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钰曾坚信，神权从无优劣之分，只有使用不当的蠢货。
直到半小时前，在会议室里，他听眼前这帮野神介绍自己的能力……
一位长相恬静的少女率先起身，露出谦逊的笑，彬彬有礼道：“你好，我叫时槿，神权是【凝息】，效果——立刻暂停某单个物体的时间流动，第一志愿是礼仪者，但初赛就被淘汰了。”
吕钰微微皱眉，不免有些疑惑。
【这能力并不弱】
少女不好意思地垂头，声音发虚：“暂停有时限——五秒，还不能瞬发或连发，间隔至少一分钟。”
很好，下一位。
身姿窈窕的女士抱臂站起，声线散发着沁人芬芳，却让人放松不下，神经莫名紧张起来。
“您好，我叫叶兰英，神权是【馥郁香澜】，以前想做疗愈者，但我的香气都有副作用，比如现在的醒神香——让肌肉酸痛。”
“安眠香导致噩梦。”
“驱虫香也驱人。”
“安神香吸多了会昏厥。”
“还有一种效果比较好的，类似兴奋剂的狂澜香——但过劲后立刻丧失行动能力。”
吕钰看了看抽搐的手指，默默攥紧拳头。
接下来是两位青年。
其中一个稍显阴郁，眼下乌青好似刚被揍过：“我是宋泊，神权【天罗网】，就是织网，像蛛丝一样，没有副作用。”
同样没有大用。
另一个与林骁风撞型，长相英朗，吐字有力：“我叫石磊！神权【塑土石】，能操纵岩土，但有延迟，差不多……额，六、七秒。”
“……”
所有神介绍完毕，窗外飞过一只无语的鸟。
全员未来可期。
只能说——你们还年轻，潜力有待发掘。
吕钰沉默良久，慢慢翻看白暮雨和林骁风的简历。这两位被派去调查鲲的动向，只留下一沓资料，简单概括：
白暮雨——神权【青鸾有信】，会飞，主要负责侦查和传讯，天赋是求雨。
林骁风——神权【战愈勇】，伤口愈合快，反应力卓越，抗压能力强，天赋是：他说自己能和风对话。
中规中矩的能力，但有一群“天才”在前，被衬得像绝顶高手。
他不禁疑惑：这样几位……是如何把玄武宿地保下来的？并维持发展至今？
【难道说有后手？】
吕钰申请中场休息。
“先吃饭吧。”
……
“当——”
正午钟声敲响。
吕钰在会议室静坐许久，直到门外归于宁静，才贴着楼宇，潜进冰冷的阴影。
室外阳光灿烂，绿叶苍翠欲滴，路上少有人走动。
他昨晚没跟李存回去，整夜都在战术室里听李朝暮讲解协会将如何帮他获得信仰，并配合地拍了些素材。
总结起来很简单——骗小孩、骗老人、骗病人。
因为小孩单纯，老人好哄，绝症患者病急乱投医。
鸡汤演讲，戏法表演，或者略微释放善意便能收获他们的信仰。猎人协会有一套成熟流程和十几个专门场所，甚至不用他出面，信仰便源源不断。
怪不得在蛊雕事件前，江南月认为获得信仰最快的方式是欺骗。
这种方法虽然见效快，却难以维持，且极易被引导，信仰多少完全受协会操控……给神受制于人的不适感。
“叽叽，”一只蓝尾山雀落到树杈上，沉甸甸的身子把枝条压成跷跷板。
这只肥啾就住在李朝暮给他安排的宿舍窗檐下。
玄武宿地没有优待政策，神与猎人同等待遇，战斗时还得优先保护老弱妇孺，禁拿民众一分一毫……这是玄武宿地留不住神的原因之一。
吕钰还穿着那套D级作战服，因为新衣服上都有名牌，而他——并不是“吕玉”。
看着碍眼。
……
吕钰背着光走向食堂，与一队猎人擦肩而过。
那队猎人装束统一，步伐整齐，意气风发地走过。
队伍带起阵阵清风，碳黑作战服汇成一道墨迹，吕钰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些转瞬即逝的面孔竟在视网膜上重叠，化作同一张脸。
“……”吕钰脚步一顿，稍稍欠身，目送队伍融入光晕。
李存说晚上会来，住不惯就把人带回去，离开时却连头都没回。
更奇怪的是，他整晚都没发过消息，直到现在，信息栏还空空如也。
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心里却空荡荡的。
仿佛被抛弃了一样。
日光越发强烈吕钰转头的刹那，一道白芒猝不及防地晃过。
眼眶随之发酸，吕钰眯了眯眼，才看清空地上停了一排越野车，阳光直射玻璃和金属外壳，反光如匕首般锋利。
“嘶，Сука——”
“滴——”
悠长的笛鸣打断俄式弹舌。
吕钰烦躁地看向那辆车，顶着强光走过去，一拳砸在引擎盖上。
“碰！”
汽车猛然一抖，铁皮登时凹陷下去。
沉寂半晌，车门缓缓推开，驾驶室里钻出个修长身影。那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黑眸，喉间溢出一阵气音。
“心情不好？”
李存撑在门边，满脸无奈：“谁惹你了？嗯？”
吕钰深深看他一眼，语调首次有了起伏：“你和你的破车。”
“咔，”他开门时差点把把手拉断，坐上副驾才恢复平静。
“哼，”李存摇了摇头，迅速缩回驾驶室，从后座取来洗好的水果和饭盒，试探着递过去：“感觉怎么样？新同学好相处吗？”
“Бес пользы……”
“什么？”
“是我见过最没用的一群神。”
【看着一个脑袋两个大】
“哈哈，”李存忽地笑出声来，趴在方向盘上调侃道：“你现在像吃了鲱鱼罐头的俄罗斯大头娃娃。”
【可爱】
“……”吕钰冷下脸，猛地按下座椅调节钮。
“咻”一声，李存被紧紧夹在靠背和方向盘之间，登时噤声，满眼难以置信地抬头，像条被主人掌掴的大型犬。
那对黑瞳溢满惊诧，唇角却微微上扬，给人一种强颜欢笑的苦命感。
吕钰与他对视，慢条斯理道：“我记得你说过——天生微笑唇……那你哭起来什么样，含笑九泉？”
“呵。”
神轻笑一声，很快别开脸，让日光遮掩扬起的唇角。金银异瞳里泛起细碎涟漪，睫毛翕动间抖落彩色光斑。
“嗯，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李存的眸光暗了暗，下意识挠着头发，手忙脚乱地扳正靠背，把自己解救出来。
“其实，你见过……”
这声呢喃轻得像蛛丝。
车外，山雀在草地上刨食，蹦蹦跳跳地衔起草籽，仰头吞下。
车内，吕钰打开饭盒，安静地吃着排骨炖白菜。
李存倚靠车门，用手挡住终端，一帧一帧调出监控影像，把曝光淡化，再将吕钰的图像高清处理，小心翼翼地调试着，拼尽全力复原那抹浅淡的笑容。
……
午休结束，神明小分队嘻嘻哈哈地从车前经过，丝毫没有大战在即的紧张感。
吕钰刚好喝完最后一口汤，抬头时眼中映出四头小猪。
李存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语气温和道：“就那几位？记住叫什么了吗？”
吕钰沉思片刻，淡淡回道：“五秒停，毒气魔女，怨种蜘蛛，和——反应慢半拍的石头人。”
“还有信鸽和旋风大傻冒。”
“……”
李存强忍半晌，终是趴在方向盘上笑出了声。
“哈哈哈，你这——”
太不尊重神了。
吕钰等他笑完，垂下眼帘认真道：“他们拦不住兽潮……你们还有后招吗？”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李存收敛笑容，目送几位神远离。
“指挥部没消息……走吧，吕玉，我送你。”
他考虑整晚，准备了一上午。
“帐篷、睡袋、防护服、罐头、水果、零食、纯净水都在后备箱，够你在野外生活半个月。”
【车太小，只能装这么多】
“你先走，我安排好刘姨他们，再去找你……很快的，别逛太远。”
李存昨晚和白暮雨实时通话，远远看到了兽潮。和其后小山似的鲲相比，玄武宿地脆得像花生壳。炮弹打在它身上，如隔靴搔痒般无力。
他宁愿吕钰回神界继续加班，也不想他和数以千计的疯兽硬碰硬。
吕钰静静听着，等他闭嘴，言不对题道：“把东西搬进宿舍。”
“搬到哪？”
“我住的地方，”金银瞳缓慢滑动，在日光下折射出两道锐光：“执行者从不临阵脱逃。”
“……别犯傻，你自己说过，这不是神界，输赢决定不了任何东西。”
“那是骗傻冒的，李存……我还说过——任何问题，我都能解决。”
【我想护住的，就没有保不下的】
刚刚一瞬间，他想到了解决方案。
……
神习惯算加法，两方对峙时，战力总和大于对面便立刻开战；若旗鼓相当，就勉强研究下战术；但凡弱了一分，便默认失败。
结局往往如此应验。
因为他们都各自为营，永远忠于自己，践行一力降十会，计算战力时便只能用加法。
可凡人不一样。
他们太弱了，单个个体几乎无法生存。
相对神，凡人有另一套生存方式。
他们彼此团结、相互关心、取长补短，做的既不是加法也不是乘法。而是引发内部变化，最终像核聚变一样爆发无限可能。
会议室中，吕钰心平气和地阐述计划。
“合作、配合。”
【真是陌生的字眼】
却只能如此。
宋泊的蛛网毫无杀伤力，但胜在轻薄，还可无限延展，用它牵连异兽，无论多少，都可将其变成整体——可被暂停的单体。
封住兽群行动的同时，石头人出手。五秒停会将塑土石的延迟优化为一秒，足以把异兽圈在石阵中。
最后一步，魔女释放催眠毒气，把异兽放倒。
缺一不可。
“啊，能行吗？”宋泊受惊般瑟缩一下，把头埋低，声音细若蚊蝇：“由我起手吗？我……运气不太好，万一搞砸了，有没有补救措施啊，B计划C计划之类的。”
面对惴惴不安的青年，吕钰脸上毫无波澜，淡淡应道：“当箭离弦，只有命中和折断两种结果。”
“可是——”
“我不是心理医生。”
“啊……”
气氛一时僵冷，宋泊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反观吕钰，面上平静淡然，周身气压却逐渐降低。两道视线几乎凝为实质，贯穿单薄的身躯，仿若在审视一件武器是否合格。
【不合格的武器，只能当弃子】
“……”
沉寂良久，时槿几步上前，抓着宋泊的衣袖拉了拉，把他带离吕钰的视线范围。
“小泊，我们去实战一下吧，多试试就好了！”
“嗯……好，我试试。”
“我也去，顺顺步骤，熟能生巧，肯定行！”石磊大步跟上，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宋泊的肩膀。
房门开合，会议室里只剩吕钰和叶兰英，他们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吕钰直视对面：“你们这还有别的神吗？或者——有特殊能力的人？”
叶兰英张了张嘴：“没有，除了白小姐和林先生，就我们几个。”
“……挺幸运的。”
“什么？”她好似没听清。
吕钰顿了顿：“这里风水不错。”
“嗯，我也这么觉得。”
叶兰英抱紧手臂，她一直以这种戒备的姿势说话，仿佛极其没有安全感。
“这是个很好的地方，我喜欢这里，他们也很喜欢，对我们这些实力不济的野神来说，不只是个容身处，更像个……家，哼，你可能觉得幼稚，但这是真心话。”
“吕先生，你的战术——我会严格执行，尽全力完成，他们也一样，而且还有时间，所以——请别过早失望。”
【别放弃这里】
“好。”
吕钰抬眼，在女士推门时叫住她。
“疗愈部不只收医生，更多的都是战士……你很有潜力，璞玉需要雕琢，利刃也需要打磨，如果回去——”
【我可以帮你】
“嗯，谢谢，”女士眸光微动，温和地笑了笑：“抱歉，但我已经在这扎根了，兰英娇贵，不宜换土。”
……
与此同时，李存身上挂满行李，手里还提着长箱，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眼前阵阵发黑。
他粗喘着掏出钥匙，打开吕钰的新宿舍，誓要给他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