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车里,副驾上的顾风诚拍了拍湿透的裤腿,不料拍出了一手的血腥,他抽了张纸,边擦边说:“所以是上演了出活春宫啊?老段你可有眼福了。”
“操,你别埋汰我。”段毅搓了下手臂升起的鸡皮疙瘩。
顾风诚又笑了,那道充满磁性的声音传到安笙耳里,听着有点耳熟,他开始在脑中描摹他的形象。
三十出头?这样的纪律部队他坐在副驾,职位应该不小,性格严谨,循规,又有点出格?
至于样子......
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影像,模糊的环境里是一个清晰的背影,宽阔而挺拔。安笙闭上眼,记忆里的男人回过头,是一张周正且锋利的脸,双眼锐而冷,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安笙打了个寒颤,“警察同志,请问有衣服吗?能不能给我盖盖?”
一片死寂。
两分钟后副驾上一阵悉悉窣窣,一件还带着身体余温的外套扑在了他身上,盖住了他并拢的双腿。
“谢谢。”鼻腔里漫进一股好闻的香,像是雨后的草木发出的味道。安笙无声笑了笑,确定是电梯里那个男人。
顾风诚的手机震了下,安笙本能地竖起耳朵。可奈何手机私密性太强,根本听不到电话里在讲什么。
只听到顾风诚连说了两个“好”。
之后应该是挂了电话,他喊了阿生,却什么都没有说。
安笙猜是顾风诚给他看了什么,因为一开始那个叫阿生的疑惑地“嗯?”了声。
紧接着,他就感觉身体大幅度倾斜,车子应该是转了个大弯。
这就意味着,本来要押送他去的地方,改了。
左边韩宏忆的问题印证了他的猜想:“怎么了?”
“计划有变。”顾风诚说。
趁着车子点刹的空挡,安笙身体故意往前倒,碰到了顾风诚伸进后座的小臂。
韩宏忆跟段毅一左一右把他摁了回去。
他们似乎交换了什么,安笙猜测是手机,那上面一定有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事,所以他们才默不作声。
不过,车里四个警察的言辞举动证明了他心中所想,那个副驾上的男人职位最大,是其他三个的头儿。
在安笙看不到的地方,发着白光的手机屏幕里,躺着一条刚刚编辑过的消息:有新发现,上头指示把人带到701所。
701所是国安部下设的特殊保密部门,能进到里头的,大多是已经有实证的重犯。
车子在平缓路段行驶了二十分后开始颠簸起来,似乎是走了一段石子路,弯弯绕绕一阵后又趋向平和,又三十分钟后车子停了下来。
安笙被带下了车,膝盖上的衣服滑了下来,他被寒风吹得肩膀一缩。
这时候雨已经停了,风从他右边来,呼呼地,刮过他耳侧。
他确定,那一块是一片很大的空地,而他左边,才是林立的建筑,抑或是,山?毕竟城区可没有这样弯绕又颠簸的地方。
他被抓着手臂带着往左边去。
进门了,里头很暖,顾风诚在他左前方吩咐:“去找件衣服来给他穿上。”
事实上,只给他套了条裤子。
接着,他又被带着往里走,似乎是进了一间屋子,他被摁在了椅子上,一只手被解了下来,铐在了椅子腿上,他腿前撑,腰用力往后挪了下,不动。
看来椅子是被固定在地上的。
右手边的门开了又关,进进出出两拨人后,合上的门终于没再被打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安笙食指在椅子腿上无声敲击,大概十五分钟后,他大喊:“啊sir?”
没人回答。
“请问有人吗,我想上个厕所。”安笙继续道。
没一会儿,门打开了。
“啊sir,能把我头套解开吗?我要闷死了。”
“戴一年也闷不死你。”就是不解的意思。
安笙听出来是开车载他来的蒋潮生,觉得他应该挺好说话,“那我要上厕所怎么办,戴着头套我看不见啊。”
“还是.......您帮我?”
蒋潮生想想都恶寒,看向了角落里的监控。
监控像是看懂了他的意思,上下晃了晃,跟点头似的。
“行。”
安笙以为马上就能摘,结果是他上完厕所之后。
上厕所时他的双手都是被铐在身后,就是他看得见也没法尿得准。
他被蒋潮生塞进了一个带马桶的隔间,还不给他关门。
“坐着尿。”
安笙觉得有些羞愤,他知道蒋潮生不会看他,但作为警察,他的余光总是时不时观察着犯人的一举一动,有意无意的视线落到身上时,安笙觉得如坐针毡,那马桶他坐下去也不是,站起来更不是。
“你尿不尿?”蒋潮生怒瞪着他那颗被黑布蒙着的头。
“你看着我尿不出来。”安笙直言窘迫。
蒋潮生觉得好笑:“谁他妈看你了,我没这种癖好。”他看了看表。“麻利点儿。再给你两分钟,尿不出来以后都别尿了。”
回到那个房间,安笙的头套才被摘下来,炽白的顶灯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遮,眼前一片花白,他眯了眯眼。
发现自己正对面,坐着个男人。身上还穿着那身黑西装,只不过没他们碰面时那么整洁得体了。
“安笙,男,28岁,初中毕业,十六岁升高中时因为过失杀人判了十年,在里面表现好,减了两年,四年前刚放出来,没多久就去卖肉,后来不知道在哪学的一身武功,成了如今的卖身打手。”顾风诚放下手中的资料。
“啊sir你真厉害。”安笙赞扬道。
顾风诚不买账,望着他有些似笑非笑的眼,笔头敲两下桌子。“除此之外,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补充?补充什么?我的人生就是这样啊。”安笙耸耸肩。“不都被啊sir你查出来了吗?”
“你是一点都不怕,”顾风诚再次点了点桌面。“我这,可是警察局。”
顾风诚靠回椅背上:“或者说得准确点,是国安局。”
“国安?那是什么?你们不是警察吗?”安笙脸色一变,露了惧色,左手也揪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国安警察。”顾风诚平淡开口。
“.....哦,怎么警察还分门别类啊。”安笙小声嘀咕,身体放松了下来。
顾风诚默了声,在手边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巴掌大的照片。
“这你认识吗?”
安笙身体前倾,认真地看着照片里的那个男人。
而后摇头。想了下后,又点头。
“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安笙缓缓开口。“我不认识,但我见过。就在那个公馆里,你们把我抓过来的地方。”
“是什么情况下见的?”顾风诚放下照片,双手交叠放在桌延。
“就,今晚。一个拍卖视频里。”安笙说得很慢,似乎是难以启齿。“我....就差点被他买了。”说着说着,他低下了头,扇子似的睫毛在他的眼下打出阴影。
“视频里除了你跟他,还有谁?”
“还有最终买了我的那个人,你们应该也带回来了。”安笙眼神躲闪。
“没了?”
“还有......”安笙小声说着。“一个中间人。”
“谁?一次性讲完。”顾风诚有些不耐烦。
“介绍我干这行的人,玖歌舞厅的头牌,梁少江。”
“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安笙摇摇头。
顾风诚又拿出了一张照片,里头是一个被炸成血糊的人。
“知道这是谁吗?”
安笙脸色唰地白了,是被吓的,闻言他还是摇头。快速吞咽几口,强压下胸口涌上的那股恶心。
顾风诚将两张照片并在一起。
“境外间谍岑某,半导体领域专家,克隆了我国最新研制的计算机芯片,试图帮助境外**势力垄断我国的高精技术。”
安笙嘴唇直哆嗦:“间...间谍?什、什么?你们抓我回来不是因为我卖吗?关间谍什么事。我不知道啊警察叔叔,我真的不知道。”
“那跟你睡的那个呢,那个你总知道吧?”顾风诚双手抱胸靠在椅子上。
安笙咽了咽口水:“我只知道他姓李,其他的....”安笙缓慢地摇了摇头。
“李为民,隶属于国家保密单位的浩臻生物,是一名技术研究员,能接触到最新的针对亚洲人的生物科技。据我们掌握的信息,他已经成为间谍策反的目标。”顾风诚拿起一旁的保温杯喝起来。“你说怎么这么巧,一个间谍,和一个潜在间谍都是你的客户?”
安笙怕了:“警,警察先生,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出钱我就去了,我真不知道他们是这样的人。”
顾风诚勾了勾唇,很快又抿紧:“知不知道我们会查,在此期间,你就在这老实待着。”说完将照片重新夹回笔记本,拿上资料往门口走。
安笙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顾风诚手搭上门把:“姓顾。”
“那还请问顾警官,现在几点了?”
顾风诚半回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盯着他:“你不是挺会数吗?”说话时眼神下扫,落在他紧贴椅子腿的右手上。“用得着问我?”
安笙面上的笑容一僵,很快又恢复了笑,“我们干这行,不好老是看表,久了就养成了习惯,想知道钟数时就用手指打节奏,数到哪个数就大概知道过了几分钟。”
顾风诚嗤地笑了声,合上了门。
走廊的另一头。
顾风诚推门而入,里头的小玉见他来了摘下耳机,站起身喊了声:“顾队。”
顾风诚点头示意她坐下,拉了张椅子坐到她身旁,看着那块遍布着不同颜色曲线的电脑屏幕。
“怎么样?”
“没说谎,说的都是真话。”
安笙坐的那张椅子,是最先进的测谎设备,在他坐上去的那一刻,测谎就开始了。
“我总觉得,这人没那么简单。”顾风诚翘起二郎腿,手搁在大腿上看了眼时间。“吃过早餐之后再审一遍。”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