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考第一这件事,在班里发酵了整整一周。
不是因为第一有多稀罕——江辞霸着那个位置一年半,大家早就习惯了。是因为第一换人了。而且换的人是林栖。那个从高一开始就追在江辞后面,永远差3分、2分、1分的林栖。
苏甜恨不得拿个喇叭满世界喊。林栖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摁住。
“你考第一诶!年级第一!你不激动吗!”
“激动。”
“那你脸上倒是给点反应啊!”
林栖笑了一下。苏甜看了她一眼:“算了你还是别笑了。你笑起来我更害怕。跟江辞一个样。”
江辞这一周没什么变化。上课还是那样,老师提问就答,没人叫他他就做题。课间还是靠窗坐,手里转着笔,看窗外。好像红榜上那个“第二名”跟他没关系。
但林栖注意到一件事。他刷题的时间变长了。以前晚自习到九点半他就开始收东西,现在会多留二十分钟。不说话,就是做题。她听得见身后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快又稳。
周五下午,林栖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习题集。不是新的。封面有点旧,边角有折痕。她翻开。是物理竞赛的专题训练,每一页都写满了。不是答案,是批注。题干旁边有红笔写的思路引导,“注意这里有个陷阱”“用能量法不用受力分析”“审题,看清楚条件”。每一道。从头到尾。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字。她认得那个字。“借你看。看完还我。”
林栖拿着那本习题集,站在座位旁边。回头看他。他在看书,左手压着书页,右手转笔,脸上没有表情。耳朵是红的。
“你自己不用?”她问。
“用完了。”
“这个学期才过一半。”
他翻了一页书。“旧题。用不着了。”
林栖没再问。她把习题集放进书包最里层。下午三节自习课,她一直在做那本习题。他的字很工整,批注一针见血。有一道题她卡了十五分钟,看了他的批注,三分钟就解出来了。她把那道题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颗星星。
放学的时候,林栖把习题集还给江辞。
“看完了?”
“没有。三分之一。”
“那你拿着。”
“你不复习?”
“我有别的。”
林栖看着他。他收拾书包的动作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她忽然明白了。这本习题集不是用完了。他是特意挑出来的。因为他知道她的物理薄弱在哪里。那些批注不是他复习的时候写的,是他写给她看的。
“江辞。”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这些的。”
他把拉链拉好,书包甩上肩膀。“忘了。”
又是忘了。跟上次说“什么椅背,不知道”一样的语气。林栖把习题集抱在怀里,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走廊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他的影子走。
四月份月考。江辞第一,林栖第二。差2分。
五月份月考。林栖第一,江辞第二。差1分。
成绩榜上的两个名字开始轮流坐庄。全班都习惯了。连老郑都不再表扬了,只是在班会上说了一句:“我们班的年级第一和第二,继续保持。”然后直接开始讲新课。
但林栖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事。
第一次她考第一的时候,有人在背后说“江辞让她的吧”。第二次她又考第一的时候,那些声音就没了。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成绩——不是江辞退步了,是她的分数真的追上来了。他也在进步。只是她在更拼命地追。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教室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江辞从后面踢了一下她的椅子。很轻,和以前一样。
“林栖。”
“嗯。”
“期末要是你考第一——”
“会怎样。”
“请你吃冰。”
“大冬天吃冰?”
“那就暑假。”
她转过身看他。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你要是考第一呢。”她问。
“请你吃冰。”
“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他说。然后不解释了。
林栖转回去。她明白他的意思。不管谁赢,他都想请她。这个想法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像冬天揣在口袋里的暖手宝,热得刚刚好。
但六月还没到,事情先来了。
周五下午,林栖被叫到办公室。推门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老郑的脸色比平时严肃,旁边坐着另一个老师,她不认识。那个老师面前放着一叠试卷。她走近了,看清了。是上个月月考的物理卷。她的卷子。最上面那道压轴题旁边,有人用红笔圈了一个“雷同”。旁边是江辞的卷子。同一道题,同样的红圈。
“林栖,”老郑的声音很低,不是批评,是担忧,“你坐。这位是教务处的周老师。上个月的月考,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和江辞的解法几乎一模一样。非常规解法,全年级就你们俩用了。教务处想了解一下情况。”
林栖脑子嗡了一下。那道题。她想起来了。那道题的解法是江辞写在习题集里的。不是标准解法,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偏门方法,比标准答案少好几个步骤。她看过,记住了,考试正好考到,就用了。
“是我从他的习题集里学的。”她说,“不是抄。”
“什么习题集。”
“他借我的。上面有他的批注。”
老郑和周老师对视了一眼。
“江辞呢。把他叫过来。”
江辞进来的时候,看见林栖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他只看了一眼,然后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
老郑把情况又说了一遍。江辞听完,把书包放下,从里面翻出那本习题集。还是那本,封面更旧了。他翻到那道题的那一页,放在办公桌上。那道题的旁边,有他的批注。字迹瘦而锋利,和试卷上的解法一模一样。
“这学期初借给她的。”他说。声音很平,和上课回答问题一样。
周老师拿起习题集看了看。又看了看两份试卷。然后看老郑。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江辞的卷子,又拿起林栖的。看了很久。
“以后考试,尽量不要用这种非常规解法。”他把卷子放下,“容易引起误会。回去吧。”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安静了很久。林栖一直在往前走,步子很快。江辞跟在她后面,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对不起。”
“你没错。”
“那道题是你教我的。”
“所以你没抄。”他低头看她,目光很定,“你学会了,就是你的。”
林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不怕被误会?”她问。
“怕什么。”
“别人说你帮我作弊。”
“你会作弊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
他说完就下楼了。走了几级台阶,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她站在楼梯口,眼眶有点红。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说那句“你学会了,就是你的”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走啊。”他说。
“去哪。”
“教室。还有两节课。”
她跟下去。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里,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进教室的时候苏甜用口型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她坐在座位上,翻开那本习题集。那道“雷同”的题旁边,她画的那颗星星还在。她没有涂掉。
江辞从后面踢了一下她的椅子。很轻。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松下来了。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红榜前围了比任何一次都多的人。
第一名和并列第二名之间,差了8分。但人们不是因为这个安静。是因为第一名的位置上,有两个名字。林栖,总分697。江辞,总分697。并排写在一起。红纸黑字,两个名字挨得紧紧的。
林栖站在红榜前。她想起去年九月,她站在同一个位置,仰头看那个差了3分的名字。现在她的名字和他并排了。不是超过,是并排。更好。
她转头。江辞站在她旁边,看着红榜。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名字在红榜上并排,两个人在地上并肩。
半晌,他先开口。“并列。”
“嗯。”
“这算谁赢。”
“都赢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两颗橘子糖。递给她一颗,自己留一颗。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她也剥开了。橘子味在舌尖上化开。
两个人站在红榜前吃同一包糖。谁都没提吃冰的事。因为不需要了。输赢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追了他整整两年,终于和他站到了同一个位置上。而他站在她旁边,给了她一颗糖。不是奖励。就是想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