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最后冲刺

百日誓师之后,教室里的气氛变了。以前下课还有人上厕所、接水、聊两句。现在下课铃响,大部分人原地不动,继续做题。上厕所的人小跑着去小跑着回。饮水机前面没人在排队了,都嫌浪费时间。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掉到了两位数。九十九天。数字是用红色粉笔写的,老郑每天早自习第一件事就是把前一天的数字擦掉,写一个新的。他从来不说话,写完就开始上课。但那个数字比任何话都管用。

苏甜的“拼”字旁边又多了一个字——“活”。她说等高考完,她要在后面再加一个“了”,连起来就是“拼活了”。陆星辰说你现在就可以加,她说不行,没考完不能加,不吉利。

林栖的时间表又改了一次。早上五点十分起床,晚上十二点四十睡觉。时间表贴在课桌左上角,旁边是江辞给她抄的那份物理公式总结。她每天早上一坐下来,先看时间表,再看倒计时,然后开始做题。一整天除了上厕所,屁股不离开凳子。

江辞把她时间表上的数字都往后推了半小时。

“干嘛。”她问。

“五点四十起。晚上十二点十分睡。”

“这是我自己的时间表。”

“你那个时间表,人会垮。”

“我没垮。”

“等垮了再说就晚了。”

林栖想把时间表抢回来。但他已经把新的贴上去,旧的他折好放进自己笔袋里了。她瞪着那个新的时间表,心里知道他说得对。

三月底,体检。高考体检,全校高三排着队去市医院。抽血、量血压、测视力、胸透,一项一项走。抽血的时候苏甜全程闭眼,抓住林栖的胳膊,指甲掐得生疼。“抽完了没?”“还没开始扎。”“还没扎?那我现在就掐着你。”针扎下去的时候苏甜叫了一声,护士说我都还没推药呢。

林栖抽完血,按着棉签站在走廊里等。江辞从另一个窗口出来,袖子还撸着,胳膊上贴了一块白胶布。他走过来,把一瓶热牛奶递给她。又是热的。

“哪来的。”

“刚才在小超市买的,还热。”

“你什么时候去的。”

“抽血之前。”

她喝着牛奶,甜的。他在抽血之前就想到她抽完血会低血糖。他什么没说,她也没说谢谢,只是把牛奶喝得很干净。

测视力的时候出了点事。林栖左眼视力掉了。去年还是五点零,今年只有四点六了。医生问,是不是最近用眼过度。林栖说,算是吧。医生看了她一眼,在体检表上写了几个字。“注意休息。少熬夜。”

从医院出来,江辞走在她旁边。他什么也没说,但晚上放学的时候,她的桌上多了一盏小台灯。不是新的,是他用了很久的那盏,灯罩有点旧,但光很暖。

“你干嘛。”

“借你护眼。”

“你用什么。”

“我视力没问题。”

林栖没有推辞。她把台灯拿回家,放在书桌上。晚上打开,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她在那盏灯下做题做到半夜,眼睛确实没那么酸了。

四月,二模。全市统考,比一模更难。题型完全按照高考的套路出,连答题卡都和高考用的同款。

考完数学,苏甜出考场的时候脸都是绿的。“最后一个大题我没做出来。”“正常。那道题全国卷压轴难度。”“你怎么知道?”“江辞说的。”“他做出来了吗?”“他说做出来了。”“我不喜欢他了。”“你三分钟前还说他是你偶像。”“偶像和我不喜欢他之间没有矛盾。”

成绩出来,林栖全市第二。江辞还是第一。差距四分。她看着成绩单,心里算了一笔账。全市第二,放在全省大概在前二十。她的目标学校往年在本省录到前十五。还差一点。

她把成绩单折好,放进抽屉。没有发呆,没有沮丧。翻开错题本,把二模的错题一道一道抄上去。红笔写错误原因,蓝笔写正确解法。字很小,很密,一页纸能塞下五六道题。

江辞在旁边看她的错题本。看了一会,把自己二模的卷子也翻出来,摆在两人桌子中间。他的卷子上也有错题,不多,但每一道都用红笔圈过,旁边写了批注。同样的题型,他把两人的解题思路放在一起对比。

“你这一步可以少算一圈。”他指着她的一道解析几何题,“直接用向量坐标公式代。能省点时间。”

林栖看了一遍。他说得对。她把那个公式写在错题本最显眼的位置,用荧光笔标出来。

五月,倒计时三十天。

教室后面贴满了横幅。不是学校发的,是同学们自己写的。“不拼不搏,高三白活”“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很重。

老郑开始做心理辅导。每天上课前先讲五分钟,不讲题,讲“怎么调整心态”。他说你们现在这个阶段,拼的不是谁学得多,是谁不崩。苏甜在底下嘀咕:“我已经崩了。”陆星辰从旁边递了一块巧克力过去。苏甜接过来,吃了,说再来一块。

林栖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不是紧张,是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停不下来。有时候晚上躺下了,脑子里还在过白天做过的题,一道一道往下推,推到一半发现错了,又爬起来翻书确认,确认完了才睡得着。

有一天晚自习,她坐在座位上,盯着面前的物理卷子。一道很简单的选择题,她看了三遍题干,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大脑像一台过热的主机,嗡嗡响,风扇在转,但屏幕是花的。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五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边青草的味道。她靠着窗户站着,闭上眼睛。

身后有脚步声。她没睁眼。有人站在她旁边,隔了半个人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

“看不进去了。”她说。

“正常。”

“我还有半套理综没做。”

“休息一下再做。”

她睁开眼。他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漆黑的操场。操场上没有灯,只能看见远处围墙外路灯的一圈黄光。他的侧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线条很安静。

“你会看不进去吗。”她问。

“会。”

“你怎么处理。”

“去跑两圈。”

“有用?”

他转头看她。“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没用的话就回来继续做。做一道简单的,找手感。”

她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从窗台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回去做理综了。”

“林栖。”

她停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还是橘子味。递过来的时候糖纸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最后一个月。撑住。”

她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漫开。和第一次他给她那颗糖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含着糖回到座位上,翻开理综卷子。那道选择题她再看了一遍,这次看进去了。三秒钟做完了。答案是对的。

六月初,倒计时七天。

学校停课了。所有高三班级进入自主复习阶段。老师不再讲课,每天在办公室等学生来问问题。教室里安静得像图书馆,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空调的嗡嗡声。

江辞开始帮林栖过物理。他把她的错题本翻了一遍,挑出她最容易出错的几个题型,一道一道讲给她听。不讲答题步骤,讲审题。他说她粗心不是因为不仔细,是因为没有养成审题的固定流程。他给她列了一个审题清单,从“圈出所有物理量”到“画受力分析图”到“检验单位”,每一步都具体到像操作手册。

她把那张清单贴在课桌最显眼的地方。每做一道物理题,就按清单上的步骤走一遍。一开始很慢,一道选择题要走三分钟。练了三天之后,速度提上来了。一检查,正确率果然上去了。

倒计时两天。学校清场,布置考场。所有人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干净,书、本子、笔,全部带回家。课桌要按考场要求重新排列,每间教室只留三十张桌子,间距拉到最大。

林栖把最后一批书塞进书包,书包鼓得快炸了。她站在自己的课桌旁边,看着桌面。左上角的时间表已经贴了快一年,边角卷起来了,她用透明胶带反复粘了好几次。那张审题清单还在,上面有她的笔迹,也有他的。她把时间表和清单都揭下来,小心地折好,夹进化学课本里。翻开化学课本的扉页,上面画满了星星。她数了数,从高二到现在,一颗一颗,密密麻麻,挤满了整页纸。有些星星已经褪色了,有些还是新的。

江辞站在旁边等。他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书包甩在肩上。看着她把那些星星一颗颗又看了一遍,他没有催。

“好了吗。”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最里面那层。拉链拉好,背上。

教室空了。窗帘全拉开,阳光照进来。黑板上的倒计时停在了数字“2”。值日生忘了擦。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操场上的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白。银杏树的叶子是绿的,还没有黄。

“江辞。”

“嗯。”

“考完那天——”

他没让她说完。“知道了。”

“我还没说。”

“反正知道了。”

她没问了。两个人并排走过操场,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谁也没说话,但那个“反正”,她是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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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藏一颗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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