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高三

高三第一天,老郑在黑板上写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三百天。字很大,占了大半块黑板。

去年这时候,看见倒计时还会有人起哄,会有人说“还早还早”。今年没人吭声。连苏甜都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攥着笔,表情像要去打仗。

林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三百。圈起来,又写了一个更小的数字。她的目标分数。写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江辞在旁边做题。他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手边一杯美式。从暑假开始他换了一个更大的杯子,保温杯,黑色。喝到下午还是热的。林栖问过他为什么换杯子,他说省事。但她注意到他每天早上会多带一盒牛奶,放在她桌上。什么也不说,放下就走。

九月中旬,第一次月考。

考完最后一门,林栖从考场出来,看见江辞靠在走廊柱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她走过去,他把面包递给她。还是热的,从食堂微波炉里刚转的。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比你早二十分钟。”

“你提前交卷了。”

他没说话,撕了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

“这么难的卷子你提前交卷?”

“还好。”

林栖懒得理他了。她咬着面包,靠在柱子上。夕阳把操场染成橘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大概是高一高二的,步伐轻快,边跑边笑。高三的人不会笑了,走个路都像在赶时间。

“数学最后一道你算出来没。”她问。

“算出来了。”

“多少。”

“根号二减一。”

林栖沉默了两秒。她算的是根号二加一。差一个符号。她在心里把那道题从头过了一遍,发现自己漏了一个负号。

江辞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没变,但面包不吃了。

“一道填空题,两分。”他说。

“嗯。”

“下次注意符号就行。”

她没接话。两分。高二期末她和他并列第一。现在开学第一次月考,她上来就丢了两分。这两分不是丢在卷子上,是丢在她以为自己够仔细了。

放榜那天,红榜前照例围了一堆人。林栖站在人群外面,仰头看。第一名,江辞。第二名,林栖。差两分。

那两分。

她站在红榜前,周围的人在挤来挤去,有人在叹息,有人在庆幸。她什么都没说。

下午自习课,她收到一张便签。从旁边递过来的,字迹瘦而锋利。

“两分而已。”

她盯着这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下次不会了。”推回去。他看了一眼,把便签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十月份,月考。

这次数学她检查了三遍。每一道题都重新算过一次,连选择题都验算了两遍。交卷的时候手是酸的。成绩出来,她和江辞并列第一。苏甜说你们俩能不能换个花样,每次都这样很无聊。林栖没理她,心里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江辞这次化学丢了几分。不是大题,是选择题。两道。他以前选择题从不错。她没问,他也主动提过。

“你化学怎么了。”晚上一起走的时候她问。

“没什么。看错题了。”

“两道都是看错?”

他没说话。

又过了一个星期,她半夜收到他的微信。凌晨一点多。只有一行字。

“睡了没。”

“没有。在刷题。”

隔了很久。她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我爸把保送表又寄来了。”

林栖看着屏幕。手机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上次她去他家,看见那份申请表,上面填着法学。他的字不是那样写的。她记得他的字,瘦而锋利,每一笔都像刀刻的。不是打印体。

“你想去吗。”她打字。

“不想。”

“那就不去。”

“他不听。”

“你说的,你学会了就是你的。你的人生也是你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两个字。

“睡觉。”

林栖看着这两个字,等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进来。

“谢了。”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很久才睡着。

十一月,冬天来了。

每天早上天亮得越来越晚。林栖六点到教室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哈着白气翻书。暖气要到七点才来。江辞每天比她早到一点,她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一盒热牛奶。不知道他去哪热的,可能是食堂的微波炉,也可能是门卫室的热水器。牛奶是甜的,不是纯牛奶那种甜,是加了糖的,刚刚好。

她第一次喝的时候问过他。“你往里面加糖了。”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甜的。”

“上次你喝咖啡,加了两包糖。”

上次。她都不记得是哪次了。她喝咖啡的时候他从来没看过她,至少她以为他没看。

教室里的人慢慢多起来。早读声一浪一浪的,背古诗词的,背英语单词的,背政治原理的。苏甜把古诗词编成了rap,背得摇头晃脑,陆星辰在旁边给她打拍子。林栖在背英语作文模板,江辞在做物理题。两个人并排坐着,各做各的,胳膊肘偶尔碰到一起,没有人移开。

十二月底,下了一场大雪。

早上起来,整个城市都白了。操场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体育课取消了,改成自习。下午第二节课间,苏甜忽然冲到窗边,大喊一声“下雪了”——好像不是已经下了一整夜了。然后拉着陆星辰就往外跑。有人在操场上打雪仗,笑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教室里的人一个个坐不住了。

“出去走走。”江辞站起来。

林栖跟着他出了教室。没有去操场,沿着教学楼后面那条小路走。这条路没什么人,雪还是完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的脚印比她大一圈,她踩着他的脚印走。

走到尽头,有一棵银杏树。叶子早就掉光了,树枝上挂满了雪。他停下来了。她也停下来。

“林栖。”

“嗯。”

“你想考哪个学校。”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问过。她也从来没问过他。两个人较劲了两年多,比分数、比排名、比谁先做完卷子,但从来没问过彼此想去哪里。好像问了就会打破什么东西。

她看着那棵银杏树。“南方。我想学建筑设计。”

“画房子那种。”

“嗯。”

他点了点头。没说自己想去哪。她也没问。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爸要他学法,他不去。他要去哪,大概还在想。

“你呢。”她还是问了。

“物理。”

“哪个学校。”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没定。”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伸手,把他头顶的雪拍掉。动作很轻,像拍一本落了灰的书。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她。他的睫毛很长,上面挂了一粒雪。化了,像一滴水。

她收回手,把手插回口袋里。“走吧。冷。”

回教室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物理。她记住了。

一月,期末考试。

考试前一天晚上,林栖失眠了。不是紧张,是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公式和文言文,关不掉。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手机亮了。

“睡不着。”江辞发的。

“我也是。”

“出来看星星。”

她愣了。看星星?外面零下十度。但她还是从床上爬起来了。披上羽绒服,推开阳台门,冷空气扑面而来,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她家在三楼。阳台上可以看到一小片天空。星星不多,零零散散几颗,但很亮。

手机又亮了。

“看到没。东南方向那颗,最亮的。”

她抬头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颗很亮的星,在城市的灯光里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了。”

“天狼星。”

“你还会看星星。”

“初中学的。竞赛有个天文专题。”

她站在阳台上,仰着头。他大概也站在某个地方,仰着头。两个人在同一片夜空下,看同一颗星。她对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打字。

“明天考试。”

“嗯。”

“加油。”

隔了几秒。

“你也是。”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红榜上第一名的位置,又并排了两个名字。林栖。江辞。分数差是零。

苏甜站在红榜前,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那两个名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行吧。我已经习惯了。”

林栖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两个名字。她也习惯了。不是习惯并列第一,是习惯他在她旁边的位置。不管是红榜上,还是教室里的座位上。都是并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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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藏一颗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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