐的活“瓷娃娃”还是一滩一滩的血肉。就地地封存,一个存尸袋大约要塞两到三具尸体,楼层越往下,找人已经不能只在自己家,大部分是小孩,他们的归宿,大多是邻居家的厨房。
易子而食的血淋淋比不上自食其肉的癫狂无助。见之即便心灵强大者也压抑不住原始的恐惧和呕吐的迫切**。
可是不行。不行!
沈纵轻闭上眼大喝一声:“所有人全部闭上眼睛给我听清楚!现在你们有十秒钟时间调整心态!疫情情况下一切非常理都合理!每人每天只有一套防护服!现在吐出来的!全部自行面对暴露风险!迈不过去心里那一关的就是迈不过去活下去的那一关!”
可是这真的没什么用。
自食其肉。自食其肉啊!
偷生的“瓷娃娃”,苟活的反应器,人的到来唤醒了它人的认知。它还没有获得得救的狂喜,就闻到了身上靡靡的香味,屎.尿的秽气,血肉翻涌的死气。
抬起手,梦中的食物,终于恢复现实的模样,被自己抬起来,痛意没有习惯,没有麻木,甚至因为自己抬手的动作,骨头又添裂痕,那样的刻骨钻心,因为被唤醒,终于汹汹而来。
于是“它”叫起来了。他痛苦地叫起来了!
那声音太凄厉,太凄惨。像在索命,索人的命。可是偏偏还没有死!还没有化成鬼!
那还是正常人吗?这还要救吗?!怎么还没有死啊!都到这一步了!
要不是良知不允许,大家真的是想都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
真的。
人活到这一步,还有什么意义?!
真的!生不如死。
沈纵轻不舍得浪费麻醉药。麻醉药对这个从精神上就觉得痛的人估计没什么用了。
或许他将用他全部的生命继续叫下去。
沈纵轻闭上的眼睛睁开。
他突然转身,对着军部的人命令:“开枪。”
魔音绕耳,一开始还没有人反应。
可是沈纵轻已经夺过一位军士的枪,上膛开火。
......
硝烟激起血沫、气味四散。尖叫停止,痛苦停止,生命,停止。
......
在当初被“水蛭”包围时都没有反抗的沈纵轻到底还是无情地终结了一条无辜的生命。
......
历史上称这颗子弹为丘阿泪。
......
没有人说话,自然也就没有人抗议。
......
人们只是闭上眼。
......
人类只是闭上眼。
......
沈纵轻偏偏睁开。
生命至轻至重。
沈纵轻,纵轻。是取名者寓意纵马横野轻踏燕,轻(轻松快乐)一生,重(社会价值)一生的纵轻。也是如今沈纵轻自己解读的纵览人间人事苦,轻人命,重人命的纵轻。
无所谓了。
“沈纵轻,你该下地狱。”沈纵轻的手在抖。
从此沈纵轻背上了最沉重的枷锁,再没有顾忌。
为君者,百无禁忌。为臣者,禁心自囚。为医者,初心不违。为患者,敬生敬死。在救人之前,沈纵轻就杀了人,沈纵轻当得君臣医患。
没关系。
沈纵轻,下地狱。
“诸般罪吾替。”沈纵轻一字一句,重锤锥心,“诸罚加吾身。今生若有不甘,来生纵轻以魂指路,权当报应。”
......
陈雉透过四十八楼的窗户往下看,看他一家一家过去,不停留不犹豫,一包一包人运出来,先堆在四十九楼,预备着运上碳炉——沈纵轻提议的。陈雉同意的。
金阿吾站在陈雉旁边。
陈雉问:“你说,他是不是打算问我当时被他们忘了之后的事儿来着。”
“......您是觉得迟了吗?”金阿吾问。
“不啊。”陈雉看着沈纵轻一层层扫下去,逐渐不再负责检查,不再拿检测设备。但他没有脱离队伍,相反的,他开始站在队伍最前方,睁大眼睛,再不手抖,“他不该那么早教我善良与不忍,而我,教他冷酷也太晚了。他来得太早,而我来得太晚。太早太晚,都不是对的时候。”
金阿吾听见一声一声的枪响。像是终于赶上了起跑的发令枪声,可是想与之竞争的对手,已经拿了上一届的冠军。
这个冠军太强了,又来得那么刚刚好,连沈纵轻都未曾比过。
金阿吾看着陈雉问:“因为您驳回了金芪让您主持运输的请求,金酒少爷即将承包本次物资运输,您那批货......真的要还要走吗?”
“不是我要走的。”陈雉好无辜,“更何况,万家父子各有各的不干净,梅家、陈家、卫家、义家跟着一身骚,如今,更是连沈纵轻都脏了。金家是傀儡,自然五毒俱全,就他清清白白,太不合群,日后连判罪都不好判。不干不净,才能没病啊,知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