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纵轻对待事物总是看上去很淡漠,有人称之为沉稳,有人称之为冷漠。
在醒不过来的时候,在旁观自己的时候,沈纵轻却好像不是这样。
他总觉得眼眶湿湿的,脸上湿湿的,身上也湿湿的。
是泪吗。是血吗。
黏黏腻腻。挥之不去。
知道自己没有醒,可是在回忆里醒来的人‘睡’不着。
每当这时候,沈纵轻会先回想一下被妈妈抱着是什么感觉,然后抬头看向四周。
大概率是一片的红色。
连贯,延绵。隐隐约约,透出一些不明朗的建筑的情况。
回忆在血色雾色里穿梭,于是建筑也缓缓流淌,透露出极其浓烈的,不稳定的气息。
沈纵轻像看画一样静静地望着。
不安的不是自己,不安的是回忆。害怕的不是自己,害怕的是回忆。
回忆会喊救命,会血泪俱下,会逃避,会喊救命。
因为回忆是个小孩。
可是沈纵轻不会喊的。真的。甘阳华就没有听见。
谁都没有听见。
回忆闭上眼——沈纵轻醒过来。
......
刚醒过来的时候,全身发重,呼吸不畅——口罩还带着。
沈纵轻睁眼看了看。
这是一处雕梁画栋的所在。
雕的是因旻,画的是乾坤社稷四位上古神。他们都是大异变时代后还能存活的热带木材所制,或棕黑,或暗红,各个丈高,密密麻麻地从房顶压下来,尽管灯火昏黄,仍然清晰可见面目狰狞。
沈纵轻冷眼看着一个男人坐在诸佛簇拥之中吞云吐雾,却不是适合普通人种的烟,是专给强化人种提供刺激的合成烟丝。
那种刺鼻的烟味,混着一种靡靡的香味,以及铺天盖地的檀香味的合成香薰,几乎让沈纵轻怀疑坐在正中间的人到底能不能睁开眼。
“你现在是世俗看淡一心求死吗?”
沈纵轻对每一个抽烟的人都没有好态度。
“怎么会。”男人的声音暗哑,对沈纵轻来说很恶心。他轻笑一声,碾了烟,“你早知道的,我惜命的很。”
“不见得吧。”沈纵轻翻身下床,抽走合成烟的烟管,把烟管里合成的不知名纤维状状烟丝倒在地上,一脚踩上去,碾了几下,想了想,烟管抽了下那人手背:“剩下的也交出来吧,这样保险点,毕竟你很不乖。”
那人像是被恶心到了,笑得很讽刺。
沈纵轻又抽一抽他的手,烟管被他恶狠狠抓住。沈纵轻一点不慌,好整以暇看他:“你现在这个样子,几期了?真可怜,可以等死了吧。可你弟弟还活着呢。你死了,就没有人会管他了。”
“有没有人管他我不知道。哥哥你被我捡回来的时候可不像有什么人管的样子。”
“很多人管我,担心没处用就去安排自己的后事。”沈纵轻用了军队的招,轻轻松松撅断了烟管丢了,然后一把把那人手抓住,只略微用力,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透骨传来。
“九漏鱼(五二二学制),听说你屯了很多钙,但是光吃钙是不是没什么用?吸烟影响钙吸收,降低骨密度。‘瓷娃娃’影响维生素D合成同时破坏钙组织,你光吃钙不补充维D和镁就是纯浪费。不对,你吃本来就挺浪费的。”沈纵轻松开那人的手。
那个人像是想咳嗽但强忍着,只能用另一手握拳,很重地喘口气:“母爱别发我身上。你又来干什么?这里乱成这样了,你不会是还没从共和**校毕业,重新来军训刷学分来了?”
“你如今威名在外,在这里装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有意思?”
“你能从掌军权的人手底下逃出来,又玩阴的了吧。当年如此,万竹溪没给你收拾服?还敢跑。真不要命。”那个人终于还是开始咳嗽,一阵阵香味从保护服里被挤出来,即便平复,肋骨间的痛意依旧让那个人混沌烦躁。
“可怜啊可怜。”沈纵轻声音透着冷,摇摇头。
“我可怜?从初见,你那个妈就这样说。现在,你也这么说。”那个人终于还是掏出了一瓶药,沈纵轻猜都不用猜,一定是止痛药,“那么说说吧,我哪儿可怜?”
“没妈的孩子,没人疼的孩子,我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都可怜。”沈纵轻漫不经心的怜悯不似作伪,刺耳程度却远胜作伪。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药噎住了那个人,门外守着的人的话终于揭晓他的身份。
“陈爷。您还好吗?需不需要帮您叫医生?”
陈爷,陈爱酒,或者,原名陈雉,龙潭城的伏龙,地下城的黑主。
一个,二十几岁的,爷。
呵。
“咳咳咳,不用,呵呵,咳,呵呵,全共和国,咳,最天才的医生,呵哼,就在这里,那些半吊子,咳咳,让他们滚吧!”
“是。”
沈纵轻轻轻摸了一把陈臻的胸膛,依旧顶级挑衅:“可怜啊,可怜。这里——”
是心脏。但是凹陷了一块。
陈雉一动不动,胸膛照旧起伏,不紧不慢,只是沉沉地看着沈纵轻。
“肋骨断了。”
咳断的。
沈纵轻抽手走人。
“止痛药不要再吃,你现在就是**样本二号,不想成为尸体样本二号,谨遵医嘱。”
陈雉怔了一下,旋即呵呵笑起来,很夸张地往空中嗅了嗅:“难怪,好香啊,哥哥。所以一号是谁啊?哥哥你啊?话说万竹溪现在知道其实你也会被感染吗?”
“香味是你自己的,其他无可奉告。”
“那收走我的药也无可奉告吗?不告而取是为偷呢。不过该说不说,小少爷就是小少爷,偷东西的本事还是太差了。”
陈雉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片药。
“是惩罚吗?”他嬉笑着,当着沈纵轻的面挑衅似的生吞了下去,“让我生生痛着,好残忍。”
沈纵轻狠狠捏了捏手里偷偷拿走的药瓶。
陈雉话却没完了似的:“放心,我保证,这是你不允许的最后一片。实验室给你备好了。沈哥哥,我快死了不大挑,什么苦的有风险的,对我不用太心软。”
“哦,对了,你刚刚叫我,没妈的孩子,你也知道了?我妈妈,三天前死了。”
“她死了,但我还想活。沈哥哥。”
“不想叫她妈就别叫!”沈纵轻听见陈雉妈妈的死讯心乱如麻,嫌恶道,“恶心不到我。倒是你,怎么,还以为这样我会心软?!”
“怎么会呢。沈哥哥吃一堑长一智,不会再可怜我的。”
“沈先生。”门外的人恭敬地对沈纵轻说道,“这边请,您的朋友已经在实验室等您。”
沈纵轻回怼的话被噎回去,上下打量了那人一遍,觉得眼熟。
“我叫金阿吾。”那人毕恭毕敬。
沈纵轻一瞬间不寒而栗,他不可置信,怒而转身,只看见死气沉沉的房子里死气沉沉的陈雉。
“你。”沈纵轻到底又一次转身,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意思?到底在报复谁?”
“报复?哥哥为什么这么讲?”陈雉捂住胸,仰身缓解窒息,门外的一点点光吝啬地映了一些在他漂亮的惨白的脸上。
沈纵轻没有再回,跟着金阿吾走了。
“这是在哪?”沈纵轻不太想看见金阿吾的脸,只能直勾勾看着路。
此处狭窄闭塞,是一条向上走的走廊,处处都雕着禘教的各种神像。
沈纵轻感觉自己生理性看陈雉不惯。
沈纵轻曾和万竹溪说过,输得起,是优点,要保持。正是因为见过了陈雉这种稀罕人。
从小阴郁的要命,像个固定了表情的木偶。上赶着给的爱人家不稀罕,就爱强求。偏偏输不起,叫人看不起。下一回,依旧死不悔改。
犟种。
懦夫。
胆小鬼。
当初的万竹溪其实也一无是处,好在这几样一个不沾,才叫沈纵轻捏一捏鼻子也忍得下去。
“这里是地下城第四十七层的碳材暂存备用点。
听说几年前您来过,应该还记得地下城原本只有五十层左右,所以四十到五十层都是碳材储蓄点。后来扩建,综合考虑之下原本的储蓄点转移到五十至六十层,同时也可以做支撑作用,四十五到五十层作为备用点。
几年前陈爷就实际控制了这里,占据了这五层,向上到地面向下到龙潭城都有直通的通道。其中四十八层是爷的中心据点。龙潭城太杂乱,陈爷从那里来,很看不上,一开始没有收了那里的打算。但是被挑衅上门,陈爷就拿下了。龙潭城肉不大名头大,陈爷乐得用它做障眼法。”金阿吾讲话条理清晰,不疾不徐,温和好听。
“跟我说这么多。怎么。你知道我是谁?”
“陈爷的哥哥,陈爷养母的儿子。”
“他敢说你也敢信。他的亲妈才病死,我可不敢认这个弟弟。”
金阿吾深谙职场之道,沉默不接茬。沈纵轻懒得为难一知半解之人,不再说话。
狭长的通道走到尽头,打开门,是一片广阔的空地,象征性摆了些热带木材。大约好的木材陈雉都糟蹋完了,剩余不过边角料。还有一辆摆渡用的小型光驹。金阿吾说是专门给沈纵轻准备的。
金阿吾光脑传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和一份地图给沈纵轻:“陈爷给您的权限很高,这辆光驹可以连上您光脑的地图,您想去哪,点一下就行。”
沈纵轻扫了一眼平面地图,发现陈雉几乎劈了这层楼一半的地方给自己,说是实验室,规模相当于一家小型医院。
而另一半。
“样本收容所?什么意思?”
“方舱形式的隔离所。龙潭城里染上‘瓷娃娃’的一个人还没有一瓶钙制剂贵。想要多少做实验样本都有,先生那天还好没心软没冲动,不然要吃亏的。”
“你那天在?!”
“共和**人军纪严明,他们被严令禁止伤害公民。”
“当时是陈雉开的枪?”
......
“不,是我,先生。陈爷已经拿不动枪了,但他要是能拿动一定会想那么干。或许您并不赞成我的做法,可您当时看上去也有些应激,要求您做一些事配合恐怕很难,我只能自作主张。您放心,所有我打伤的人已经送入样本收容所,他们病到这个程度,神智并不太清明了,但对能多活几日都是感恩戴德。”
沈纵轻下意识觉得这个金阿吾说话很不对劲,但暂时做不到忘恩负义:“谢谢。你说这些,有什么想要的?”
“您言重了,我的本分,只希望您对少爷多费心。”
“他病了多久了?”
“具体时间真的说不清楚,您也知道,他和您一样,是强化人种但带有普通人种基因,潜伏期时间非常长,加上病程早期症状轻,那时候我们都自以为聪明,觉得强化人种不会被传染,所以耽搁了很久。加上治疗不当,条件也一般,沙漠区的医疗水平对普通人种还成,对强化人种好比鸡肋。”
“这里的杂种,多吗?”沈纵轻坦然道,“你不用避讳我,这只是很正常的一个生物学术语。”
“挺多的,而且大部分原本属于中产阶级,多半是私生子私生女。有点钱,早期就像您发言的时候说的那样不以为意,甚至因为当时没有重症的警示,自注射,自感染,最近大批量中招,地下城的私营医院还好,公办医院几乎瘫痪,连收治的杂种军人都救不过来,等公家免费的床位只会被拖死,但私立医院的治疗费水涨船高,大部分人资产短短几天就一键清零,沦落到地下城城底。
其实最早一批已经没了,还是陈爷出人出力,搜罗了地下城的一批尸体,统一烧了。重症患者的惨状吓坏了不少人。您那天看到的人们在此基础上又分为两种,一种是一直在困顿穷凶极恶之地的贫苦人,一种是之前从没接触过这样的苦日子,怨天尤人的堕落人,这两种人彼此相厌,彼此相恨,又都癫狂恐惧,两厢发酵后的结果。确实非常吓人。
早些时候,病得不重的还日日聚会,建立所谓政党,预备打上上层,报复社会。又没有真胆子,真实力冲到上层,只有更多人被感染。
陈爷聚集过一些医生研究,后来不知听说了什么,突然终止了研究,甚至不再接受治疗。直到有一天,看到了两个年轻医生求告上门,也就是发现您插手了,他才重新开始接受保守治疗......
至于那些乌合之众。
陈爷就选了一次他们又闹嚷的日子,攒了半个月的尸体一气烧了三天。
那天焚炉打开,无数人目睹,滔天热浪裹着一碰就散的灰烬直从地下一百来层冲到了陈爷窗前。地下城下半层的治安,这段时间堪称为之一新。”
沈纵轻静静听着,不禁回头看向金阿吾。金阿吾讲这些话的时候分明言辞恳切,可是偏偏他目无聚焦,从语气中也不见多少情绪。
多想无益,沈纵轻点了点地图上的实验室。室内小型光驹微微离地,下一瞬就到了实验室。向左向右数十米看不到头
“您还有有任何需要可以列个清单,普通药品人民医院向您大门敞开,稍微金贵一点的过几天中央的物资金家就运过来了,要多少帮您抢多少。再难搞的,陈爷说他势单力薄,帮不了。”
其实陈雉说的是可以给他送回首都中央区找他老公。金阿吾只能当玩笑。
沈纵轻下了光驹,看了看大门,没看见门锁,没看见机关,只有中间一条缝还能看出来这里可能是个门,于是在门上推了一下,只一下,在他几个手指碰过的地方闪出光,颇为做作地一路成散射状蔓延了整个门,然后才开开。
“这是一整块的液晶屏。”金阿吾站到了沈纵轻身边。
“这么舍得,他豪啊。可是这有什么用?”沈纵轻十分无语。
“陈爷不太爱纠结这些。”金阿吾点到为止,召了另一辆光驹,“沈先生,陈爷如今比较脆弱,我先回去照顾他。您有事可以光脑联系我。”
甘阳华从门开就直勾勾盯着沈纵轻,直到金阿吾走,才兴冲冲走到沈纵轻身边,迅速地说:“许周云英已经留下做支援医生,韩愈韩臻说试探出来估计就是首都医院有问题,但院方也不知道有什么问题。你文件里的要求他们会照做的。所以,你认识这个陈爱酒?”
“他本名陈雉。”沈纵轻很气馁似的拨开凑过来的甘阳华,“他是卫欢愿的哥哥,带血缘的。卫欢愿虽然不认识他。但他现在已经病得很重,再拿不出有效的方案,他真的会死。”
这话说的颠三倒四,也能看出一些问题。
沈纵轻分明对这个陈雉知根知底。甘阳华对卫欢愿本身的来龙去脉还算清楚,但她周遭的,或许卫欢愿自己都不算明朗。
更何况,沈纵轻和卫欢愿点头之交,和甘阳华因利而合,如果不是有交情,不会想要救这个陈雉。但甘阳华看着沈纵轻满脸的怨气,嗤了一声不再多问。
甘阳华对医疗器械一窍不通,沈纵轻联系了金阿吾,问之前的医疗研究人员都去哪里了。
“......还剩四个。”金阿吾那边很嘈杂,似乎很忙乱,“现在能动的三个都在陈爷这里。肋骨断了要接,刚打上麻药,但是好像因为陈爷现在的免疫力太低了,所以引发了一些过敏反应......”
......
沈纵轻握住电话久久沉默。
他无能为力,和临床样本采集和研究脱节已经比较久,他现在对应对这种临床反应的经验可能还不如一个最普通的社区医院的医生。
他沉默了太久,金阿吾突然说话:“沈先生不用担心这些,陈爷这里有我。至于研究人员,目前地下城本身就非常紧缺,能用的原先都被爷招过来了,一些是因为不太安分,一些是因为和陈爷一样的血统。最后只有这三个能用的,都是各有所长。非常抱歉沈先生,我不能借给您使用,但我会联系人民医院,看看对方能不能放您的两位朋友和一些医护人员过来,但估计今天无法到位了。”
“好的。如果可以,麻烦病患也尽快到位吧。”沈纵轻挂了电话,光脑通知让韩愈韩臻准备转移阵地,然后和甘阳华一起着手清点物资,检验设备。
“Y1122和U26还是太少了。”沈纵轻抹了一把汗,“金家的物资什么时候运过来?”
“昨天万恩来提了一嘴,大概就这几天了。”甘阳华开了光脑看看,“说起来我看不懂,金实物流名下名正言顺的少爷只有金酒,为什么金老爷子还不愿意放权?难道真的要留给那个到现在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私生子吗?为什么?他图什么?”
“能让一个重利的商人不重利,要么他根本不重利,要么是有更大的利益,要么,是他迷信,心中害怕,有愧。”沈纵轻检视完了大部分金贵的器械,开始着手清点化学制剂的种类,“目前临床上用于治疗缓解的药基本齐全了,但麻醉太少了,记上。止痛药也是。”
“麻醉和止痛药要那么多干嘛?”
“患者后期非常容易骨折受伤,痛感非常明显。长期疼痛会导致精神衰弱。目前收容的样本大部分精神已经不太正常,必须先稳定他们的精神才方便临床观察。但正式着手治疗后就要断药,以免影响判断。”
甘阳华听不懂也懒得听,岔开话题:“金实物流的名单里这两样好像比重非常小,怎么办?”
“能不能加上?”
“加到名单上好办,就几个字,但是实际生产的数量就那么多,这可不是我改个数字就有用的。”
“苏维尔那里有办法吗?”
“你要是只要一些有办法,可我估计你要的数量应该很明显。”
“这次驰援的主要供药商是卫家,但是没有正常的名目的话很麻烦。”电光火石间,沈纵轻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这些临床问题如此显而易见,为何到现在欧美个国的各大高校,研究所都没有提到,临床也没有对这类药品很大需求的样子。”
“博士,问我?”甘阳华笑笑。
沈纵轻眉目冷峻:“我的光脑现在能登陆外网网站吗?”
“可以,但是不建议。我们现在通信用的是你爸的加密通道,目前万竹溪就算猜到,因为权限不够也看不到。而微讯,万竹溪艺高人胆大,暗中几乎监视着共和国六成人的消息往来。这在中国是重罪,违法的。
李石进不知道什么盘算,也不知道用什么威胁了万竹溪,这个权限,我也有了。他不会自己留把柄,所以不会保存访客记录。平时也不会滥用,只会一重重设限,套墙,只有权限够高,才可以无痕后台查看,这几天我都是用万竹溪给我的权限这样查看,编改各种消息的。
但你一旦翻墙,必然走网,微讯目前是共和国唯一的通讯及网络服务一体的运营商,你就算用国外的运营商都得走他的线路转一道,翻网这种事,运营商监管合理合法,甚至是职责所在,在运营公司很多人都有这个权限,会全程跟踪你的访问路径,而删除访问路径的权限我没有,或者说,想有要和万竹溪申请。”
“这样......”沈纵轻思索了半晌,“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走来着?”
“明天。”
“那来得及。”沈纵轻坐了下来,开始手速如飞地写东西。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术语狂飞,甘阳华看一眼都懒得:“你要干嘛?”
“我现在写一篇学术报告。明天你回国,去苏维尔联合大学找一个名叫Konrad von Pfalz的德威联邦人。”
“......能不能中译一下。”
“康拉德.冯.普法尔慈......算了,我记得他的邮箱号,我给你写一封电子介绍信,到时候你把信和报告投到他的邮箱就可以了。”
“你的老师没有关注到这场疫情吗?他没有研究吗?”甘阳华还是想问,“我大概猜到你是想借你老师的名义发出一篇文章让大家注意到这场疫情需要关注患者的治疗感受,然后让物资里有麻醉和止痛药。可是问题难道不应该是为什么那些本来应该发声的人怎么突然闭嘴了吗?”
“无论是什么原因,阴谋也好,单纯无人考虑也罢。”沈纵轻直视甘阳华,“我们没有退路。当初你能破釜沉舟帮我出走是为了我能研发出药来救你的妻子。
你不会变,我不会变。”
“哈,万竹溪爱你爱得死心塌地,迷你迷的神魂颠倒真不是没有原因。”甘阳华戏谑的促狭的笑,“你总是这么自信,拿捏人心很有一套。可其实我并非没有疑问——为什么?为什么,沈纵轻?
你为什么当这个救世主?
救一些和你素昧平生的普通人种?
你是强化人种,你完全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过你自己的日子。
你该知道,主导的人恨你,获益的人也不会感激。怀疑比基因现实,比真相冷酷,万竹溪可以保你平安美满岁岁平安,你沈纵轻为什么选择众叛亲离踽踽独行?”
沈纵轻第二次听见人问他为什么,数不清多少人说万竹溪爱他。
心理上的疲惫与迷茫在这一刻无以言表。
可是事情还没解决,主导者没资格倒下。
沈纵轻的身体依旧有理有据,调理清楚。
“我身边很多朋友,包括......亲人,都是普通人种。
而且并非只有普通人种会感染......带有普通人种基因的强化人种也会......
而我,我的母亲是普通人种,我和她都已经感染上了‘瓷娃娃’......”
“什么?!不可能!你的报告才出来!你明明!”
“没什么不可能,陈雉就是和我一样的‘杂种’。他如今就是代表‘杂种’的实验样本。至于为什么检测不出来,实际上因为到目前为之,探察感染的手段都只是检测身体内有没有感染病毒才有的次生产物,只有深层次的检测才会检查基因。但是普通人种见效快,基本用不上深层检查就能查出来。
但就我接触到的几例来看,强化人种潜伏期非常长,可是一旦爆发,身体就会以极快的速度崩溃。
我第一次有这个猜测的时候是在首都。
那个时候我的研究受阻,所有案例全部来自首都,我几乎没费什么力就得出了强化人种好像不会感染‘瓷娃娃’的结论,但是真的打算公之于众的时候,一个蠢货强化人被我亲自确诊得了‘瓷娃娃’。
现在想来他应该是被刻意引导安排的,他是直接抽了一个普通人种的血自注射自感染,发作非常迅速,据他自己交代,只注射了一个月,一个自愈力好的出奇的强化人种就开始频繁骨折,发出香味,身体肌肉变软,行动能力下降。
他慌了,所以就医。
他的到来让我一度怀疑是我太过阴谋论。
可是首都遍地权贵,强化人种占绝对多数,又大多极重血统,极少杂种。在他之后我几乎没有见到第二个真正感染的强化人种。直到我研究的第三个月,一个从偏远地区到首都求医的强化人种才让我发现了基因学上的端倪。”
沈纵轻说的声音很轻,很冷:“你们大概不知道,基因病毒这个概念就是我最先提出来的。
在我之前人人只拿它当一个普通疾病,甚至没往疫情上想。
后来得的人多了,那些蠢货甚至以为是人体在基因操控下自身产生次生产物对人体有益来误导大众。
说起来那时候很多高校关注,我也觉得不对劲才开始研究。
本来我的研究一帆风顺,一些比我早研究的研究团体终于验证这是一场公共安全事故,这种病具有传染性,并找到了可能的传染媒介应该是一种逆转录病毒。
直到我第一次将这个病毒和基因联系到一起,我发现这个病毒可能并不是只影响被感染细胞。它会引发一种链状反应,它会逐步复写整个人体的基因,改变人体内所有细胞的基因!
这是**裸的灾难!
甘阳华,你可能不明白这种事的可怕程度。
我并非畏惧权势才不将它公之于众,而是这在我看来根本不可能是人力能创造的死神镰刀,如果真的有人将它创造出来了,那它就是死神本身,根本没有人可以阻挡。
我也不行。因为我也在死亡名单上。
一旦真的是这个结果,一旦公之于众,那就是判定所有普通人种、杂种死期。
那么世界会怎么样?
我想死于战争与暴乱的会远远多于自然病逝的。
生灵涂炭的结果没有人可以承受。可我不能停下来了。我惶恐我的猜想是真的,可不查是永远不会知道的。但是我被迫停下来了,因为我被‘保护’看管起来了。人民的领袖阻止了我的研究,我想不出任何这是为了人民的借口,所以只能断章取义它是阴谋。
可它真的是吗?
尽管它的针对性很强。可是大异变时期的自然蜕变历历在目。
时至今日,我都无法肯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个人造的屠刀,是源于贪婪的阴谋。
可如今也只能这样认为了。
承认是人心的贪婪,我们可以诛杀邪恶。可如果是自然要清理自己没用的寄生虫,渺小如我们,卑微如我们又该拿什么抗衡?
那将是真正的,没有希望和黎明的暗夜。”
甘阳华说不出话,作为被自然暂时饶恕、暂时偏爱的既得利益者,他只能怔怔地看着无数次经历绝望的抛弃的沈纵轻否定被自然抛弃的可能,揪住阴谋论的猜想,自我说服似的喃喃。
甘阳华的脑中不可控地想起龙潭城看见的人间炼狱。
其实没有人能忘记,没有人午夜梦回不是惶恐悚然。
阴谋论又如何,自然淘汰灭杀又如何。
甘阳华终于可以肯定沈纵轻的决心。
未来的惨烈崩溃已经可想而知。如果是人为,屠杀恶龙需要勇士,可是勇士未必不是周处。如果是自然,不自量力的人类会不甘心的挣扎,挣扎的结果或许是不分人种的同归于尽。
自然杀人还会有缓冲的时间,如果是绝望了的人杀人,就在下一瞬。
就在下一瞬。
无论是思考担忧惊惧。
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