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从七月一号开始。高二正式结束,接下来是高三。
拿成绩单那天,老郑在班会上说了很多话。什么高三是最关键的一年,什么这个暑假不是用来玩的,什么等到九月回来你们就会发现自己和别人拉开了差距。底下的人听得心不在焉,心早就飞到暑假去了。
林栖在笔记本上写:暑假计划。
四个字,然后停了。她抬头,透过玻璃窗看见外面操场上的草长得很高,被太阳晒得发白。知了叫得震天响。她低头,又在“暑假计划”下面加了几个字:数学、物理、英语、化学。翻了翻新发的高三课本,把各科的预习进度表列了出来。精确到天。
苏甜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暑假还是开学。”
林栖把笔记本合上。苏甜翻了个白眼,转头去问陆星辰暑假要不要一起去水上乐园。陆星辰说好,然后被苏甜敲了一下脑袋,说他答应得太快了是不是有什么企图。陆星辰捂着头说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
江辞坐在林栖后面。他面前也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一个字都没写。他看着林栖的后脑勺,手里转着笔。过了一会儿,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图书馆。七点。”
撕下来,折成一小块。从桌子底下递过去。林栖感觉到膝盖上被轻轻碰了一下。她低头,接过纸条,在课桌底下展开。看了一眼,没回头。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七月五号,暑假第四天。
林栖到图书馆的时候,江辞已经到了。坐在三楼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一杯美式,旁边放着一杯拿铁,热的,还在冒气。
林栖把书包放下。“你怎么知道我哪天会来。”
“不知道。”
“那你天天来?”
他翻了一页书。“反正没事。”
林栖坐下来,拿过拿铁喝了一口。加了两份糖,是她喜欢的甜度。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记住的。但这杯咖啡她从冬天喝到夏天,每次都是这个味道。
图书馆的暑假很安静。他们每天早上一人一杯咖啡,学到中午去对面吃面。还是那家牛肉面馆,老板已经认识他们了。不用点单,坐下去就端两碗面上来,一碗加辣,一碗不加。老板偶尔会多送一碟小菜,说是老顾客福利。林栖觉得老板可能误会了什么,但她没解释。
有一天下午,做完一套数学模拟卷,林栖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鼻梁上。马尾松了,有几缕头发散在耳朵旁边。面前的草稿纸上还有没算完的半道题,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
江辞抬头,看见她睡着了。他把自己的书合上,从书包里拿出一件薄外套,轻轻搭在她背上。然后继续做题。笔尖落在纸上,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半。
过了一会儿,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趴着睡,脸侧向窗外,脸颊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红。睫毛微微颤动,大概在做梦。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百叶窗的叶片往下拨了一点。那一束照在她脸上的阳光移开了。她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又睡沉了。
四十分钟后林栖醒了。一抬头,发现肩上的外套。灰色运动外套,袖口有点旧,洗得发白。她认得这件外套。他冬天一直穿的。
她把外套叠好,推到他手边。他头也不抬,把外套塞回书包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好像干了八百遍。
七月下旬,有一天江辞没来。没有短信,没有微信。林栖等到九点,对面的位置空着。桌上没有美式,也没有拿铁。她发了一条消息:你人呢。没有回复。她做完了一套英语卷,又做了半套物理。十一点,他还没来。
她把东西收拾好,走出图书馆。站在门口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挂了。她又打了第二个。这次接了。
“江辞?”
“嗯。”
他的声音有点闷。背景很安静,不像在外面。
“你在哪。”
“家。”
“怎么没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家里有点事。”
林栖没说话。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已经很大了,照得地面发白。她想起他说“有点事”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她知道,声音越平,事情越大。
“要我过来吗。”
“不用。”
“你吃饭没。”
“……还没。”
她挂了电话。二十分钟后,她站在他家楼下。这是她第一次来。小区很安静,绿化很好。她按门禁,没人应。又按了一次。滋滋的电流声之后,门锁弹开了。她坐电梯上去。
门开着一条缝。她敲了敲门框。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脚步声。
江辞打开门。穿着一件白T恤,光着脚。看见她,愣了一下。那个愣不是意外,是一时不知道摆什么表情。
“你怎么来了。”
“说了要过来。”
林栖走进去。客厅很大,但没什么生活气息。窗帘拉了一半。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翻开的。红头,加粗的标题,某顶尖大学保送申请表。专业那栏已经填好了。法学。不是他的字。旁边还有一个信封,拆开的。她没细看,但看见了寄件人的名字。江怀远。他爸。
江辞坐回沙发上,没动那份文件。他靠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
“他要我提前走。不等高考。直接保送。”
“你不想去。”
他没说话。
林栖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字,裱得很精致,写的是“厚德载物”。字很好看,但在这个客厅里,像是一件摆设。
“我不是不想学法,”江辞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不像说给她听,像说给自己听,“是不想被他安排。”
林栖侧头看他。他靠在沙发上,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想说“那你自己想学什么”,想说“你可以跟他谈”。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这些他都懂。他只是需要有人坐在这里,不用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厨房翻了翻冰箱,找到鸡蛋和西红柿。面条在柜子里。她烧了一锅水,下了两碗面。切西红柿的时候手有点抖,差点切到手。
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
“你在干嘛。”
“做面。你看不见?”
“你会做面?”
“不会。”
水烧开了。她把面条丢进去,溅起来的热水烫了一下手指。她甩了甩手,继续搅。二十分钟后,两碗西红柿鸡蛋面端上了茶几。卖相不太行,面条有点坨,鸡蛋炒散了,西红柿块切得太大。她尝了一口。太淡,忘了放盐。
江辞低头吃面。大口大口吃,没说话。连汤都喝干净了。然后把碗放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很好。”
“很好又是什么意思。”
他睁开一只眼,看着她。“就是吃完了还想再吃的意思。”
林栖端着碗,低头继续吃。面条坨了,但她觉得还行。
吃完她把碗洗了,说我走了。他在门口叫住她。
“林栖。”
她回头。
“谢谢。”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下有点亮。不是光,是别的东西。
她笑了一下。“明天图书馆。别迟到。”
“好。”
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站在电梯口,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八月,高三提前开学。暑假结束了。
老郑站在讲台上,拿着新的座位表。全班安静。
“高三了,座位调整。按上学期的期末成绩,这次是最后一次分座位。到毕业。”
他展开表格,扫了一眼。“第一名,江辞,林栖——并列。你们俩,自己挑。”
全班齐刷刷转头看倒数第二排和最后一排。林栖感觉自己的后背被几十道目光烧出一个洞。
江辞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他把东西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好,甩上肩膀。然后往前跨了一步。把书包放在林栖旁边的桌上。
那个位置原本是空的。
“就这。”他说。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表格上写了个“1-1,1-2”。苏甜在后面,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圆,猛拍陆星辰的胳膊,把陆星辰拍得龇牙咧嘴。
江辞坐下,把书一本一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数学、物理、英语、化学。每一本都翻到扉页,写上名字和日期。然后翻开化学课本,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林栖看见了那行字。在他的化学课本扉页,和她同一页的位置。他写的是:“高三。不被安排。”
她低头,在自己的化学课本上,那十几颗星星下面,也加了一行。“高三。一起。”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声音一浪一浪的。黑板上老郑开始写高三的课程安排,粉笔敲在黑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坚定。他们并肩坐着,桌上摊着各自的书,桌角各放着一颗橘子糖。窗外阳光炽热,把整个教室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