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晨光爬上屋檐,审讯室里安笙紧闭双眼,放大自己除视觉外的所有感官。

审讯室里是恒温的,所以安笙在这三月天里,没穿上衣也不觉得冷。反而是之前去的那个厕所,冷风刺骨,那里面应该有个不小的通风口。

安笙的食指继续无声敲着椅子腿。他来这粗略算已经有五个半小时,现在外面天应该已经亮了,那帮警察们现在在干什么呢?睡觉?吃早餐?还是在某个角落看着他?

静,很静,能让人崩溃的静。审讯室里四面都是墙,那种加工过有弹性的防护墙,连那种能在一侧观察人的单面玻璃都没有。

他看不到人,也听不到声音,更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周遭都是冷灰色调的物体,反着寒光,透着无情。

警察中途改道把他带来这意味着什么?

是他们查到了什么?是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还是在诈他?

安笙睫毛颤了下,鼻息有些急。

从门口到这一共一百二十三步,他进来时明显感觉到压迫,这说明门小的同时还有两个强壮的男人把守。而从这到厕所只用九十八步,如果要逃的话,他应该选择哪条线?

近的厕所吗,但去到那要穿过警察团聚的办公区,门口的话远一点,但有人把守。

安笙睁开眼,看着头顶的灯光。

事实上哪条路都行不通,光是他手上的手铐他都没能力拆除。

曾经有人跟他说,中国警察能力滔天,他们迟早会查出来的,到时候他也是死路一条。

他并不怕死,只怕,没能完成恩人交付他的使命。

一星期前,城中村某间逼仄的小屋。

霉掉的墙壁,跛脚的桌子,安笙坐在长凳上,等着对面的男人发话。

男人叫明远,是安笙的上线。

“有了新的目标。”明远推过来一张照片。

安笙拿起来,照片里头是一个板正男人的半身像,硬朗,锋利,眉宇间一股浑然的正气,是跟他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谁?”安笙问。

“警察,国安警察,专门抓我们这些人的。”明远说得平静。

那让他去送死有什么分别?

安笙嘴唇蠕动片刻,明远看出了他的想法。“别紧张,不会让你去送死的。”

向来都是兵捉贼,什么时候轮到贼往兵身上贴了,安笙疑惑:“他手上有我们要的东西?”

明远摇摇头:“什么都没有。”他将那张照片翻过来。“我让你接近他,仅仅是因为他是一个警察,一个有资历的国安警察。”

安笙看着背面写的那三个大字:顾风诚。

“国安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他的籍贯,年龄,职位,性格,喜好,这些我都查不到。”明远顿了下,“接下来就需要你去了解,帮助我们做他的性格画像,找到他的痛点,再找机会策反,把他变成我们的人。”

“我需要怎么做?”安笙心里没底,这个人的眼睛通过照片他都有点不敢直视,若是真人站在他面前,他怕会露马脚。

“靠近他,利用你的身世跟他成为朋友。”明远视线在他唇上停留。“或者,用你擅长的留住他。”

他擅长的.....

色诱?

安笙有些意外:“他喜欢男人?”他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瞧着。

怎么看怎么不像,这人眉眼中透着一股禁欲之气,是安笙现实见了都要绕道走的人。

明远点了烟,摆摆手:“还不知道,需要你去探索。”

“我得到的消息是,这人一直没有伴侣,男的女的都没有。”

一个正常的成年男性,怎么可能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不举?”安笙当机立断。

明远夹烟的手点了点台面:“这也需要你去探索。”

“操.....”安笙笑骂,笑过后神色有些凝重。“万一他杀了我呢?”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警察。”明远语气笃定。吐了口烟后道:“你之前的几次任务完成得都很不错,但你上交的情报一次都没有传递出去,全被国安那边给截了。”

听到这,安笙脸色剧变,青一阵,白一阵。“你怀疑我?”

“怀疑你就不会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了。”明远笑。“我们在国安内部需要一个接应,必须发展一个内线,而你,就是那个俘获猎物的最佳人选。”

“如果我任务失败了呢?”安笙问。

明远沉默,视线落在他那张妖艳的脸上:“色|欲是刻在骨子里的,只要你使用得当,那就会变为最坚韧的利器。”

明远起身,走到他身后,烟草的气息笼罩着他。“期待你的好消息。”

“那我现在手头上的事呢?”安笙偏头,隔着一声叹息的距离问他。

“照常进行。”明远直起身,“你什么都不需要改变,很快,你就会见到他了。”

明远没有骗他,安笙真的在几天后见到了他,隔着一个大游泳池,安笙看到了坐在那头的顾风诚,西装背头的他与不远处轻佻的三点式背景格格不入。

他抖了抖报纸,拿起香槟的那刻腕表闪出夺目的光,儒雅,端正,一个极具雄性魅力的男人。

顾风诚起身,安笙假意与人交谈,却时刻注意着他的动向,看到他进了电梯,安笙没有马上追上去,而是等电梯即将关上的时候,再陡然出现在他眼前。

站至他身前时,顾风诚在打量他,安笙感觉到了。

他们前后脚出电梯,走了一段路回头顾风诚已经不见了,人不见了,可心却留下了。

面前的桌子被敲响。

“想什么呢?”顾风诚坐在他对面。

“想我什么时候能走。”安笙如实回答。

顾风诚转着笔,舌头顶了下腮,而后道:“问完了自然就放你回去。”

安笙笑着摊开手,“能给杯水吗?或者吃的?”他舔了舔干得有些起皮的嘴唇。“我只是被你们抓回来协助调查,又不是真的罪犯,不带这么虐待的吧?”

顾风诚看了眼安笙右后方的摄像头,站起身,走到前头坐在桌延上,抱胸瞧他。

他不说话,安笙也就不说,就这么对视着。

顾风诚人高,鼻梁也高,眼窝有些陷进去,顶灯打下来的光在他脸上描出立体的阴影,远远看着跟副洋画似的,很打眼。

“看什么?”

门口有人来敲门送水。

安笙没有理那个进来的人,而是依旧盯着他:“顾警官,我觉得你有点眼熟。”

这是真话,安笙自看到他的照片起,就确信自己在哪里见过他,只是一时还想不起来。

安笙捏起纸杯一饮而尽,喝得太急,有些水顺着下巴流到了他裸露的胸上,再一路向下,没入灰色的裤头。

顾风诚眼神随着那道水渍停留在他肚子上,那儿,有一道疤,疤上被纹了一个蝴蝶刺青,准确说应该是一个即将破茧的蛹,被撕裂了一半,一截飞舞,一截深陷。

同是挣扎。

安笙摸了摸肚子,遮住了那道探究的视线。“纹着玩的。”

顾风诚坐回去,进入正题:“什么时候开始干这行的?”

“卖吗?还是当打手?”安笙反问。

“都是,请一一解释。”

安笙腿岔开了些,左手搭在膝盖上,靠着椅背远远望着他:“出来之后,我找不到工作,那时候又刚好认识了梁少江,他就带我入行。至于当打手,”他顿了下,“我在里面被打惯了,后面那几年反倒被打出了身手,反正钱也不嫌多,我闲下来的时候就去找黑中介让他们给我找活儿干。久了就有了名堂,以前都是些流氓地痞请我,现在一些上流社会的人偶尔也找我干。”

“不错的回答,天衣无缝。”顾风诚点头赞扬。

“顾警官,你不信我?”安笙身体前倾,手铐被带的叮当响。

顾风诚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说:“我听你妈水性杨花甘愿被三四个男人上,结果你以为是别人强|奸你妈,你就拿斧头把那些男人给宰了?”

话题转得太快了,他说的话太尖锐了,安笙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不是,不是!我妈没有勾引别人,我妈是好女人!”安笙特别激动,险些站起来,扯得手铐哐哐响,那架势让人觉得如果不是被铐着的话,他一定会冲过去掐死顾风诚。“她也没有被三四个男人......就那一个,”安笙凄凄笑。“被我杀了。”

顾风诚看着安笙嘴角的那抹笑:“后悔吗?”

“我为什么要后悔?他不该死吗?”安笙表情狰狞,死死地盯着顾风诚,好像顾风诚就是那个伤害他母亲的男人。“这样的人他就该死,就该死!”

“行,该死。”顾风诚淡淡地说,翘起二郎腿,隔空点了点他。“那你呢?”

“我?我怎么?”安笙被问得一愣

“杀人前不为自己想想吗?你的人生就这么完了。”

“完了?呵......”安笙笑得讽刺。“啊sir,没有人的人生是这么容易就完的,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顾风诚撇着嘴点头,“好到被关在警察局?”

“嗤....”安笙白他一眼,有些过分的傲慢。“只有真正的罪犯才会关心这些。”安笙腰下滑,头枕在了椅背上,视线里是与地面同色的天花。“我迟早会被放出去的。”

“顾警官......”

“讲。”

“能给我点吃的吗?我都大半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点东西垫垫,我怕我等不到你放我走就已经饿死在这。”

一串沉默。

安笙坐直身,蹙了蹙眉:“杀人犯都能有人权吧,我连嫌疑人都不算为什么就不能吃口饭?”

“吃什么?”顾风诚十指交叉在桌面。

“城东的无头酸菜鱼,大辣走葱,外加两碗米饭。”

“这不行,鱼有骨头,带进来不符合规矩。”

安笙还想讨价还价,就被顾风诚给噎了回去:“只有泡面,不辣的,不吃你就饿死去。”

“有什么味的总能选吧?”

顾风诚靠着记忆讲了几个口味。

“我要金汤肥牛的。”

顾风诚出去后,安笙在心里暗自得意,他猜对了,这地方就是在一座山里。

忠州市有山的地方只有城西。

而酸菜鱼本就无骨,顾风诚拒绝的理由只可能是城东到城西的距离商家根本就不会接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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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诚
连载中一陈方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