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陈所言,高考对沈纵轻和万竹溪两人就是考完了要办几场庆功宴,升学宴。万竹溪和沈纵轻难得又常常见面,然而犹如陌路。
而又在这时候,沈纵轻认识了许周云英。
云英,爸爸姓许,妈妈姓周,是个人如其名的高挑柔弱美人。家里原本是开连锁超市的,在许周云英初中的时候因为经营不善倒闭,还欠了一笔钱,爸爸许先生就关了超市就职金实物流做了一名送货员。
许周云英有时候会去帮忙。
只是许父从来不许许周云英进入四十八楼。直到那天他生病。
货不能不送吧。是周母开的光驹。但是做儿子的心疼妈妈,还是鼓足了勇气打算自己送货。
四十八楼很大,送货的有专门的通道,送到地方也有专门后勤的人送货上去。
可是许周云英不知道自己是不用上去的。长得又那么高,年龄极大模糊再加上——许周云英生得太像,那种上进的人了。
备货的经理心思一活泛,就让许周云英上去送货去了。
云英年纪小,未经世事。
一箱酒抬上去,人,差一点没回来。
好在,义不适经过,惊鸿一瞥。
在最懵懂不知事的年纪遇见了最想珍惜的人,不得其法,伤人伤己,明明出钱出力,偏偏恶言恶语。纠缠两年,除了红线没过,其余都做了,然而月老的红线又实实在在是还没挂上的。
好在云英即便不堪义不适其扰,依旧很争气,普高升共和**大。基因学专业辅修药理。全国高中生化学大赛第一,破格参与基本是国高升**大才能参加的一个暑期夏令营。
和沈纵轻在基因领域相见恨晚,知交甚笃。
义不适摩拳擦掌预备强取豪夺,万竹溪咬牙切齿到底无可奈何。
终于,当义不适再次追着许周云英剥削,傲慢,挟恩图报时,许周云英颤抖着掏出一张卡,卡里有义不适这些年帮许父还的钱,帮许周云英交的所有学费,给许周云英买的所有东西折合的费用,甚至,光驹的电费,都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义不适看着许周云英红着眼睛兔子似的,偏偏严肃的很,用他的劣质光脑的备忘录展示他这两年记的账,半晌,咬牙道:“谁借你的钱?沈纵轻?!”
“是我求沈纵轻借给我的。”
“不用看了!还少一笔!”
“少了什么你说,我补上。”许周云英冷静道。
“今天开房的钱!许周云英,出息了啊,老子上赶着送的你不屑一顾,现在倒是巴巴的向别人撒欢!养不熟的东西,老子今天就他.妈告诉你,给脸不要脸,要吃苦头的!”
......
第二天,万竹溪没拦住七窍生烟的沈纵轻。沈纵轻进门看见趴在四十八楼客房床上的泪痕犹在,衣衫不整的许周云英怒火中烧,一拳砸在他脸上,气势汹汹带走了许周云英,就近将他带到了万家。
沈纵轻本来安置了许周云英就打算报警,万竹溪好劝歹劝让沈纵轻问问清楚。
好在大概义家的教育倒也没糟糕到那样的地步,义不适狠狠吓了许周云英一通,但没有强迫许周云英干什么,只是...揍了许周云英一顿。
可是就那点伤,在屁股上,羞的吓的比打的都多,了不起就是赔钱道歉,连拘留估计都够呛。更别提义家家大业大,真让许周云英跟义家刚起来,到时候许周云英受到的伤害一定不是许周云英可以承受得起的。
许周云英嘶嘶喘着气,趴在床上可怜地想了半天,最后耷拉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倒过来劝沈纵轻不要生气。
“算了,算了。他。他就是有点少爷脾气。”许周云英可怜巴巴地安慰自己,安慰沈纵轻,“其实我也该感激他一点,他帮我爸爸还了外债,还帮我交了学费,于情于理,我好像都应该将他捧起来供起来。可是可能是我太矫情了,每次我想感激他的时候,他...我...我的表现好像总达不到他的预期,他总是,不高兴然后,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炫耀和羞辱,但是我总是......”
沈纵轻听得满心悲凉。这就是他最害怕的,沈汀的殊途同归,他的最坏下场。
许父的外债对于义不适来说是轻而易举的施舍,替许周云英交学费,是看似贴心,实则抹杀了许周云英自我价值和尊严的最后一击。
黑暗的社会推无辜的少年到风月场,少年本就无辜,但因此,担上了甩不脱的人情。如果让许周云英选,沈纵轻相信许周云英宁愿自己打工攒钱上学,也不愿意仰人鼻息。可是那张自以为是的狗皮膏药剥夺了许周云英自给自足的权利,强行给他烙上了离开他义不适就活不下去的狗屁印记!
许周云英算是完了,他无论如何无法绝情地说不感激当时救他于水深火热的义不适,可是义不适本身又是另一重水深火热!他义不适明显心思不纯,可他的一切都是义家的,义家要是不同意,义不适再死不松手死缠烂打,那许周云英就得毁了!
许周云英就会陷入和沈汀一样的困境,疲于奔逃大家族的迫害,人生理想半途夭折,忙忙碌碌半身,最后发现自己除了身心俱疲一无所获。
义不适简直是梅子都的翻版。好似处处无奈,百般迁就体贴。可是难处是你义不适自己作的,凭什么强行拉无辜的许周云英和你分担!觉得地狱冷就拉人垫背只有偶像剧里才有神经说那是虐恋情深,才瞎了眼睛看不出来这是**裸的绑架和极端的自私自利!
在没能力做救世主的年纪想做一个人的救世主简直是!
害人的精怪!讨债的伥鬼!
而许周云英,沈纵轻怜悯地看向他。如果这个单纯的青年看不透这一层爱不起来又恨不纯粹。那他就是命里该有这一劫。这劫恐怕是要耗着他的生命,青春和理想,直到将许周云英磨成一个圆,将他那些自以为是矫情的模糊情绪全变成习以为常才能罢休了。
无论如何,沈纵轻冷静下来后也明白了,自己冲冠一怒,或许救了一个大麻烦回来。弄不好,是要两头受气了。但是弄得好的话......
万竹溪看沈纵轻沉着脸,生怕义不适连累自己,为了表衷心,骂起兄弟毫不嘴软。
“你骂他干什么呢?”沈纵轻突然笑了,“如今,我倒要谢谢他了。”
“啊?”
......
梅子都每隔个把月,还是会回去看看梅老爷子。梅老爷子千万般不好,保了梅子都安安稳稳长大,梅子都事业的起步也与老爷子密不可分。梅子都就算后来百般怨恨,如今夕阳将晚,骤雨既歇,梅子都也无法完全绝情。
梅家大房对沈汀和沈纵轻确实都深恶痛绝,但梅老爷子却对沈纵轻这个曾孙子没有老死不见那么大的敌意的。
沈纵轻刚回来的时候,梅子都问过一次愿不愿意见一见梅老爷子,沈纵轻冷冷看他一眼说不愿意。那一眼明显就是不在意能不能见梅老爷子,更在意梅老爷子什么时候老死,梅子都就再也没有去沈纵轻跟前讨嫌。
可是今天晚上他刚出门准备回本家吃顿晚饭,就撞见了沈纵轻在门前换鞋,是一双很正式的皮鞋,再往上看看,西装革履。
“你去哪儿?”梅子都很早就不怎么敢管这个儿子,但是犹豫半天又一咬牙问了。
“梅家。”
“啊?”
“梅家本家。”沈纵轻对着门口的穿衣镜最后理了理,才转头看梅子都,“爸不愿意带我去认识一下太爷爷吗?”
“啊?”
“我说,去认识一下太爷爷。”沈纵轻微笑,“听说他松口你娶妈妈了,那我去见见我的正牌太爷爷,没问题吧?还是说,太爷爷还是看不上我的出身,不愿意......”
“没有!愿意!他愿意!”梅子都子弹一样开口,“回!你太爷爷他他他,他想见你的,去见见,不喜欢可以不说话,就上桌吃个饭,想叫太爷爷就叫,不想叫给他见一眼就行...大房那对母女如果叫你去说话通通可以不理...吃完饭估计他们会给你送礼,喜欢就拿,不喜欢就不管,觉得无聊就先回来,我让人送你。”
“好的,爸。”沈纵轻细细品完这句话倒是真心笑了一下,率先开门,无视梅子都警卫员的怔楞,自己开门上了光驹,反而是梅子都乐呵呵地小跑几步追上来。
梅子都就这么暗暗傻乐了一路到了梅家本家。
梅家也被小少爷回来的消息震撼了一下。
上次听说他还是因为万家太子爷被绑架,沈纵轻机智自救,梅老爷子夸了他几句。只是不知道是哪方出了问题一直没回过本家。梅老爷子沉得住气,一直也没说到底是他不想见还是其他。但不论什么理由,如今沈纵轻回了本家,对大房来说,怎么都不算个好消息。
大房,说的好听叫大房,实则梅老爷子的大儿子早死了,只剩下儿媳和一个女儿。二房呢,梅子都的父母是后来才为国捐躯,留下了一个儿子。
梅老爷子的大儿子空占着长子之名实则能力平平,尽管资源倾斜,话语权其实没有多少,反观二儿子进退有礼,不争不抢却也脚踏实地,不得优待也有了实职。梅老爷子本来就多有亏欠,后来大儿子死的不明不白,梅老爷子却硬是不给公道。就因为二儿子死的轰轰烈烈,连带着梅子都都得了不少便宜。
在大房儿媳看来,她这一生,出身名门不得良配,生子不得男胎,公爹不予公允,实在是很苦。
本来梅子都爱上戏子,公爹不喜那个私生子在她看来是天地公正,如今公爹为什么又肯见那个沈纵轻了?!一个外姓的野种,就因为白得个和万家太子爷同生共死的机会就能平步青云了?!别人是蠢货她可不是,那些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娃娃能从匪窝里自救的传言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她!这就是梅子都为了让公爹认下那个私生子的鬼把戏!
大房儿媳半是怨恨半是委屈,气势汹汹地去见那个孩子。
呵!长得就像他那个狐狸精的妈!
梅子都看着嫂子河豚似的过来习惯了也懒得理,但是发现沈纵轻扫了一眼来的人,又扫了一眼自己,明明还在微笑:“伯母?”
梅子都就是觉得不得劲,僵硬地嗯了一声。
沈纵轻就微笑着走到这位伯母的身边。
“烦您带路,我想去餐厅。”
这边大儿媳还等着沈纵轻叫人呢,身边梅家的佣人当着梅子都的面怎么可能不把沈纵轻放眼里,紧着就有眼色地应了,带着沈纵轻去餐厅。
说白了梅子都反应没佣人快,反应过来自己心里先笑了半天,才勉强摆出一副严父作派和还没反应过来的大嫂说话:“大嫂见谅,纵轻还不认识人,等我回去再教他。”
说完也向餐厅走了。
独留这位大儿媳又宕机重启一次才和身边的佣人歇斯底里:“他刚刚不是问了我是不是他大伯母吗?!当我聋啊!...还不快去把大小姐叫下来!让那个上不得高台盘的先去讨好她爷爷吗?!”
......
梅老爷子知道沈纵轻要来的时候确实挺惊讶的。
本来他不怎么喜欢沈纵轻,早年为了赶走沈汀绝了梅子都的念想也不是没动过他,但偏偏是梅家的曾孙子,如今咬咬牙也不是不能认。可是孙子打马虎眼模棱两可多了,他也就知道了,感情吃苍蝇的还不止他一个,自己在人家眼里也是苍蝇呢。
不见拉倒!最好一辈子有自知之明别来!
直到听说这个沈纵轻拿捏着万家的小子,觉得他有几分手段,也是得了自己几分头脑的真传。后来再听说,就是他受了不小的罪,硬是抗住了一口气,想办法救了自己和万家的小子。
陈万连带着卫三家都欠了梅家七分人情。
这曾孙子也还行,有几分骨气,像自己。那么有一点脾气也不过是有梅家的傲骨,才更像他梅家的孩子,有他梅老爷子的风骨。
于是梅老爷子勉强接受了沈纵轻想博他宠爱的举动,气定神闲地在餐厅等着曾孙子来拜见。
曾孙子果然早早来了。
梅老爷子上下打量了一下。
嗯,生的倒是不错,面如冠玉,仪表堂堂,就是太瘦了。男孩子,还是壮点好。
可是梅老爷子再认真地看了看这个孩子的眉眼。
戾气。梅老爷子几乎下意识也皱起了自己的眉头。那不是孩子的顽皮与好奇,那是**裸地审视与戾气。
这个孩子张口闭口,是在叫自己,叫自己太爷爷。可是这太爷爷叫的真是让梅老爷子浑身不舒服!
于是梅老爷子梗着半天,没应。
梅子都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叫梅老爷子:“爷爷,纵轻叫您呢。您不一直想见见他来着,今天听说我要来,纵轻主动说要来见见太爷爷呢!”
可是梅老爷子已经全无耐心与善意,他也敛了最后一点温情,不咸不淡应了:“既然来了,就一起吃个饭吧,来人,多上一副碗筷。”
梅子都搞不懂梅老爷子什么意思,梅家的佣人还能在碗筷数量上要主人提醒吗?摆这个主人的谱要干什么?!还不认沈纵轻这个曾孙子?!还当客?!
他下意识回头看沈纵轻,发现沈纵轻的神情也不遑多让,不在意更不善意。梅子都也不知道沈纵轻要干嘛了。他对那个便宜伯母不善他理解,但是见老爷子,是他主动要来的吧!自己没逼他吧!他要干嘛啊!
梅子都忍了忍,自己有话在先,也不想当着人训孩子,亲自走到沈纵轻身边推了他一把,也不放心他贴着梅老爷子坐了,干脆让他坐自己身边。
没多久,大房母女两个来了,孔雀一样,捧着梅老爷子。平时梅老爷子嫌她们轻浮没有城府,今天却觉得舒心无比。
这顿饭只有梅子都吃的食不知味——大房两位找足了存在感还趁机要了些蝇头小利很满足。梅老爷子找回了一点地位也还行。沈纵轻,沈纵轻还真就听了梅子都的话,就是来吃饭的,谁也没理。
梅老爷子为了见曾孙子也算大手笔,这一桌子菜全是真蔬菜,不是仿形的合成产物。沈纵轻吃的可香。
梅子都心里那个后悔!出门多那个嘴干什么?!
而且!而且!这个死小子!吃完了,放下碗,真的就站起来了!准备走了!
梅子都眼前发黑。
大儿媳心里那个窃喜,面上那个愤怒,立马有了伯母的气势:“站住!那个...沈小子!你太爷爷还在这里呢!你就这么下桌了?!还有没有一点教养!”
沈纵轻倒是从善如流站住了,结果扫了一圈,丢下一句:“爸,我吃好了,你慢吃。”
就走了。
没白来。
临走经过梅老爷子的警卫员,发现他手上有个盒子,问了句是不是给自己的见面礼。警卫员憋得脸通红也说不出一句不是啊。
“既然是,那我拿走了。”
梅老爷子摔了筷子,起身走了。大房母女再迟钝,也明白了这个野种那是看不上大房,甚至也没看上她们当宝的梅老爷子和梅家——他这是觉得吃准了梅家家业非到梅子都手上不可了,也用不着梅老爷子把他当客,他倒把梅老爷子当梅家本家的住客而已呢!
梅老爷子年轻也是枪杆子里抢政权的人呐!如今被后辈这样看轻,盼着早死!杀人诛心不过如此了吧!
梅子都看向儿子走的方向,最终还是追去看梅老爷子。书房里,梅老爷子陷在椅子里头吸烟:“子都啊,爷爷年纪大了,该找地方看后事喽。要不你帮我选选地方?不过现在这世界也不存在什么山清水秀的风水宝地喽。”
梅子都站了半天:“稳稳,纵轻平时是很乖的孩子,不是今天这样的,可能是......”
“他是怎样的人,你是他老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梅老爷子幽幽,“不过,子都啊,那谁是这样的人呢?他不是这样的人,爷爷不知道正常,怎么如今,你是怎样的人,爷爷也不知道了呢?”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尽管梅老爷子看不见,但梅子都还是微微欠了欠身:“您老好好休息吧,我得空回来看您。”
“不中用喽,不中用喽......”
梅子都向外走的脚步一顿。
什么东西不中用了?老爷子是说自己?还是梅子都和沈纵轻?
这句话梅子都从梅老爷子这里听到了太多回,难得有了气性,也终于有了所谓底气,想回头反问质问。很多东西吧,从小到大。
可是大人才知道,有了底气,就做不成小孩了。有些话,当年没说,现在说了,意味就变了。
真回头了,反而就回不了头了。
那还回头吗?
回个屁。
梅子都回途的几分钟一直在想,哪里出了问题。沈纵轻今天到底所求为何。就为冷着到老爷子面前挑衅一圈吗?为了什么呢?
真是离谱,自己的儿子,比政敌还难猜。直觉告诉梅子都沈纵轻并非无所图,可是一旦猜过了...子非好子,父非慈父。
或许稳稳只是...遇到什么事了,也可能是太不安了,又或许被那个拎不清的伯母吓到了。
回到家的梅子都站在了沈纵轻的房间门口。
他才恍然觉得,在沈纵轻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书房游戏房的前提下,这唯一属于他的房间好像有点太小了。
这意味着,沈纵轻,梅家主人的三分之一,在偌大别墅里全部的空间大概只占这层楼的三分之一,这栋楼的十几分之一。
梅子都几乎惶恐,家里不就这一个孩子吗,为什么这么委屈?沈纵轻的房间不会没有万竹溪当年住的客房大吧!
梅子都很快想起来了,当年沈汀和沈纵轻回来得匆忙,他忙着重新装修主卧和沈汀的舞室,沈纵轻那时候又小,梅子都甚至忘了到底是自己给沈纵轻安排了这个房间还是佣人。
可是,这么些年沈纵轻从来没提过。他是觉得只有这个房间已经不错了懂事不提,还是权当住在别人家不在乎懒得提?
无论哪个都彰显着和梅子都父子情的淡泊,叫梅子都心慌。
梅子都扶上把手的手松了松。不能再怎么想了,想想进去要说什么吧。
兴师问罪?那绝对不行。而且自己确实说他可以为所欲为的。
梅子都现有的一切大部分都可以说是自己打拼而来的,梅老爷子不喜欢稳稳就不喜欢吧,没什么太大问题。
那安慰安慰?
不被太爷爷和伯母喜欢,作为孩子应该会失落的吧?
可是这臭小子今晚就是很没有礼貌啊...
梅子都松开握住,最后下去找了一圈,供给里还有些牛奶,梅子都热了一杯,端上去。
敲了敲门,没有反应。
又敲敲。
悄悄开一条缝。
不大的房间,一室一卫。处处整齐。
可是没什么人气儿,也没有人。
梅子都迈步走进去。放下牛奶。四周看了看。
除了当年匆匆迎他们娘俩回来的时候来过,梅子都好像确实没进过儿子的房间。
但是没什么不同。无非书架上多了些书,衣橱里多了些衣服。
像个得体的租客,旅居于此,即便即刻就走,也没有任何留恋。
梅子都掐了掐掌心。
他突然迈步,打开了所有沈纵轻房间里的抽屉。
这个里头全是资料,这个里头全是奖杯奖状,这个里头全是...祛疤药,止痛药!他的手!是还会疼吗?!
这里面呢?骨头吗?大概是食物剩下的,沈纵轻处理后拿去做基因测序。
这里头全是一些手工的小玩意儿小衣服小玩具,小孩儿戴的首饰,换下来的牙齿,一些一看就是沈汀拍的,沈纵轻的单人照片,沈纵轻和卫雉那个孩子的合照,沈汀和沈纵轻的合照。在这样的年代,沈汀将它们打印了出来,沈纵轻就将它们好好地装在一本相册里。也有一些像是装过小零食的袋子——这里全是沈汀给沈纵轻的东西,装在床头柜,装了三层,里头的东西干干净净,应该常常被打开来看。
终于梅子都慌里慌张打开最后一个,衣柜底下的柜子。
果然了,自己这么些年送的所有东西,模型,玩具,运动器材,包装完好,码放整齐。还有一些,或许是万家父子送的年礼,有些甚至是保健品,沈纵轻估计都没看过,全都放了进去,按照时间顺序,积了薄厚不一的灰尘。
这是沈纵轻房间里最大的一个柜子,可是也是分量最轻的。
所以怎么能怪沈纵轻在梅家老宅吃的认真呢?梅子都送的东西在沈纵轻这里的分量都是没有那些骨头高的。
梅子都甚至没有一张和儿子的合照。
梅子都突然觉得手上凉凉的,低头一看,是一滴水。
他茫然地抬头,透过沈纵轻房间不大的窗户,发现外面淅淅沥沥,是在下雨。
赤海的水,经年污染,酸碱多到足以中和。这雨脏得很。稳稳不要在雨里。
梅子都再一次慌里慌张,打开光脑,给万竹溪打电话。
......
“喂。”
“竹溪吗?”
“嗯,叔叔您说。”
梅子都目光游移,他想让万竹溪帮忙找找沈纵轻,毕竟他们同龄,相处时间也比自己这个父亲久得多。或许情谊会更深厚一点。
可是梅子都看见,沈纵轻的书桌上,自己随手放的牛奶旁边。一个仿生木质相框,里头一张照片,沈汀搂着两个孩子。
万一呢?
“稳稳,在你那里吗?”
“......您等等...他在...您找他有事吗?”
“......没有了。”梅子都舒了一口气,“竹溪啊,今天稳稳回了一趟本家,心情可能不太好......你要是受了他什么气,多包容,叔叔回头谢你。”
光脑那头的万竹溪挑眉看向书房里坐着的沈纵轻,沈纵轻的目光从坐那儿就没从书上离开过,直到万竹溪接电话:“叔叔说的哪里话,稳稳在我这里好着呢。
很乖,您放心。”
“他,他现在还会手疼吗?”
“...您放心,我这里有药,有很多。”
“好...好,辛苦你了,扑扑...”
电话挂了。
“你去梅家老宅干什么?”沈纵轻又低头看书了,万竹溪凑到沈纵轻跟前问。
“吃饭。”沈纵轻拨开万竹溪碍事的头,万竹溪顺势半倚在书桌上。
“只是吃饭?”万竹溪不相信,“你缺这一口?不对。你宁愿去那死老头家吃也不愿意来我家吃吗?我不信。”
万竹溪说这话的时候调子转了三次带拐弯。
沈纵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从梅家拿走的盒子丢给万竹溪:”收礼。”
万竹溪下意识接住“暗器”,嬉笑着:“今天,沈大少爷格外惜字如金啊。”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电子胶囊。
万竹溪示意沈纵轻,沈纵轻无所谓地微微抬了下下巴。
万竹溪把电子胶囊插进自己的光脑。
......
“我以为什么值钱东西呢。”万竹溪笑死了,“梅家老宅大门的一把秘钥!天呐!
太爷爷的值钱了!”
这个一语双关有意思,沈纵轻嘴角弯了弯。
“给我就给我吧,哪天爷我有兴趣了也去那金贵宅子里看看里面有什么。”再看一眼万竹溪要被梅老爷子穷酸死,索性关了光脑,“现在肯说了吗?你去那里到底干什么?我不觉得你是去演天伦之乐的,不然怎么躲我家来了。”
“我需要躲?”书看不下去了,沈纵轻关掉仿真阅读器,“也没什么人配我配合着演天伦之乐。”
“是是是。”万竹溪举起双手耍宝投降,没注意碰倒了桌上的一张相框。
沈纵轻愣了愣,扶起来。
这样怀旧的东西,一看就是沈汀才有的仪式感。
沈汀托义家的佣人帮忙拍的照片,找了人帮忙找旧机器打印出来,定制的仿生木相框,总共三个。
因为是沈汀的心意,所以沈纵轻才格外重视,包容这张照片里不太完美的地方。
可是万竹溪把这个放在书桌上算怎么回事呢?
沈纵轻明明已经打算放万竹溪一马了。
万竹溪以为是自己的破绽,可是沈纵轻很少犯错。
沈纵轻坦白了的,之前他对万竹溪的好,是有所图的。本来是算计,但是沈纵轻已经告诉他了啊。这点上沈纵轻自觉已经不欠他什么了。
万竹溪在自投罗网。
可是万竹溪心甘情愿地自投罗网,沈纵轻却莫名其妙有点心慌。
还是别欠他什么好。沈纵轻想。沈纵轻打算再放万竹溪一马。义不适真是上天送给自己的一把好刀。
“明天你还要办一个谢师宴,请柬发完了吗?”
“梅老爷子确实来要了,放心,我不会...”
“别那么小气。”沈纵轻撑住头,点点桌面,目光看着相框,“一张请柬而已,给他。”
“奇怪了。”万竹溪盯着沈纵轻柔软的头发,“我这谢师宴才什么级别?梅老爷子来要请柬干什么?
那不是他来,他家还有什么人?他的大儿媳?
啊,她还有个女儿。”
......
万竹溪一拍大腿:“我去!拿我这里当他曾孙女儿的相亲宴呐!”
果然呐,梅家就是这个命,至亲之间没有那么多信任。沈纵轻什么都不用多做,只是不够热情,二房在梅老爷子这里就已经“不中用了”。可是大房也有自己的不中用,那现在唯一的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云英未嫁的梅大小姐找个强有力的丈夫。
不过梅老爷子卖孙女也是有门槛的。那最好的场合,无疑是**办的宴。
对此万竹溪不屑一顾,倒是正合沈纵轻的意。
眼光高点好啊,越高越好,就怕他不高,就怕他不敢想。
“明天,我带你见见我那个表姐。”沈纵轻微笑。
“见就见呗。怎么了?要我干嘛?”
“要你绅士一些。”沈纵轻偏头看向万竹溪,“我表姐是个姑娘,存了这个心思来,总不好叫她空着回去,有合适的,你帮忙引见引见。”
“啊?”
“我困了。”沈纵轻站起来,“带我去客房吧,我今天不想回梅家。”
这对万竹溪无疑是奖励,沈纵轻要他干什么就干吧。
“啊~”
万竹溪得了便宜就卖乖,“可是怎么办?客房被许周云英占了。”
向外走的沈纵轻站住了,回头看见万竹溪还抱着手臂没正行地靠着桌子没动窝。
行。
沈纵轻点点头,转回身继续走。
什么反应?万竹溪愣了。
不对!
万竹溪反应过来往外狂奔,沈纵轻已经到了车库,那里所有光驹理论上只要沈纵轻想并且试一试就会发现都能开走。好在沈纵轻暂时不知道,他只记得里头有一辆光驹,是小时候接送万竹溪和沈纵轻用的,是沈纵轻唯一确定一定有自己权限的光驹。
幸亏他找了一会儿,万竹溪才险险在他上光驹之前拦住他。
......
万竹溪大喘气。
“你一个纯种的强化人种,喘这么急是装给我看的吗?”
万竹溪不装了,半拉着沈纵轻往回走,没话找话地解释着:“也未必纯种,我妈妈是显性杂种,我只有一半可能是纯种。”
“所以呢?”沈纵轻凉凉道,“你的身世能改变你们家没有客房吗?说这个给我听,希望我可怜你不成?”
万家这么大,甚至可以在家里办宴会,光沈纵轻知道的客房就不止十个,沈纵轻这是在讽刺。
“当然不能。”万竹溪笑着不生气,“可是卿卿既然来了,总不好还真让你没地方住。”
什么鬼外号!
沈纵轻甩开万竹溪的手:“万少爷要干什么请快点说吧,我困的时候耐心不太多。就算你家没房间我也不会没地方住,我可以去四十八楼。”
万竹溪没什么办法地叹口气,沈纵轻这脾气真不好,对万竹溪,机会向来只给一次。
可是万竹溪能怎么办呢?万竹溪只能很温柔地解释:“客房是没有的了,新卧室倒是有一间。”
万竹溪得意洋洋地领着沈纵轻向着自己的卧室走,一路喋喋不休。
“我问了沈阿姨,问了你家佣人你的生活习惯和衣服尺寸,你以后愿意,可以一直住在我家。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就像我小时候住在你家一样。”万竹溪笑得像在拍牙膏广告,“不过你真难伺候,连沈阿姨都不知道你特别喜欢什么。”
沈纵轻皱着眉头停下来:“我只是今晚暂住,不会久住。我不需要你为我装修什么房间。
你小时候住的房子是梅子都的,住进去也是梅子都和妈妈同意的,跟我没有关系,不用觉得是我的人情。也不需要还我,就算还我,我也不会认,不会承你这个情。而且你硬要还我,下次能不告诉我吗?我受不起。”
“太霸道了吧沈纵轻。”万竹溪不生气,沈纵轻在哪儿停下来,万竹溪就在哪靠着墙,一点儿不为难。
“你可以决定不承我的情,可你决定不了我承谁的情。你决定的了今晚自己住哪,可你决定不了我在自己家为谁建一个什么样的房间。你决定的了自己想说什么,但你决定不了我想对你说什么。
如果你真的对我这么讨厌,这么不在乎,可以不用告诉我我在做无用功的。
毕竟不愿意亏欠也是一种态度,对我来说,已经是足够的奖励了。
我想你不会对亏欠梅老爷子有任何负担的不是吗?”
......
“你说得对。”沈纵轻的眉头没有舒展开,“至少我决定的了今晚自己住哪儿。我不想住你家了,我去四十八楼住,就不打扰了,再见。”
万竹溪没拦没追。这回他要耍小聪明的胆小鬼沈纵轻自己回来。
“我记得我没有给你明天的请柬。”万竹溪吃准了沈纵轻,“你平时来我的宴会都不需要请柬。可是怎么办呢?你能决定自己今晚住哪,我也能决定明天沈纵轻来我的宴会要不要请柬。”
......
“建得不合我意。”沈纵轻眯眯眼笑,“你就完蛋了。”
万竹溪绅士抬手引路:“您得着——”
万竹溪在万家的卧房也不大,那是因为他书房、浴室、衣帽间什么的都是另算的。有门连接着,占了整整一层。而衣帽间有个小隔间,是一条楼梯,直通楼上万竹溪的活动室。
不过现在不是活动室了。
隔间门一打开,灯火渐渐辉煌,映入眼帘一条通向楼上直直的楼梯,楼梯是清爽的仿生木地板,是用了棕铜色仿麻绳钢筋穿的。穹顶用了顶尖的荧屏,虚拟画面是雨林中的一棵空心的参天古木做成的房子,左边是空心古木的内景,静谧温和,透视做的很好,可以看见古木底的灌木苔藓,蹦蹦跳跳嬉戏的兔子松鼠。右边则像是隔一段距离挖空了一块树皮,可以看见雨林夜里的风景,还有一点点月光,清凌凌透进来;听见晚风穿叶的哨响,树叶相亲的呢喃。再往上,房间的内饰虽然上不可见,但是仿生花卉呼之欲出。
说到底人类丢失自然好像也才大约半个世纪,惋惜不是眼前的再也不见,而是记忆里,基因中仍然心向往之,但是向往不得。
“你搞基因这么起劲。”万竹溪没有错过沈纵轻眼中一闪而逝的光,于是笑得更得意,“我想你应该喜欢这些人与自然什么的。”
沈纵轻没有说话,但是一步步向上走。
钢筋穿的楼梯,一点点摇晃感,是奇妙的生动生机。
“喜欢鸟吗?”
万竹溪看见楼梯上的沈纵轻没回头但点点头,于是吹了声口哨,一只“夜莺”就娇啼着从“窗户”里飞了进来,在沈纵轻头顶轻巧地盘旋一圈,最后似乎极近地贴了沈纵轻一下才飞走。
沈纵轻的目光追着“夜莺”,身体不自觉也转了半圈,于是“夜莺”飞走,沈纵轻的视野里就只剩下带笑的万竹溪了。
今天的万竹溪,或许又是从哪个半正式的酒会回来。一身白色休闲西装,领带故意系的松垮,万竹溪气质长相就贵气得很,为了亲和些,配饰没有什么,硬要说的话,笑得挺帅。总之就是不失谈正事的庄重,不失少年人的意气。一切都那么的刚刚好。
“嘿。”
刚刚好的万竹溪微微倾身,在沈纵轻的眼下打了个响指,他的眼睛又大又圆,映着一点点上头的仿生花卉,将中间沈纵轻脸团团围住,像莫奈的画一样闪烁又朦胧,“喜欢吗,卿卿?”
或许是因为场景在夏夜,于是仿佛风也带着热意,将一切催化发酵。
万竹溪眼睛里的沈纵轻仿佛会流动,仿佛受蛊惑。
“喜欢。”
沈纵轻对万竹溪说喜欢。
今晚的万竹溪问了很多次才终于得到了沈纵轻的一句喜欢。
于是万竹溪的青春里即将迎来他最得意的春秋笔法。
万竹溪的笑容更大了:“喜欢啊~
喜欢就好。”
......
后来无数次沈纵轻也放任自己凝固在这一刻。因为沈纵轻在那时就知道了,万竹溪的爱和自己的病一样由来已久,那时也不过是初现端倪。
......
不过旖旎散的比沈纵轻想的快,倒不是沈纵轻冷心冷情,而实在是万竹溪惯是虎头蛇尾。
“下面是雨林夏夜,这里怎么就是正午海边了呢?”
“能调!能调!我这就是想展示一下它的多样性而已。”
沈纵轻无语,拨弄了一下手边仿生的花朵,灿烂缤纷,但是集合了一切季节地域,倒也不失美感,就是让人好气好笑。
“你设计的这些?”沈纵轻的声音里透着被无知逗笑的情绪。
万竹溪从小到大也没怕过几位老师,奈何沈老师很严厉,叫万竹溪这样的混世魔王也要心跳一下,心动一下。
“是——你刚刚说喜欢的!如果这些你不喜欢,那你就忘掉!回头,我找人给你改掉......”
“楼梯间的廊道也就算了。”沈纵轻弹着玫瑰,大丽菊,腊梅...的花瓣,“卧室还是肃静实用点好,花里胡哨的容易让人厌烦。
今夜就别折腾了。你回去吧,我准备睡了。”
万竹溪点点头,走到楼梯间门口却又犹豫着回头:“那个...你也知道这里本来是活动室。”
“所以?”
“所以这楼没有浴室你想洗澡得去我那层,好了,其实你的衣服也都放在了我那层的衣帽间。”
......
这下,不是因为花里胡哨,沈纵轻就已经烦了这间卧室了。
扑扑你遇上老婆是不是只会“啊?”,团团转是什么很流行的舞吗?——亲妈嘲讽
稳稳宝宝好可爱,发火也可爱,撒娇也可爱!——偏心的如果太明显我可以道歉的...
还有!宝宝们不能学梅子都翻别人的东西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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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学生时代.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