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倒计时

初六返校。黑板上那个数字从三百变成了九十八。老郑在班会上说,下学期没有新课,全是复习,一共三轮。第一轮扫盲点,第二轮专题突破,第三轮模拟冲刺。你们自己看着办。还是那句“自己看着办”,但这回没人敢含糊了。

林栖在笔记本上把九十八圈起来。又写了一个更小的数字:目标分。上学期期末她跟江辞并列第一,但按照往年录取线,还不够。差几分。就几分。她在目标分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画了一颗星星。

江辞从旁边瞥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什么都没说,把自己的笔记本也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她以为他在记什么复习要点,后来趁他去接水的时候偷看了一眼。那行字写的是:“跟她一起。”

开学第一周,各科老师开始发卷子。不是一张一张发,是一沓一沓发。数学老师说这些是基础题,一周内做完。英语老师说阅读理解一天至少做四篇,保持手感。物理老师说错题本拿来我检查。林栖的书包重了将近一倍。她在学校做,回家做,课间做,午休做。厕所都带着单词本。

苏甜快疯了。课间她趴在林栖桌上哀嚎:“我感觉我不是在高考,我是在被高考虐。”陆星辰在旁边补刀:“那你别考了,回家养猪。”苏甜一记眼刀飞过去:“你是不是以为你很幽默。”陆星辰缩回去做题了。

江辞还是老样子。上课听一遍,题做完,然后开始看自己的竞赛书。他桌上永远只有三样东西:笔、习题集、保温杯。偶尔多盒牛奶,放在林栖那边。但林栖注意到他做题的时间也变长了,晚自习结束,他不再早走,经常留到最后。

有一天晚上,教室里又只剩他们俩。窗外在下雨,不大,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江辞做完一套理综卷子,对完答案,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闭眼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眉头是松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浅。

林栖侧头看他。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看够了没。”眼睛还是闭着的。

她赶紧转回去。“我没看你。”

“哦。”

“我在看窗户。窗户上有你的倒影。”

“那还不是看我。”

她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他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她。又是食堂那种加热过的面包,他用微波炉转了三十秒。

“你什么时候去热的。”

“你去厕所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去厕所。”

“你每天晚上九点十分去厕所。九点十五回来。雷打不动。”

她愣了。她自己都没注意过。接过面包咬了一口,是红豆馅的。她没说过她喜欢红豆,但每次去面包店她都会多看一眼那个红豆面包。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江辞。”

“嗯。”

“你记这些干嘛。”

他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闲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从窗户缝里渗进来。路灯把湿漉漉的操场照得发亮。

一模在三月初。全市统考,排考场的时候林栖发现她和江辞分在同一个学校。不是同一个考场,他在三楼,她在二楼。考语文之前她在走廊里碰见他,他手里没拿复习资料,靠着墙,好像在等谁。

“你还不进去。”她问。

“进去也是坐着。”

“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

“全市排名。”

他看了她一眼。“全市排名又不会改变我旁边坐的是谁。”

她进考场的时候,心跳还是快的。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那句话。

两天考完。林栖考完最后一门英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感觉自己被掏空了,脑子里一个单词都不剩。走到校门口,江辞站在那里。靠在传达室旁边的墙上,书包甩在一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你怎么又提前交卷。”她说。

“英语做完了就交了。”

“你检查了吗。”

“检查了三遍。”

她接过奶茶。热的,甜度刚好。两个人站在校门口等公交,谁都没问对方考得怎么样。问这个太俗了。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从来不是问,是等——等成绩出来,看谁的名字在上面。风吹过来,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你觉得能考多少。”还是他先开口。

“不知道。”

“数学最后一道呢。”

“做出来了。”

“答案多少。”

“五分之根号三。”

他沉默了片刻。林栖心里咯噔一下,她太熟悉这个沉默了,每次她做错题他都是这个反应,不是直接说“你错了”,是沉默一下,在想怎么措辞。

“三分之根号二。”他说。

她把奶茶往嘴边送,停住了。在心里把那道题重新算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算出来了,又漏了一个平方。她把奶茶重重放在长椅上,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回来,拿起奶茶继续喝。“算了。”

他跟在后面,没说话。但她听见他在后面笑。很轻,鼻子里出的气。她回头瞪了他一眼,他不笑了。但眼睛还是弯着的。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全班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子声。老郑拿着成绩单进来,不像平时那样严肃,嘴角绷着,但没绷住。

“全市排名,理科第一,”他顿了顿,好像在享受这个停顿,“并列。江辞,林栖。”

全班没炸。不是不激动,是愣住了。全市第一。并列。两个都是他们班的。苏甜第一个反应过来,猛拍桌子,把旁边陆星辰的笔震到了地上。然后全班开始鼓掌、拍桌子、吹口哨。老郑破天荒地没管纪律,站在讲台上,那个笑了比不笑还吓人的人,笑了。

林栖坐在原位,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全市第一。她追了他快两年,从年级三十多名的差距追到全市并列。她侧头看他。他在看成绩单,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左手在桌子底下,比了一个很小的大拇指。只给她看。

苏甜在后面喊:“你俩能不能别这么秀?全市第一你们俩分?让不让别人活了?”

陆星辰在后面小声嘀咕:“我觉得他们俩不是在跟别人比,是在跟对方谈恋爱。”

苏甜:“你说什么?”

陆星辰:“我说他们俩很厉害。”

一模之后是二轮复习。专题突破。每个人拿到各科老师发的薄弱点分析表。林栖的表上写着:物理实验题,数学解析几何,语文古诗文默写。江辞的表她偷看过,上面写着:语文作文,化学有机推断。

就两个。他的薄弱点只有两个。她有一种想翻白眼的冲动。

她针对自己的薄弱点制定了新的计划表。物理实验题每天三道,解析几何每天五道,古诗文每天早上背二十分钟。新的时间表又贴在课桌左上角,和旧的那张重叠在一起,厚得快成纸板了。

有一天晚上她做解析几何做到想吐。已经十一点了,教室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她把笔往桌上一摔:“我不想做了。”

江辞抬头。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说“不想”。以前都是咬牙死撑,从来不喊累。

他把自己的笔放下。“那就不做。”

“你说的轻松。你解析几何又不扣分。”

“我教你。”

三个字。不带任何修饰,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他把椅子拉近了一点,拿过她的错题本翻了几页。然后拿起笔,在她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图。不是讲答案,是讲思路。从哪里切入,哪个条件是干扰项,哪种题型用哪种方法。他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在要害上。

讲完三道题,林栖发现自己之前纠结的不是解析几何本身,是看到那种题型就发怵。他讲完之后,那种恐惧感莫名其妙就没了。

“懂了?”他问。

“懂了。”

“下次不会就问我。”

“你不会嫌我烦?”

他放下笔,看着她。“两年了,你见我嫌过你吗。”

林栖没说话。她把草稿纸折好,夹进错题本里。上面有他画的图,她决定把这张草稿纸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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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藏一颗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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