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天。六月六号。
林栖早上醒来,睁开眼,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细细的,落在被子上。她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来。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计划:上午看语文古诗文,下午看数学公式,晚上过一遍错题本。不看新东西,不动难题。
她妈已经去店里了。厨房的电饭煲亮着保温灯,锅里有粥,桌上放着两个煮鸡蛋和一张便签。她妈的字:“加油。考完给你做红烧肉。”便签用盐罐子压着。林栖把便签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然后坐在桌前,把两个鸡蛋都吃了。
八点。手机响了。江辞的微信。
“醒没?”
“醒了。在吃早饭。”
“我在图书馆。”
林栖愣了一下。“今天图书馆开门?”
“开。没什么人。”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洗了。背上书包出门。公交车上只有几个人。窗外的街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早餐店还在冒热气,环卫工人在扫马路。这个城市不知道今天有几十万人要高考。知道了也不会怎样。太阳还是照常升起来。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江辞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看到她来了,把旁边椅子上的书包拿开。桌上放着一杯拿铁,热的。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在家看不进去。”
“你也会看不进去?”
他翻了一页书。“我也是人。”
林栖坐下来。拿过拿铁喝了一口。加了两份糖,和平时一样。图书馆确实没什么人。三楼平时那些考研的、考公的都不在,整个楼层只有他们两个和角落里一个看报纸的老大爷。
上午过得很快。她把古诗文默写了一遍,错了三个字,又写了一遍。抬头的时候发现他在做物理题。
“今天还做题?”
“不做。看。”
“有区别吗。”
“有。只看思路。不动笔算。”他把题集往她这边推了推,上面一道电磁场的题,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批注,不是解题步骤,是出题人可能在哪个知识点上挖坑。再翻几页,每道题都有这种批注。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
“昨天。”
“昨天不是放假吗。”
“放假没事干。”
林栖看着他。他说没事干的时候眼睛看着题集,声音很轻。她知道他不是没事干。他是花了整整一天,把可能要考的题型全部理了一遍,标注了最容易出错的地方。然后今天带来给她看。他没说“我给你整理了重点”,没说“你看看这个对你有帮助”。只说“反正没事干”,然后把题集往她这边推了推。她接过题集,从头开始看。每道题的批注都看了,很仔细,一个字没漏。看完了,把题集还给他。
“谢了。”
“嗯。”
中午在对面的面馆吃面。还是那家牛肉面馆,老板已经认识他们了。看到他们进来,愣了一下。“你们不是明天高考吗?”“嗯。”“那今天还来?”“吃完饭回去。”老板竖了个大拇指,转身去后厨了。端上来的面比平时多了一大勺牛肉,还送了两个荷包蛋。林栖说太多了吃不完,江辞把蛋夹到自己碗里。
吃完饭,两个人走回图书馆。路过学校的围墙,能看见里面布置好的考场,教室门全贴着封条,走廊里拉了警戒线。他们站在围墙外面看了一会儿。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
“正常。”
“你呢。”
他沉默了一下。“还好。”顿了顿又说,“不是紧张考试。是怕考完。”
林栖转头看他。他站在围墙边,下巴搁在铁栏杆上,看着空无一人的操场。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往下说,但她明白他的意思。考完。考完意味着高中结束。高中结束意味着不用每天六点进教室,不用晚上十点一起走出校门,不用在图书馆从早待到晚。座位要分开了。便签不用写了。她想开口说点什么,他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还有公式要背。”
下午五点。东西收好,书包背上。图书馆要关门了。老大爷早就走了。
六月六号的太阳很好。橘色的,把整条街都泡在里面。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谁都没说走。
“林栖。”
“嗯。”
“明天考完,我在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面等你。”
她转过头看他。他也在看她。夕阳在他眼睛里,碎碎的。
“好。”她说。
“不准迟到。”
“高考谁敢迟到。”
“你粗心。说不定看错表。”
“你才看错表。”
他笑了。很淡的笑。和跨年夜那个笑不一样,这次笑得更短,但眼睛里的东西更深。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两颗橘子糖。一颗给她,一颗自己留着。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攥着那颗糖,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单肩挂着书包,校服拉链拉到胸口。夕阳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圈金色的边。他没走。一直站在那里,像等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
六月六号晚上。林栖回到家。她妈已经回来了,桌上摆着她爱吃的菜,比平时丰盛很多。妈妈问紧张吗,她说还好。又问东西准备好了吗,她说准备好了。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尺子,全部装在透明文件袋里,放在书桌正中间。电话关机,闹钟设了两个,一个六点,一个六点零五。她妈说早点睡,她说好。但她躺下去,还是翻了很久才睡着。不是紧张。是脑子里一直在想很多事,不是考试的事。是去年九月,她站在红榜前面,仰头看那个差了3分的名字。是跨年夜,他在她旁边说“明年还坐我前面”。是她第一次考第一的时候,他递过来那颗橘子糖。是昨天,他说“怕考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安静了。
明天就是高考。她追了两年的人,明天考完,会在银杏树下面等她。所以明天不能出任何差错。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的念头全部清空,一个一个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三十几的时候,睡着了。
文件袋安静地躺在书桌上。准考证上,她的照片是高一拍的,短发,表情严肃,眼睛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和现在的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