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霖推开门。
万竹溪迈步缓缓,准备进门。
金碧辉煌的快乐宫殿,繁华,金钱,宝马香车,美人环肆,绸帐暖纱,雕梁画栋——啊!馥郁芬芳!
万竹溪左右挥一挥手,香气碎成一丝一丝,一缕一缕,一片一片,一阵一阵。
万竹溪站定了不再往前。军装挺拔,他站在那里,好奇?还是嫌恶?他看向房间的深处。
嗯,左边右边,都有活人。嗯,左边还有死人。嗯,那行了,在万竹溪这里,都可以是死人了。
万竹溪又由后往前一挥手。
身后的军士各个保护措施全副武装,却也是火力上的赤手空拳。冲进去一通摧枯拉朽,把那些楔在一起的人分开,没清醒的,吃了药的(不是毒.品,普通人种应付强化人种困难,是给他们吃来催情的),通通扇醒。
“轻一些。”万竹溪似是体贴,“别打脸,我要认认,到底是哪些要死的,逼走了我老婆。”
包间里面的“瓷娃娃”,清一色地不着寸缕,玉体横陈。其中一个离门最近的最有眼力见——他是最近首都区挺火的一个小主播。尽管刚刚挨了一巴掌,一双水润的眼睛里却没有害怕,只有春情与渴望,直直钩住万竹溪。
万竹溪于是笑着走上去看了看,又捏一捏。
骨头挺硬。
“这一批养的不错,丢去医院做样本。”万竹溪撒手,冲身后一招,崔霖递上一方帕子,万竹溪擦了擦自己的皮手套,很是困惑愤懑地自言自语,“哎,就为这么些货色......”
为首的,被打成猪头的主办方终于慢慢缓过神来:“万!万副部!您!哎呀!大水冲了龙王庙!我是!”
“嘘。”
那人抖了抖,颤颤巍巍闭嘴。
万竹溪蹲下来,盯着光不溜秋的那个人看了很久,好像是有点印象,但是肯定不多。
不多就行。
万竹溪站起来,掏兜,掏出一把枪,冲着那个人的头上了膛,在那人呆滞绝望的目光中,将左边即将被分食的气若游丝的“瓷娃娃”一枪毙命。
“行了,收队。这个东西审一审,交代来路就不用留了。”
“不行!不行!你们不能杀我!万副部!你误会了!他们是自愿的!自愿的!他们是有户籍的!有户籍的!我是万家的远亲!我们是一家人啊!万少爷!”
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崔霖好像收到了什么消息,转手就发给了万竹溪。
万竹溪扫了一眼光脑,然后就神经兮兮笑起来。只是怎么看,都很有一些愤怒的味道。
崔霖于是下令鸣金收兵,却阻拦了那个打算把罪魁祸首也拉走的人,留下他和万竹溪独处。
万竹溪一步一步走向他。
那个人也算是个人物,真到这时候,反而有了几分同归于尽的狠劲儿。
万竹溪没有觉得有趣,也不算觉得无聊。对手太弱了,反抗也没有什么太大意思,可是反抗意味着对方还算是个活物。
发泄归发泄,万竹溪不喜欢虐杀。
那个人倒下后万竹溪就没有再动手,反倒是坐下,点了一支烟。
然后开始自言自语。
“甘阳华找康拉德在COMMUNITY上发表了一篇学术论文。哈。甘阳华他也不无辜啊。
老子又被骗了。
亏老子当初......”
躺在地上的人,喉咙里血沫嗬嗬作响,闻言心里明白自己大概是活不了了,于是硬是挤出句子来:“外界...传言...万副部,老婆跟人,跑,跑了...哈哈...如今看来是真的?!难道是万副部你...房事有碍,无法满足沈博?!你早说...我有药啊!实在不行...刚刚的小宝贝们你挑一个带走!他们皮肉鲜嫩,犹如幼儿,必定有法子...!”
这不是讨好求饶,这就是纯挑衅恶心人。
挺低端的。
万阿狗(Bushi)啧了一声,把烟塞进了那人的嘴里。压的时候可用力,收手的时候又可迅速,生怕沾到那人一寸皮。
皮肉烧焦的味道和刚刚他们烧水预备烫活人肉的味道,人与人相互摩擦产生的味道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但万竹溪习惯了。
五六个多月前他去美顿开会,那时疫情几乎只是一场像流感似的传染病,还没有后期的诸多恐怖案例。
可回来,他就把沈纵轻关了起来——并不是已经神乎其神的医学报告,危言耸听的末世预言吓住了万竹溪。
虽然这样比喻或许极端,但是实在不失恰当。
这个“瓷娃娃”病毒就像一种毒品,不会很快致死,只会慢慢磋磨,可是染上它,人的活法就变了,或许像畜生,或许像邪教教徒,或许自身也变成一种毒品,吸引着好奇者一同堕落。
会有人愿意救吸毒者吗?
不无辜的,主动的,死不悔改的也无药可救的。
万竹溪不能让沈纵轻陷进去。
他早很多个多月就知道了“瓷娃娃”的恐怖是与人□□息相关的。
万竹溪记得他们两个大学时候他们辩论过这个命题:人性本善还是本恶。
可笑的是当时万竹溪被分到了人性本善,沈纵轻则是人性本恶。
万竹溪当然不是绝对的人,但他当年就觉得,太平年人性尚可以说是存善,而不太平的年岁,人性就是大奸大恶,主动也好,被动也罢。
最后的结果是,那场本来万众瞩目的辩论赛,一个平时伶牙俐齿的缄默不语,一个平时一语中的的言语敷衍。
总之就是毫无看点,最后也是顺应社会主义价值观的人性本善勉强赢了。除了颜粉和CP粉依旧狂欢,其余人都大失所望。
当天晚上在床上,万竹溪恶意地顶撞沈纵轻——的话:“早让你换到我们队。”
“可是事实是,即便你所处的队伍赢了,你也不会觉得你的队伍代表的言论是完全正确的。我最多会为你们队的言论多说几句话而已。”
沈纵轻即便在那种时候也有理智,也很克制。
这令万竹溪不喜,也令万竹溪着迷。
万竹溪只能将这视为可以更过分的对待沈纵轻的默许:“什么是正确的?嗯?卿卿你觉得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对的?”
“唔嗯...对错太难分了。”沈纵轻潮湿地喃喃,“或许符合大多数人利益的就是对的。”
“这么有哲理。”万竹溪喘气,“可是听上去太现实了,让人难过。试想如果利益群体的基数旗鼓相当,那我怎么选,都可能错了?”
“对错也有立场,也有时效性。”沈纵轻,忍下来,摸了摸万竹溪的头,“不要因为对错不高兴。觉得对就去做吧。毕竟都错,也意味着都对。”
“哼哼。”万竹溪闷笑起来,“那我就做了,卿卿可不要反悔...”
......
觉得对就去做。万竹溪这么些年床上床下通通一以贯之。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选项是其他人和沈纵轻,他没有办法不选沈纵轻。
心向往之,唯愿君纤尘不染。
可偏偏,教他一往无前的沈纵轻没有教他,如果是有一天沈纵轻觉得他不对,那他应该怎么办。
他曾经无数次翻遍了那段回忆,唯一可能藏有答案的回忆,慢慢细细的咀嚼,可是严谨的沈纵轻、克制的沈纵轻,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会包容万竹溪的对错。
直到那天——“你觉得爱能包容一切吗?我的不能。”
万竹溪喃喃,“这就是他的答案,他的‘正确的’、‘对的’。”
浑身燥热的万竹溪连烟也没了,再也无法忍受呆在这个靡靡盈盈的房间。他打开门出去,冷着脸,留下一句他不能活,就丢下一脸错愕的崔霖收拾烂摊子,自己上了光驹飞驰回家。
崔霖怔了几秒,进去就补了地上的人一脚:“王八羔子玩的真花!强化人种也用催情的香了?!”
那人蠕动挣扎,口齿鲜血淋漓地支吾,目眦欲裂。可是到底应了那句公道自在人心,对错也有立场。只能气闷一阵,晕了过去。
……
万竹溪去了四十八楼。
曾经关过沈纵轻的房间里里空空荡荡,只有丢了满地的营养剂空罐——沈纵轻走后,万竹溪连清洁机器人都没放进来过,可是那份属于沈纵轻的气息依旧越来越弱。
万竹溪盯着封闭已久的阳台门很久,终于颓然地打开,外面的屏幕已经从外面修好,万竹溪手动开开,看见的就是沈纵轻那天画的海景。
万竹溪坐在了沈纵轻做过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沈纵轻留下来的那副画。除了万竹溪润色的那个人影。
半沙半海,各分一半荒芜。
疫情情况下经济不好,怎么样套富人的钱,居然要靠沙漠区偷偷运来的“瓷娃娃”。
前者是个损招,也是不讲伦理人性与道德的妙招。
既能榨出某些畜生的钱来,也能解决一部分穷到头的“瓷娃娃”,减轻各种意义上的负担。
万竹溪当时不假思索拒绝了这个还挺挣钱的活计,却也默认了它的存在。
说真的,与其让愚民瞎搞,不如在他们的监视下,至少不至于乱得太过分。闹到一定程度了如同今天,自己还能及时杀那么一两只鸡儆儆猴。
万竹溪不认可那些糟老头子状似深沉的什么阴阳有道,水清无鱼。可是首都的赤海啊,越来越脏,脏得连万竹溪都心慌了。
赤海,没有写入义务制教育教材,只有某些特殊学校的特殊专业会详细交代它的作用。
这并不是说这是绝密,但也是一种引导,说默杀够不上,但原理是一样的。许多大人物都爱干这样似是而非的事,暗中推波助澜从而保证面上的民主。万竹溪一开始自诩境界高远不是没有用过这样的手段,自然算得上认可,可有时,又有些厌烦。
这导致大部分人其实不知道赤海的真正作用是一个巨大的降温装置——沙漠区的巨大电力于赤海深处的能源中转装置经过处理去往绿洲区的千家万户。
但现在被运输的已经不止电,还有大量的“瓷娃娃”,还有偷运出去的医疗物资。
卫家牵头,找了万竹溪行方便,四六分也卖了一些。刚运出去,是有买家临时出了高价买的,去的就是中华政区的岭东檀荼一号。
万竹溪看着沈纵轻的画。一如沈纵轻本人,尽管画面略有粗矿晦涩之处,但细看笔触,仍然细腻温柔。
海是赤海,沙......
万竹溪部级干部其实也刚升不久,看似大包大揽,实则止步首都,并非只手遮天。而他的父亲,万竹溪看不起他,自然不会指望。万竹溪并不是就打算这么忍气吞声,而是时机未到,他这么些年除了月余前出了那两趟国,基本都在首都汲汲营营。
这里......画上的地方......万竹溪觉得眼熟。
这画沙漠的部分,只有地面,一如万竹溪印象中的沙漠区,零星分布着一些杂乱的居民楼。那是无力支付地下城庇护所的普通人种的违章建筑。
那已经是七八年前,万竹溪沈纵轻即将毕业,最后一项考核是去檀荼一号沙漠区完成一项烫手的任务——安置被放逐的人。
那时大异变时期对人们的冲击刚过,就像是远古历史上大繁荣时期(耶稣纪年法时期)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十九世纪末期,万事万物开始走上章程,经济迅速发展,由于强化人种和普通人种各方面差距实在悬殊,双方一开始的发展道路并不相同。
其实一开始自诩高贵的是普通人种,虽然他们明明各方面都比强化人种弱很多,但他们不以为意,觉得血脉纯净,又有千万年的统治积累,在政治上无论是掌权人还是子民都占绝对优势,在商业经济的财富资本上更是占据大头。
那时候强化人种的处境或许还不如如今的“瓷娃娃”,而是类似数千年前的黑奴。那时大部分强化人种都是由普通人种蜕变而成,由于基数,受教育程度良莠不齐且莠者、冲动鲁莽者甚多,凭着一腔蛮力,犯罪率甚高,到最后逼得连中华区也放开了部分枪支的管控才最终将这股暴力之风用暴力压下。
只是从此以后的很长时间,强化人种都被视为消耗甚少,不生疾病,空有个子和力气的天生奴隶,是愚蠢的象征。只能从事最低端的体力劳动或者服务行业。
今时今日来看,或许就是当时的普通人种领导人默许的默杀,是一种敏锐的警惕和恐惧。
可是颠覆实在是必然的,甚至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潜移默化的自然过渡。
首先,当时的当权者体系里就有近一半的后代蜕变成强化人种;其次,几乎不需要特别观察就可以发现,强化人种的优越性绝不仅仅局限于体魄,或者换句话说,哪怕是拼精力,强化人种在学习这块儿都能完胜普通人种。最次,几十年间,各行各业的普通人种当权者渐渐没落,原本从事最基础劳动的强化人种也攒下了微薄的初始资本,开始奋起追赶,没多久就实现了并跑。
其实这时候普通人种也还远不止于这么快退出历史舞台中央,但是人性如此,当老牌资本受到挑战,陈旧传统的体系依旧认为资本是第一生产力,资本是绝对话语权,所以连普通人种的公司也开始雇佣大量的强化人种创造价值,普通人种大量失业。所以反过来的,强化人种的公司也开始适量雇佣普通人种从事基础劳动。
那些普通人种公司雇佣的强化人种确实不辱使命,保留了老牌资本的资本实力,可是到最后,却使得这一场人种间的两级反转完成得更加丝滑无痕迹。
强化人种成了基因逆袭的震撼代表。
偏偏他们并不怎样懈怠,早年在各方面被压着打的情形历历在目。当老牌的权力系统也终于退位让贤,强化人种当仁不让,凭本事上位补缺。他们紧紧抱团,加大强化人种教育力度,改革制度,缩小权力核心。
他们确实精明,他们学会了普通人种早年对付他们的那一套,甚至学得更好,更绝。
他们不在政治上,经济上,教育上卡住普通人种。
他们选择性忽视、叫停了部分对食物和医疗用品的研究,原本还算普及的食物成了特定阶层的贡品。任由无用物种的灭绝,当原先的普通人种研究者魂去,就丢去脑后再不理会。口号喊震得天响要加快解决普通人种住房问题但是却连一个专司部门,一个专项组,一个项目负责人都没有。像他们曾经向普通人种要钱要权时一样,精神支持,口号支持。被逼的没办法了办一两个相关赛事,开一两个专项会议。
说到底,不如有空多去烧烧香,下辈子,投个好胎。
呼。
一雪前耻不是么?
一些无伤大雅也不应苛责的忽视而已,可是脆弱的普通人种已经要自取灭亡了。
当一个种族要走下坡路的时候,往往还伴随着内部的极度不团结。因为已经断掉了利益的支持,强化人种只需予以些许安稳安抚,什么革命,什么还权党派,通通不值一提。
于是生物书上终于重新评价了大异变时代,由原先的基因突变导致的怪异增生,变成了人类史上,最重大的二次进化。
人类历史进程,从此开启新纪元。
......
新纪元,新迹象。
强化人种本身算力强劲,几乎像在抢占历史进程,覆写旧人类时代。
譬如原先的车辆高铁之类,以风驰电掣的算力进化,变成光速率规划离地式光驹。譬如原先的电脑手机之流,也迭代更新,变成小小一块戴在手腕,增加外设贴于后脑,屏幕激光实现,达成了一定程度上的信息直通显示。
撇开各个政区的领域争斗不谈,政区面积其实已经完全不构成政治影响力大小的评判,而是基于原先的政治权利中心的基础上更加浓缩的城市中心区的大小还有一些判断价值。在相应的地区,环境规划合理,还有刻意留出的部分迎合人类感官的美化和留白,甚至是符合大异变时代之前的人类审美的。
而相反,一些城市,不断地只有居住的用途,逐渐只有承载被中心城市放逐的普通人种,和不思进取的强化人种的作用。
但那还不是后来的沙漠区。
像什么呢?
万竹溪小时候见过它们没进一步进化的样子。
像是历史时光被错误地压缩,无数不同时期的建筑,人数被强行塞入同一时间空间。于是塌陷,堆叠,成为怪诞的、积木式的堆积之城。或许如果万竹溪见过现在的檀荼一号地下城,就会把它形容成放大版的龙潭城。一样的触目惊心,一样的震慑悚人。
普通人种终于彻底活不下去了。
可是相对于“进化”了的强化人种,普通人种犹如退化的幼儿,开始不理智地哭闹不休,毫无意义和震慑力的起义威胁。
已经强大到无所畏做绝灭种的强化人种终于欣赏够了普通人种的落位挣扎,于是开始了一场早有预谋的地区划分——当时叫做中心区与居住区。
私下里也有人锐评为中心区与放逐区。
中心区的发电站逐渐拆除,生产相关设施逐渐外移(光驹发达,运输几乎不再是思考条件)。
所有原先的边缘城市,既然不喜欢地上堆叠的建筑,那么闹一个,炸毁一个,美其名曰为了保护普通人种免受日渐强盛的辐射,开始向地下挖掘开发,成为居住区。
炸毁建筑时因为成本限制,经办人采取的是最最原始的爆破手段。
那些畸形的钢筋水泥的怪兽,骨肉是成块的建筑残骸,堆积成山,血液是零碎的庞杂的砂砾尘埃。强化人种正愁新资源紧缺,如今正好顺其自然地解决。那些建筑残骸,就是绿洲区新的资源血肉。
平原变山地,山地变沙丘——平原变沙原。
于是民间称呼的名字又变了,逐渐地官方也默认了,成为了现在的绿洲区与沙漠区。
说是单纯描写环境,可是所有人,无论是既得利益者还是丧权辱国者都默认了这毫不掩饰也掩饰不住的歧视与恶意。
强化人种给普通人种挖了一个坑,种下一座坟,设计平平但机智地不管够。引得普通人种欢欢喜喜,争先恐后地搬进去,价格日渐高昂,甚至成为了除人种外,沙漠区另一重初始的等级划分。
而那些跟着人又哭又嚎结果丢了最后的安生之所的人终于傻眼,终于发觉自己自寻了死路。那时沙漠区的地面黄沙漫天,买了地下城房子的陆陆续续入住,可那些一开始没舍得下手买房的,抽签摇号也排不上的,终于意识到或许刚拆迁时的临时庇护所,是最后遮身的片瓦,这些冰冷的,取材于或许是自己曾经瞧不上的建筑的一部分草草搭建的建筑,已经是这个时代,这个社会,自己这一辈子所能获得的最后温暖......
沙漠区,本身就是放逐区。
被放逐区放逐的人——啊,可怜。
地下城的日子不好过,普通人种消耗大,又能生,生存的威胁激发了他们身为动物的底层代码——多生多育,但凡略有出息的分担重任,但凡没有用处的自生自灭。
卖命狠干的可以换到一个公家的公干人员的位置,有福利待遇,有定期检查,可以藏身地下苟延残喘,但要穿行于强化人种都难忍的高温恶劣环境,通常年纪轻轻就诸病缠身,意外也频发,不会久活。
不努力的自觉逃去环境更加恶劣的地上沙漠,日日搬砖搬沙给公家投到碳炉燃烧,作无保障的外包劳动力换取最基本的生存物资,但是普通人种的身体脆弱且消耗巨大,干得本来就远逊于强化人种,又无法在失去高耸建筑的遮挡下在高紫外线高辐射环境下生存,最后无一例外死于癌变恶疾或突发意外,给下一个被地下城放逐的可怜人腾地。
沈纵轻画的建筑,就是曾经檀荼一号那些可怜虫的家,还是走了之前的建筑的老路,堆堆叠叠,凑成一团。——强化人种的记忆力太好了。新的旧的,过去曾经,更何况是有沈纵轻的,万竹溪总是记忆犹新。
硬要说不同之处应该只有沙子的位置被画高了不少。
万竹溪直勾勾地盯着那幅画。
万恩来那个老不死的曾说起岭东檀荼一号沙漠区,说起已经建立了地下城的政党,快乱了,所以要让沈纵轻出来研究。但是后来,万恩来突然又替梅子都说了一句“这跟现在的局势没有关系”,如果不构成他们放他出去的原因,为什么,万恩来他们又一定要放沈纵轻出去?只是因为沈汀的话,万恩来没有掺和闲事的必要的。更何况据万竹溪后来得到的消息,这所谓的暴乱很早之前就黑吃黑平息了。
他在提醒什么?
但是沈纵轻确实不止一次表达过想去沙漠区收集案例的意愿,按理来说确实沙漠区更有可能,可是万竹溪不太相信他会带着许周云英去那样的地方——他总是力求周全,不让别人承担风险,至少不会在只有对方会承担风险的情况下选择那个地方。
万竹溪想不明白。
崔霖的信息就在这时候犹犹豫豫发来。
崔霖:万副部,沈先生化名Firmament发的那篇文章阅读量已经很高了。引起了一些社会人士的重视,卫生与健康部打算在发往各个沙漠区的物资名单上加上一些麻醉药和止痛药,现在打算临时开个会,您要去露个脸吗?
万竹溪:哪个最多?
崔霖:啊?数量是会议上......
万竹溪:我是说如果要运,是不是檀荼一号会分得最多?
崔霖:当然!这是我国的统辖区,拥有中华区最大的地下城,普通人种千万量级,需求量当然很大。
万竹溪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一眼那幅画,折返回去,关上阳台门。
这是万竹溪在四十八楼的特意选的房间,位置朝向都是最好的。本来阳台的外面不是屏幕而是玻璃,只是为了关住沈纵轻才封上的。
如果卿卿回来。
万竹溪盯着门缝合上。
可以看日出。
可以,看日出......
万竹溪出门开会。
崔霖开着光驹来接。
万竹溪看着崔霖,崔霖目光沉沉地,也浓浓的。
一看就是有事开不了口。
万竹溪和崔霖的关系真的已经鲜少有开不了口的事了。
万竹溪有分寸地留出了空间。
光驹的光速审核时间过了,下一瞬,万竹溪的光驹出现在了万恩来的光驹的后面。
说是后面,因为各种原因,隔了将近五十米。
万竹溪下了光驹,走到了万恩来的光驹旁。敲了敲车窗。车门开开。
万竹溪上车大喇喇坐在了万恩来对面。
“......沈纵轻在檀荼一号。”万竹溪盯着气定神闲的万恩来,“好地方,你的地方。”
“诈我是没有用的。”万恩来视线朝下,声音状似温和,细听又没什么感情,“有些事,没想清楚之前,就算找到对的人了,也依旧于事无补,也依旧无法挽回。”
“这话你说讽刺不讽刺?”万竹溪讥笑,无意识扣着座位的把手,“首先,我不是你,我可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其次,于事无补与无法挽回,用在两情相悦的人身上是不合适的。”
万恩来终于舍得看看自己的儿子,目光中让人不适的充满了怜悯,显得不像在看这个便宜儿子,而是在看别人:“人总是这样,因为太过珍惜,反而太不珍惜。竹溪啊,如果你最终找到沈纵轻,把这句话送给他。
他是个好孩子,你也要,珍惜他。”
说废话不如不说,万竹溪不吃压力:“我一直觉得把话说的清楚明白,是一个人最基本的素质素养。一天天一个两个说话说的似是而非,故作深沉的,跟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万恩来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矫情来说他确实很久没有因为简单的话语发笑。诚如万竹溪所说,大家都爱口是心非,都在似是而非。外交也好,上下级也好,各种顾虑堆叠,深沉或许不是故作,然而也不可否认自诩聪明的不在少数,交流都费劲。
耍流氓吗?确实形容的恰如其分。
万恩来深深地看着万竹溪。
可是真话?说出来真的好吗?
万恩来其实很恨万竹溪的。万竹溪知道的,但他知道的已经是事实,不明就里。
过了经年,万恩来终于后知后觉有了一些不忍和愧疚,终于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温和地对万竹溪说:“下车吧。”
落位挣扎——可以理解为跌下神坛,内压外压双重作用下的步步堕落。像气运剥夺,像祸不单行,是人走背运,是被压垮的骆驼最后一次尝试站起。
可惜如同天命已定,不过是挣扎求死。
落位挣扎,老子真牛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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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被放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