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棒打鸳鸯

夜色沉寂,小小的街角接满了人,暗处还潜藏着狙击手。

猎人协会、立场不明的神、和好战的老虎,三方各据一角,在昏黄路灯下对峙。

气氛僵冷,谁都不愿先开口,直到林骁风耐不住性子,将骨节掰得“嘎巴”作响,大咧咧道:“刚刚那场不算!咱们一挑一,这回定好了,光明正大的,严禁第三方插手,别放冷枪!”

吕钰轻轻吐出一个字,“不。”

“啥?”

“我不和你打。”

“啊?”

【这么干脆?】

林骁风傻眼,声调陡然提高,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你你你有没有点血性!咱是在向你发起挑战,排位赛!”

【你不应该立即接受,并誓死捍卫执行者的荣耀吗?!】

“这不是神界,输赢决定不了任何东西,”吕钰眼中划过几分怜悯,“战斗只是浪费时间,蠢货。”

林骁风额角暴起井字,扬起了拳头,高声道:“接不接受不是你说了算!咱现在就要和你——”

“李存。”

“嘭!”

子弹直冲面门,林骁风抱头下蹲。

“阴批,”大猫颈侧的血管突突跳动,铁塔般的身躯微微发颤,既愤怒又委屈。

又是这样,竟耍些小伎俩。

【冷血动物就是阴损】

“胆小如鼠的懦夫,敢不敢光明正大碰一碰,看看谁才有资格做执行者!”

“呵,你有资格,但我已经上位很多年了。”

吕钰眼中闪过怜悯,仿佛已然看透:“别找借口。”

【菜就多练】

“啊?你——什么意思?”林骁风被那道视线刺痛,呲牙低吼:“你这人嫌狗烦的蛇崽子,应该拿去泡酒!活该被丢下来!有神生没神养的。”

“……”吕钰反应平平,眼都没眨。

【随你怎么讲】

弱者沉溺于辩驳时,强者早已踏进旷野。

他神色漠然,开始思考夜宵吃点什么。正想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横到胸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向后一拦。

一道挺拔的身影挡在身前,呼吸结着冰碴:“李朝暮,管好你的傻猫,戴好笼头再往出放!”

李存的眼神好似淬了毒,直直刺向林骁风:“嘴巴放干净点!你没当上执行者又不是他造成的,排位靠的都是真本事,技不如人就多练,少拿光明正大当遮羞布,真一对一你也一样输。”

“嗬……你为他抱不平?得罪我图什么呢,”林骁风直戳痛点:“一个D级,资质平平,他不可能跟你,我们来,就是要——”

棒打鸳鸯!

“……”

话未说完,周遭一切仿佛被冰封,呼吸声被无限放大,连尘埃都不敢落地。

李朝暮终于有所动作,视线越过李存肩头,落到吕钰脸上,声线沉稳而清晰。

“白暮雨和你说的,考虑得怎么样?”

一旁的女士指了指自己,笑着提醒道:“神不保护废物,元气美少女本尊!”

吕钰悄悄瞟向李存,却只能看到后脑勺。他隐隐察觉到对方情绪低沉,莫名一阵心虚,张了张嘴没发声。

李存脑后好似长了眼睛,沉声笑道:“呵,怎么了?犹豫什么,想什么说什么,我百分之八百尊重你的任何选择。”

“……”

【可你把路挡得严严实实】

吕钰看着他挺直的脊背,蓦然想起十几分钟前,这人还抓着自己的手说“别走”,模样谦卑又可怜。

“蘑菇女王”说得对,凡人总是言不由衷。

“我,”吕钰见李存肩胛一紧,仿佛扛着万钧压力,却不肯弯下半分。

李存目视前方,视线飘忽不定,直到身后传出毫无起伏的回复。

“我不喜欢被约束……和他一起更轻松。”

“哼,”李存不自觉勾唇,喉间溢出轻笑,那对黑眸被重新点亮,泛着细碎的光,恍若澄净的星空。

吕钰好似看到一条晃动的尾巴,亲昵地缠住手腕。

李存挡住所有视线,把手背到身后,试探着覆住吕钰掌心。

吕钰以为对方想和自己击掌,配合地伸直手指。下一秒,五指被强行分开,骨节挤进指缝,两只手扣到了一起。

李存微微侧身,餍足一笑:“我也喜欢——和你在一起。”

狼的双眸比月光还皎洁,掌心温度炽热而真挚,尾音都打着旋。

吕钰定定看了许久,直到一粒灰尘逐渐放大,慢慢落进眼眶。他垂眸掩下所有情绪。

“咔嚓!”

白暮雨按下快门,大煞风景地抹泪道:“感动,呜呜。”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呜呜……可是呀,玄武宿地的有情人就要死绝了。”

“……什么意思,”李存警觉地扫过去,眼光锐利得像刀子,示意她说清楚。

白暮雨拍了拍李朝暮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把最新情报告诉他们吧,那群铁鼠,没那么简单。”

李朝暮滑动终端,把情报投影到中央。幽蓝的全息投影映在眼前,数据流如银河般淌进深不见底的黑洞。

“勘察队确认,这群铁鼠主要来自北方。教官教过你,鼠群最为敏锐,不会无故迁徙,它们感知到了危险,才闯入人类聚居地。”

地图铺开,无数红色箭头直指玄武宿地主城,宛若万箭齐发,直指跳动的心脏。

“上次的蜃龙也不是意外,它们从南部登陆,想穿过主城,与北部集群汇合。”

北方千里之外,大群蜃龙聚在一起,放出的白雾如沙尘暴般席卷天空,吞并地平线,一刻不停地向玄武主城推进。

“蜃龙性情相对温和,常与须鲸合作共生,在鲸背上筑巢,配合须鲸围猎磷虾,可在登岸前,它们不约而同地杀死了自己的鲸……”

图像弹开,是一具具坠入深海的鲸尸,血水染红半片海洋,鲨鱼正大快朵颐。

吕钰忽地想起在海上时,曾拿一具鲸尸作漂流板。那头巨鲸背面,满是致命的爪痕。

他一抬头,凶手正驾雾离去,如受到指引般奔向北方,却在中途被玄武宿地阻挡,停歇后再不能启程。

是什么吸引它们义无反顾地迁徙?

李存回忆起那群蜃龙,可它们并无特别之处,能力也只是吞云吐雾,外加变幻和——模仿。

某个画面突然在脑子炸开,那条变作吕钰的蜃龙曾清晰地说过。

“回家。”

【它们想回家】

可蜃龙的家不就在海上吗?在鲸背上。

不。

鲸只是替代品。

百年前还存在另一种生物,那是它们真正的家。

北冥鱼——鲲!

“滋,”地图陡然放大,宿地南面,在蜃龙云雾间,一头巨兽若隐若现。它背着座小山,每移动一寸都引得大地震颤,在蜃龙们的簇拥下发出悠远的长鸣。

“呜——”

声浪下,鼠群钻出地表争相奔逃。大批异兽被驱赶向前,啸叫着直奔玄武主城。

它们汇成了四大宿地最为畏惧的灾难——兽潮,将比鲲先一步到达,半小时内冲垮这座钢铁之城。

防线破裂后,鲲会把生灵魂魄都碾进泥土。

“这次兽害,三大宿地不会帮忙,他们怕引火烧身,只答应派人手协助,并有限度地接引难民。”

事实上,各个宿地间并不和谐。

人是自私且褊狭的猎食者,加之生存资源有限,都习惯各自为营,排斥外来者。

与兽潮带来的风险相比,三大守将更担心稳定问题。每座宿地能容纳的人口有限,现在濒临阈值,一旦超过这个范围,很可能会引发暴乱,打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秩序。

就像十几年前玄武宿地敞开大门接收流民一样,内部渐生**,混混、恶徒比比皆是。

“从一个小时前开始,协会就在组织人员撤离,迁往周边的小型宿地或投奔亲属,但大部分居民无处可去,更多人不愿离开——”

猎人们敲响第一扇门时,一位退伍老兵拄着拐杖,神情坚定地堵在门口,气定神闲道:“娃娃,像我这么大岁数,丢了家,寄人篱下看脸色,还不如死了痛快。”

再往后,每家每户都有自愿守城的年轻人,他们在这里长大,还没来得及让它变得更好。

十几分钟前,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揉了揉眼睛,捧着一盆花问白暮雨:“姐姐,要搬家了吗?可我才把花种好,妈妈说换地方,换水,它会长不好。”

李朝暮眸光微动,声音好似淬过火的钢刃。

“守将下令要坚持到最后一秒,至少让其他宿地看看玄武的骨气,让后续转移过去的民众挺直脊梁。”

月色笼罩下,李朝暮的身影如铁铸般坚毅:“时间所剩无几,吕玉,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话音刚落,李存扣紧那只手,反驳道:“兽潮又不是他一个就能抵挡的……吕玉,那条鱼很危险,没人逼你留下。”

“你可以现在就走,我帮你安排。”

他甚至有些期待对方能立刻答应。

“……”

吕钰的情绪没有起伏,只是静静凝视着全息地图,默默计算那座山的移动速度。两道视线穿透数据洪流,直达战场。

【差不多……第三天】

兽潮比鲲快半日。

呵。

与他返程的日子精准相撞。

巧合吗?

吕钰缓缓阖上双眼,因为两只眼皮都跳得厉害。直觉告诉他最好尽快离开,可身体却有其它想法。

“你不跟我一起吗?”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李存释然一笑:“我帮你安排,随后就到……还有史光明、江南月、刘姨、刘叔,我得顾着他们。”

“好,”吕钰睁开眼睛,侧视眉目带笑的猎人,很快错开视线。

他眼前浮现出下水道里鲜活的刻痕。心想如果这些凡人都消失了,会有些可惜。

尤其是面前这个。

吕钰定了定神,认真道:“我等你。”

“哈,他们麻烦得很,你先——”

“没事,”吕钰冷声打断,目光并不温和。

“任何问题,我来解决。”

李存呼吸一滞,眼前的神侧对自己,那只银瞳比十几年前更加锐利,表面褪去青涩,内里更加深邃,一眼望不到尽头。

月光倾泄而下,将两人都浸入光晕,仿佛轻轻落下一捧薄纱,柔化了锋利的棱角。

李存心底升出一股冲动,想掀起这层纱,在那浅淡的唇上烙下一个吻。

他犹豫片刻,把枪插回腰间,眼神说不上清白。

“你脸上有东西。”

指腹擦过圆润的耳廓,猎人缓缓俯身,却突然注意到神明泛白的发梢,如银线般折射冷光。

神的虚耗都是由外而内,从梢至根,直至神基破裂,彻底消散。

【怪不得他剪短了头发】

李存抿唇,恍然意识到,也许不是吕钰记性差,而是在他的世界,时间真的过去很久。

他的月亮,已独自升起千万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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