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放得短,腊月二十八才放的假,初六就要返校。
老郑在班会上说,这是你们高中最后一个寒假,自己看着办。这话听着像放假通知,细想全是刀。底下没人吭声,都明白这十天不是拿来过年的,是拿来换命的。
腊月二十九,林栖在家帮妈妈打扫除。周秀兰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滋响,满屋子都是焦香味。林栖拿着抹布里里外外擦灰,擦到茶几的时候,看见底下压着一张成绩单。上学期期末那张,她随手放在那里,忘了收。
成绩单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红包。她拿起来,厚度不薄。红包上没写字,只用透明胶带粘了一张便签。她妈的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还写错了用笔划掉重写的。“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别老熬夜。”
林栖站在茶几旁边,捏着那个红包,很久没动。厨房里她妈还在炸丸子,油锅噼里啪啦响。她把红包放进口袋,继续擦茶几。擦了两下又停下来,把红包拿出来,塞进书包最里面那层。和江辞那些便签放在一起。
除夕那天,她妈关了便利店。母女俩一起包饺子,看电视。林栖包饺子技术很差,皮擀不圆,馅放太多,一煮就破。她妈说以后嫁人了怎么办。林栖说那就不嫁。她妈说你天天翻那个化学课本,上面画的那些星星,你以为我没看见?林栖差点把饺子馅碗打翻。她说那是画着玩的。她妈没接话,低头捏饺子,嘴角挽起一个笑。
晚上八点,春晚刚开始。她妈看着小品,笑得前仰后合。林栖坐在旁边看手机。苏甜在群里发了一堆烟花照片,炸得手机屏幕五颜六色。陆星辰在底下回“你拍烟花能不能别老拍自己脸”,然后被苏甜追着骂了三十条。沈听雨也发了消息,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林栖回了一样的话。
江辞没动静。
九点,没动静。十点,还是没动静。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秒回。他秒回。
“你也是。”
“在家?”
“嗯。一个人。”
林栖盯着这三个字。一个人。除夕夜,一个人。她知道他爸常年不在家,但除夕都不回来,她没想到。她想到那个挂着一幅“厚德载物”的大客厅,灯光惨白,电视开着,没人看。江辞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可能摊着一本书。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吃饭没。”她打字。
“吃了。泡面。”
“除夕吃泡面?”
“方便。”
林栖站起来。她妈抬头:“干嘛去?”“出去一趟。”“现在?十点多了。”“马上回来。”
她穿上羽绒服,围上围巾。那条灰色围巾,洗过好几次了,绒毛有点旧,但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她往包里塞了一个保温袋,又从厨房拿了一盒东西。她妈包的饺子,多出来的,本来要冻起来留着年后吃。
“你拿饺子干嘛?”她妈问。
“给人送。”
她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火关了,从锅里又夹了一盒刚煮好的。“带热的。凉的不好吃。”
林栖接过去。保温袋鼓鼓囊囊的。她推门出去,外面在放烟花。整条街都在放,天上炸得到处是,她顾不上看。走了两步,跑起来了。
她到他家楼下的时候,头发上落了一层烟花屑。按门禁,响了很久。电流声。
“谁。”
“我。”
沉默了一会儿。门锁弹开了。
她上楼。门开着一条缝,和上次一样。推门进去,客厅的灯没全开,只亮了一盏落地灯。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吃了大半,汤已经凉了。旁边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到某一页,上面有红笔批注。江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光着脚。头发有点乱。看见她手里的保温袋,愣住了。
“我妈包的饺子。”林栖说,把保温袋塞进他手里,“趁热吃。”
他低头看那个保温袋。然后打开。热气冒出来。是刚出锅的饺子,皮还亮着。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盒饺子,很久没说话。然后转身,走到茶几前,把泡面推到一边。坐下,夹了一个塞进嘴里。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
林栖在他旁边坐下。茶几上的泡面汤已经凝了一层油花。她看了一眼,把泡面碗端起来,倒进厨房的水池里。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吃。一个接一个。吃得很快。她从来没见过他吃饭这么快。
“你妈自己包的?”他问。
“嗯。猪肉白菜。”
“比我妈包的好吃。”
“你妈会包饺子吗。”
“不会。”他顿了顿,“她很忙。没时间学。”
他说得很平静。林栖没再问了。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落地灯的光照在他们膝盖上。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会儿一声响,彩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闪进来,照得客厅忽明忽暗。烟花炸开的声音很大,但屋里很安静。
“你爸呢。”她问。
“出差。后天回来。”
“除夕出差?”
他没回答。林栖把手揣进口袋里。她口袋里有那个红包,厚厚的,她妈给她买好吃的钱。她忽然很想把红包给他。不是钱的事。是想让他知道,被人放在心上是热的,不是冷的。但她没给。他不会要。
吃完了。他把空盒子收好,去厨房洗了手。回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林栖。”
“嗯。”
“你是第一个。”
“什么第一个。”
“除夕来给我送东西的。”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很大的一朵,金色的,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光,不是眼泪,是某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坐下来。没说话。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窗帘缝里一闪一闪的烟花。她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他。
“还你。”
“不是送你了吗。”
“谁说送我了。是借你。现在是物归原主。”
他接过围巾。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围在她脖子上。一圈,两圈。动作很慢。手指碰到她的下巴。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你围着吧。”他说。
围巾上有他的味道。她低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零点。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压到遥控器自己开了,春晚里所有人在倒数。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窗外烟花声炸成了一片。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她说。
“高三了。”
“嗯。”
“一起。”
她侧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很定。和教室里不一样,不是那种确认她做没做对题的看。是另一种。很深。她没有移开。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