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竹溪某些方面和他爸爸很像。
自以为是,掌控欲强,故作高明。
也还有一点高度相似,第一眼就知道漂亮不漂亮,但都没说出口。
被带回的沈纵轻在义家待了一年左右,他逐渐从大人的态度以及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梅子都较为完整的模样。
可是那又如何?
沈纵轻无数次午夜梦回,依旧只有梅子都冷漠无情的一面。
沈纵轻觉得回忆是不会骗人的,既然从不曾改变,自然更不会原谅。
而梅子都,他愧疚,却羞于承认,无颜于曾将成年人的崩溃、无助与怒火倾泻于无辜的,幼小的孩童。
而他每日疲于虚与委蛇、软化,照顾沈汀。沈纵轻就……
不过稳稳嘛……
稳稳很乖,也确如沈汀所说的很好学。哪怕是旁听义不适的钢琴课,也学得有模有样。
梅子都潜意识有些害怕和沈纵轻相处,干脆打算提早送他去上学。
梅子都去找了万恩来,他家有一个正在上军区创新实验幼儿班的儿子,小名叫扑扑,听说性格开朗活泼又不失乖巧和气。
乖巧和气的万竹溪躲在门后听得一清二楚。直到他名义上的蠢弟弟万竹霖大呼小喝地吼着抓到哥哥了。
被抓到了。
万竹溪也不慌。笑着出来打招呼叫人。
梅子都很满意。一个孩子,胆大活泼,多好。
万恩来却似乎对自己的儿子很顾忌,也不愿他和梅子都说太多。他甚至没怎么理万竹溪,招招手让万竹霖带万竹溪走。
谁知道一出门又撞见了陈兰因。
万竹溪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妈妈,亲生的妈妈。她的眼睛里有两个小孩子。万竹霖怯生生地叫她阿姨,而自己,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反正机灵劲儿全没了,一言不发。
可是温柔妈妈陈兰因,没有生气责备,根本浑不在意。她蹲下来,温柔地看向万竹溪:“竹溪,谁来了?是梅叔叔吗?”
万竹溪愣了两秒,点点头。
陈兰因说:“是因为稳稳上学的事吗?”
万竹溪知道稳稳是谁,而且好像确实是关于谁要上学的事。但是这需要反应,是以万竹溪愣了更久才点头。
陈兰因很耐心地等,似乎是因为她不想当面问万恩来,也不太想见梅子都。
好在万竹溪早慧,总是可以给自己答案。
于是陈兰因最后跟万竹溪说起来:“竹溪,妈妈,欠稳稳的妈妈一个很大的人情。如果稳稳到了你的学校,你帮妈妈多多照顾一下稳稳,好吗?”
这次,万竹溪很快就点了头,几乎是在陈兰因没有说完或者快说完的那么一个时间。
他很快就挣脱了陈兰因的目光,跑下楼去,听见陈兰因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稳稳,稳稳,稳稳当当的稳稳。
万竹溪知道梅子都只有一个儿子,虽然没有名分,但在父亲这里总被提及,或遗憾,或思念,反正与父亲说到自己不一样——万恩来也不会主动提起自己。
说来可笑,万竹溪的小名,是因为有一次梅子都提到自己儿子的小名叫稳稳,问万恩来万竹溪的小名,万恩来随口说的扑扑,或许灵感还是来源于稳稳两个字。
可是万竹溪听到,还是暗暗记下,但是除了梅子都会用会叫,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父记不记得,自己的母知不知道。
恨上这个稳稳,好像是万竹溪的理所应当。
所以在万竹溪还没见到沈纵轻的时候,他就希望,自己强于沈纵轻,远远的。他可以装成乖小孩和气待所有人,只有沈纵轻没有这个权利。所以,他打算和沈纵轻玩一个游戏,一个名叫《设身处地,不被喜欢,感同身受,不被重视》的小游戏。
而且万竹溪选了赢。
初次见面,孩子王大战插班生,官二代单挑私生子。
万竹溪挑衅了沈纵轻,甚至挑衅了沈汀。
可是沈纵轻四两拨千斤把沈汀摘出去后没有对万竹溪表示出任何不解或委屈,察觉到万竹溪的不喜,就只默默避开。
万竹溪早就设想了无数次的开场白,因为太过熟练脱口而出。尽管有那么一瞬间,在万竹溪看到沈纵轻的脸的时候,有所后悔,可是话这东西,出口成钉。万竹溪没有收回,却没有戳破沈纵轻强行解释的故作坚强。
在大多数孩子还在爱恨分明的天真年纪,两个假小孩唱了一出无事发生。
那之后的万竹溪在学校从未停止软刀子,软挑衅,只要不殃及无辜,沈纵轻全部照单收下。万竹溪的兴趣并没有因为沈纵轻的包容丧失,反而因为沈纵轻展现出的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忍耐,愈发浓厚。
后来两家越走越勤,万竹溪越来越察觉到沈纵轻的逆鳞。
就是沈汀。
那样浓厚的情感,绝不是普通孩子对母亲的依赖,而是一种超脱身份限制的反向保护欲,甚至演变成了一种对自己年龄限制、身份的限制而展现出的某些时候的无能为力的痛恨与自责。但这不是说只要涉及沈汀,沈纵轻就会自乱阵脚,相反,凡到此时,沈纵轻反而能拥有不输万竹溪印象中任何一位成年人的处事能力,万竹溪感觉到了,就是这种能力,让万竹溪有时候错觉自己在像个小孩一样无理取闹。
而沈汀其人,万竹溪同样自小如雷贯耳。博爱包容,公正温柔。
所以很快,万竹溪就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新游戏,就叫《众叛亲离,无能为力》,这场游戏,由万竹溪主导,和沈汀、沈纵轻同台竞技。
一场游戏,四方惆怅。
为孩子放弃对自由追求的沈汀,终于后悔带沈纵轻回来,对梅子都的妥协中掺杂了对自己难以启齿的恨与绝望,甚至害怕起了自己那个和他父亲一样霸道铁血的儿子。
希望母亲不要过分在意自己而丢失真我的沈纵轻以自己做诱饵,亲手弄丢了母亲最纯真的爱。目的虽然达成,但从此孤身一人,丢失了在首都名利场里最后完全干净,完全赤忱不含质疑的情感。
而万竹溪呢。他目的也达成了,让沈汀对沈纵轻失望,让沈纵轻这个私生子被贴上善妒的标签,让万竹霖那个烦人精不要再出来烦人。
他就没有输吗?或许他输的最彻底。沈汀一开始没有怀疑自己的孩子。坚定地维护。他窥见了游戏对手拥有的爱,嫉妒那样的爱,也被那样的爱无私地笼罩,却也像所有他瞧不起的失败者一样输不起,上门挑衅,最后再一次被打败,可笑地发现自己一通作为,实则自己一无所获,还最不光彩。
甚至回到家后,更冷清了——万恩来把万竹霖送走了。
那晚万恩来把万竹溪叫到了书房,脸上明明平静如水,可是万竹溪感到了他的愤怒,就好像看穿了万竹溪的把戏,可又没有发作,不知道是觉得拿人不拿凶不公正还是怎样,最后让万竹溪走了,隔天给万竹溪请了一位心理医生。
他说不上来一个给自己只有六七岁的儿子请心理医生的父亲会不会也不太正常,但无所谓,不是医生就是讨厌的私生子,万竹溪最会虚与委蛇。
万恩来找来的心理医生,必然是尽职尽责,真才实学。她不强求,只是观察。有时候会逗着万竹溪说几句话。
就事论事,万竹溪有时候比许多她接触过的所谓大人物还难缠,毕竟他们就算软抵抗,就算拒不配合,但是既然是看医生,一般都是已经知道自身出了问题来求助的,还算对治疗具有一定认可。然而万竹溪根本无所顾忌,还比大人多了一项胡搅蛮缠,蒙混过关的技能。
但时间长了呢,医生还是在这个匹诺曹某些茫然的时候听见了一个真实的人,代号假小孩。
第一次从小匹诺曹嘴里听见假小孩这个词的时候,专业的医生差点笑出声来。同时不免好奇,一个能让假小孩称为假小孩的小孩该是多么的无趣。
后来她见到了那个小孩,在他的父亲带他来拜访的时候。是玉雪干净的一个小宝宝,拥有一个美丽轻盈的大名沈纵轻,一个可爱敦厚的小名稳稳。懂礼貌,谦逊温和,但是,极度,极度抗拒万竹溪。这种抗拒被他掩饰在礼貌下,却隔着冷漠,疏离与防备。
以这个医生之前的观察,她不觉得万竹溪真的会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但是了解多一些总没错,于是她趁着万竹溪离开,沈纵轻有空,拿了一盒曲奇给沈纵轻。
做客人的沈纵轻彬彬有礼,判断来者身份,看穿着不是佣人,是以开口就叫的是姐姐,确定来者来意,确定礼品价值,欣然接下,表示感谢。
但他紧接着说:“姐姐,你还有另外一盒饼干吗?”
“饼干还有,但装成盒的只有这一个呢,宝贝很喜欢这个饼干吗?”
“姐姐,可不可以让阿姨给万哥哥装一盒?”
这话说的很天真,也有某些天使小孩乐于分享的意味。可是......
“稳稳能告诉姐姐为什么吗?”
“没什么,只是我有的,我想万哥哥也要有。”沈纵轻一脸认真,眉眼甚至带笑,可是医生觉得这个笑真的诡异,像在戏谑。
“稳稳真是爱分享的好孩子,不过这是扑扑的家,如果他想吃饼干,姐姐想他不会吃不到的,稳稳自己吃就好啦。”
医生想如果是正常的小孩,或许会若有所思,或许会纯真地表示赞同,胡言乱语也比较正常。
但是沈纵轻就又笑一笑,没有说话了。
真的像个小大人一样。
但是奇怪的是,呃,或许也不奇怪,万竹溪回来看到沈纵轻有了一盒小饼干,于是好像顺理成章地问道:“这是医生姐姐给你的小饼干吗?”
然后看向沈纵轻,像个普通小孩一样眼含期待——在医生姐姐看来。她不能替沈纵轻做主感受,而且她猜沈纵轻并不能从中解读出善意或单纯。
沈纵轻很敏锐,有眼色地妥协,露出一个没什么办法的短笑,善不善意不好说,但分了一半小饼干给万竹溪。
当局者迷这句话,医生并不想用在两个小孩身上,可是又想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万竹溪或许并不讨厌沈纵轻,甚至是特殊,希望被关注,在他面前做小孩,坏不彻底,也理智不起来。
而沈纵轻,医生暂时只能以是他人好来解释为什么他还是给了万竹溪小饼干,他似乎竭力克制不住从一个较坏处想别人,但也竭尽全力,很理智公正地对待万竹溪,却刻意忘了再给这个小孩一个做朋友的机会,并且刻意忽视其他好的可能性,仅凭结果就心安理得的合理化从坏处想万竹溪的事。
将心比心,医生觉得这样想完全是无理取闹,是在苛责这个人挺好的小宝贝,尤其是这个美丽如玉瓶的宝贝,可能被打碎过,纵然修复如初,却再也忘不了打碎的痛。
可是事实是,PTSD,也算是病。自己的雇主小患者目前唯一想交朋友的对象也是一个小患者,这么想来,也是挺可怜的。
沈纵轻离开后,万竹溪又开始忙忙碌碌。
说道这个忙忙碌碌,医生真的是瞠目结舌。这个小小年纪的万竹溪,居然自己找了外面的私家侦探,想要找全万恩来的私生子!
抛开可行性,抛开合理性。
医生说不上来可怜还是可笑。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就有了这样的想法,这么大的事情,就算忍住不控诉父亲,却也没有找母亲哭诉。而爹不疼娘不爱的事实放在任何一个小孩身上都是天塌的大事,居然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被万竹溪合理化了,而且是真的算得上浑不在意。
作为万竹溪的贴身医生,她确实发现了这对冷淡的夫妻,对万竹溪这个孩子有很多很多欠缺,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女主人对沈纵轻或者卫欢愿都更有真实的爱护与关心。而男主人,他好像谁都不怎么在意,总是死气沉沉,对万竹溪,也很奇怪。
当时万恩来千挑万选给万竹溪找了一个心理医生,但是一直没让她上岗,但是老去找她说这个儿子,都快传出医生姐姐是万恩来新欢的传言了。
直到有一天下午,万恩来又来了,很是迷茫的样子。
他来到诊所,却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的,看着诊所的窗。
有那么一瞬间,医生觉得他想哭,可是他哭不出来。
她大着胆子问他孩子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是重复他感觉自己的儿子或许心理出了一些问题。
儿子确实有问题,可医生也早知道了,眼前这位克制的先生,或许也压抑了很多问题,以致于下意识地向外求助。
“他。他还这么小,为什么居然这样的早熟,为什么已经学会了...游戏人间,为什么已经不再相信父母,为什么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亲近的人,或是无冤无仇的朋友。
我听了你的,给他找了玩伴。
我没有对他形容严厉。
可是更多地关心和关注。我,我太忙了。他妈妈也很忙,老不在家。”
医生根本无需说话,也不能说。现在并不是最好的脱敏时间。
装睡的人有无法面对的现实,是因为心里柔软,才更容易被冷硬的现实刺伤。
万恩来最终安排医生进了家。
相当于告诉万竹溪,父亲觉得自己有病,又或者觉得自己需要监视。
医生见他第一面很忐忑,可是万竹溪张口就笑着叫出了她的名字,而且看向她的眼睛里透露着一种残忍的蔑视和一点点好奇。
这种蔑视与好奇究竟是什么含义,医生猜了很久。直到她趁着万竹溪终于忙完了所谓乱七八糟的事情,一步步走上房子的顶楼,向着相离不远的梅家眺望。
医生知道梅家给梅局的压力还是很大,本来梅子都不怎么在意,但不知道还是屈服了或是怎样,梅子都就着这个事,把沈汀又送去了义家暂住。梅家现在只有沈纵轻和梅子都在那里。
万竹溪总不能是在看梅子都吧。
医生于是温柔地问万竹溪:“扑扑是喜欢稳稳是吗?”
万竹溪面向着梅家,也是迎着晚风。风里瑟瑟的,时不时会有些许细微的沙尘。万竹溪不闪不避地站着,一言不发。
医生没有放弃,还是温柔地说:“扑扑是不是想和稳稳交朋友?扑扑啊,如果想交朋友,那就要像......”
“魏绛姐姐,万恩来很好么?”万竹溪漫不经心地问,背对着医生,“你确实特殊,你是第一个登堂入室的,第一个居然是以照顾我的名义进到万家的。可我听说你家中也算薄有资产,何苦来照顾别人的儿子?万恩来确实聪明,想让你通过软化我来促成你们的恶心事。
本来呢,我也不是不能再忍忍。你还算中用,有些城府,不是多嘴多舌邀功的人,再来一个我又要重头查起,也挺烦的。可是我就不明白你是凭什么觉得你一个外来的...小姑娘,能叫我的小名,自以为是觉得能看清我喜欢谁,不喜欢谁,能决定我和谁交朋友,不和谁交朋友? ”
魏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泪流满面的甚至蹲了下去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万竹溪已经站在她跟前。
这才多大一个孩子!六岁多?!
他在说什么!干什么!
“你看,姐姐,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连我爸爸都知道我有问题,你到底是凭什么觉得可以拯救我?又凭什么觉得拯救了我你和万恩来就一定能成?”万竹溪对着魏绛说话,目光却淡漠地看着魏绛的眼泪,“钱和权,有我在,有陈家在,我保证你什么都拿不到。至于地位这种东西,上赶着不是买卖,你这算是,奔则为妾?可是共和国可是不允许有妾存在了。听我一句劝,现在走,和万恩来实话实说也行,大概还能拿一笔不菲的医药费。那还算是你该拿的,我这人心软,不至于跟你争这个食吃......”
万恩来揍了万竹溪一顿。
万恩来手下不怎么留情,由此看强化人种幼年时期还没有与普通人种相差太多,没过多久,汗水湮湿万竹溪的头发。他撑着书桌,小小一个,一言不发,让人看着可怜。
万恩来好像也很生疏。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打过万竹溪。
然而做老子的本能驱使他干了。干了,却又好似无法收尾。
下一步做什么?还能干脆打死他么?放在普通家庭,怎么说也有个唱白脸的。可是......
万恩来也算是泄了气了。丢了随便薅过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杆子还是尺子,走了。
那时已经是半夜,万恩来不知道去哪了。万家佣人不多,又被来之前怒气冲冲的万恩来都赶走了,而陈兰因,应该也,不在家...吧...
万竹溪撑着桌子缓了缓,找准时机屏住一口气往床那里走。
但是最终没有成功,他也没挨过打,对自己的承受能力还是高估了。
但是很累,非得到床上吗?趴地上好像也行?
这么想着,万竹溪心安理得地倒在地上睡了过去。
其实,万竹溪昏过去了。
......
小孩子懵懂。有时候不知道其实难受是生病了。
大人看见孩子哭了蔫了,就会碰碰他的额头,然后告诉他生病了。照顾他,给他优待,安慰他。
可是万竹溪不怎么会哭,流血流汗,也没有大人看。
......
大半夜的,沈纵轻正在睡觉。
昏昏沉沉间,突然听见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么小,这么乖的小孩子!...亲生的!”
“...你也忍心!那个姓陈的呢?!”
“放我家!?你疯了!?”
“你老婆当年...就算是...那也!你凭什么觉得?!”
“我连我自己儿子都...!你倒放心?!”
“医生呢?!孩子烧起来了!”
他倒是想出去看看,可是梅子都给他下了一个禁闭周末两天的惩罚。门现在是锁上的。而且沈纵轻也爬不太起来。
好像是谁,一个孩子,发烧了。
其实沈纵轻也发烧了。
可是沈纵轻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脱离母亲的怀抱后不久,他就被拉回房间,得了个不痛不痒的惩罚,只能呆在房间。
有人给他送吃的喝的,他照常吃喝。只是觉得时间好快,怎么刚过中午就好像到了晚上。
他一遍一遍想着妈妈,想着过去,甚至想起丢了的陈雉。
他觉得自己可能睡着了,可是每当“觉得”这个词出现时,恰恰又意味着他醒了。
当梦与醒没有界限,当爱与恨无奈交织,便最是病痛之时。
当第一次梦醒泪水糊了满脸,沈纵轻挣扎着起来洗了个澡,明明已经仿照着妈妈的样子,还是洗得很狼狈。小沈纵轻已经习惯了这种令人生恨的无能为力与笨拙,草草擦了下就囫囵个儿穿了衣服重新钻回被子。
他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浑身还是湿的。强化人种的思维禁锢了他,他没往汗上想,却也知道是不舒服,于是起来又洗了个草率的澡,**地回来重新睡。
等到再醒来就是现在,浑身还是**的,可他已经没有力气起来洗澡或者看究竟是谁生病了。
因为沈纵轻到底是个假小孩,他到底是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像百科全书说的那样,是生病了。
沈纵轻觉得荒谬。自己是强化人种,怎么还会生病?可是又想起陈雉生过病的,他好像也是强化人种。妈妈说是小孩就可能会生病。
所以一向自厌自苛的沈纵轻终于听了一次妈妈的话,原谅自己的生病,沉沉地又一次睡了过去。
第二天的梅家真的是人仰马翻。
万家小少爷被寄养,又病了,还有伤。大家忙了一通想起来今天是周一,自己家的少爷要起来上学了。
但是敲了半天门什么动静都没有,慌了神的众人打开门一看,沈纵轻已经烧得满脸通红,人事不知,比昨晚的万竹溪有过之而无不及。
......
梅子都赶回来的时候,两个孩子被放到一张床上。一个趴着一个躺着。
造孽啊!
“稳稳怎么生病的!强化人种的孩子被你们养病了!你们不打算给我一个交代吗?!”
他这么吵闹,把万竹溪吵醒了。
万竹溪很是警惕茫然了一会儿自己在哪,直到看到自己旁边躺着的是沈纵轻才暗暗放下心来。
梅子都吵得他头疼,他反应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是被打了,然后没有人管,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了——但是沈纵轻又是怎么了呢?
他也被打了?
因为自己的那个游戏?
“你吵什么?”忍无可忍的万竹溪突然冷冷地开口,确实把久经风浪的梅子都吓了一跳,“扑扑醒了?”
“你吵什么?”万竹溪又问一次,“他病了,不是你打的吗?”
“你说什么?我没有打他!我又不是万竹溪!我只是让他在自己房间关禁闭!我......”梅子都卡壳了,转过身问佣人,“你们这两天就没人进去看看他,帮他洗漱什么的吗?”
这话问得看似合理,其实哪哪都是可笑的槽点。
在外人看来,梅子都是因为孩子和沈汀被爆出来了,才认下来的。沈纵轻才回来多久,有什么地位,梅子都除了看上去像应酬似的带他去万家对沈纵轻有什么优待,甚至因为孩子间的小打小闹,梅子都把孩子的妈妈都送走了,还亲自锁了门下了令把沈纵轻关了起来。这些佣人对梅子都都还算是一条心,可是在这样多做多错的家庭,不落井下石苛待,本本分分如常照顾沈纵轻已经不错,谁敢在这时候触这样的霉头,冒这样的风险,掏心掏肺去好好照顾这样一个孩子。
梅子都说不出话来了,万竹溪只能默认他爸爸好像比万恩来对孩子更不以为意。
沈纵轻病成这样。万竹溪想自己是知道为什么的。
万竹溪从很小就知道伤害这东西对不同的人是不一样的。
譬如卫欢愿摔了一跤,懵懵懂懂怪在了万竹溪头上。陈兰因的焦急不似作伪,而且真的信了卫欢愿的话。
“万竹溪,下次不要推妹妹。”
万竹溪记住了陈兰因眉眼间的紧张与冷漠。这句话看似平淡,但其实是一句警告。
万竹溪牢牢记住了。
或许对普通孩子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的话无关痛痒,也不在意父母是不是知道自己的小名,但是对万竹溪,万竹溪知道那不一样。
所以尽管关禁闭听起来似乎确实没有挨打的自己受的惩罚重,可是诚如万竹溪当时所想,沈纵轻确乎已经收到了最严重最不足为外人道的惩罚。
是由万竹溪亲自判罚的,亲自监刑的,然而也是万竹溪率先心疼后悔的惩罚。
从那时候起万竹溪就知道了,自己输的远比自己以为的要多,要珍贵重要。
而现在,他知道自己当时输出去的是自己那时最疼的位置。
那时他才六岁。就已经把心输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