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第第一天，六月七号
闹钟响的时候林栖已经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了两遍闹铃才伸手按掉。六点零五分，第二个闹钟还没响。
厨房里有声音。她妈在煎蛋，油锅滋啦滋啦的。她穿好衣服，把透明文件袋又检查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尺子、圆规，全部在。橡皮是江辞给她的那块，棱角还在，用了快一年还是新的。
她妈把早饭端上来。粥、煎蛋、一小碟榨菜。和平时一样，没有刻意搞什么“高考特餐”。林栖低头喝粥，她妈坐在对面，没吃，看着她。母女俩没说什么“别紧张”“正常发挥”之类的话，就是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林栖吃完最后一口，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妈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中午想吃什么。”
“都行。”
“红烧肉？”
“考完再说。”
她妈点了点头。“行。考完给你做。”没说“好好考”，没说“别粗心”。只是问中午想吃什么。林栖穿好鞋，推开门，外面太阳已经出来了，六月的早晨，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往学校走去。
校门口全是人。考生、家长、维持秩序的交警。有人拿着透明文件袋在背古诗文，嘴里念念有词；有人跟爸妈抱在一起，妈妈在抹眼泪；有人在打哈欠，一看就是昨晚没睡着。苏甜站在校门口的银杏树下，看见林栖就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手是凉的。
“我昨天晚上醒了三次。”苏甜说，“第一次是梦到迟到，第二次是梦到答题卡没涂，第三次是梦到我把答题卡当面包吃了。你说我会不会真把答题卡吃了？”
“你没有面包。”
“这是个好问题。”
江辞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到林栖面前，把塑料袋递过来。
“什么。”
“牛奶。热的。”
“你早上跑去买牛奶了？”
他没回答。林栖接过来，牛奶是温的，玻璃瓶，不是便利店那种盒装的。她不知道他一大早去哪里找的这种玻璃瓶装的热牛奶。苏甜在旁边看看林栖又看看江辞，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大概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文具检查了？”江辞问。
“检查了三遍。”
“橡皮？”
“在。”
她翻开文件袋给他看。那块橡皮安安静静地躺在铅笔旁边。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公式背了没。”他又问。
“背了。”
“进考场再看一遍。”
“你比我妈还啰嗦。”
江辞闭嘴了。但他往她身边站近了一点。人潮在往校门口涌，他们在人流边上站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碰了一下，收了回去。动作很快，快到苏甜都没看见。但林栖的皮肤记住了。他指尖的温度比六月的风凉一点。
“中午食堂。”他说。
“嗯。”
“别跟苏甜对答案。”
“知道了。”
进场铃响了。人群开始往里面走。林栖跟着人流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江辞还站在银杏树下，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阳光透过银杏叶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去吧。
她转回去。攥紧文件袋，踏进了考场。
语文。卷子发下来，她先翻到最后看作文题。材料是关于“起点”的。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高二开学那张红榜，她站在人群外面仰头看那个名字，差了三分。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深呼吸，翻回第一页，开始答题。
选择题做得顺。文言文阅读是篇传记，不算难。作文她写了八百五十字，关于一个人怎么找到自己的方向。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想到了江辞，想到了他在天台上说“物理”，声音很轻，但很定。她没有在作文里提他的名字，但每一个字都有他的影子。写完了，检查了一遍，把答题卡上涂的答案重新数了一遍。没有漏。交卷铃响的时候她放下笔，手指有点酸，手心全是汗。
从考场出来，阳光刺眼。苏甜在走廊里等她，脸上的表情介于“我还活着”和“我已经死了”之间。“作文你写了什么？”“起点。”“我写了议论文。引用了三个名人名言。有一个我忘了是谁说的，我编了一个。”“你编了一个？”“反正阅卷老师也不会去查。”苏甜说得理直气壮，但眼眶还是红的，大概是刚才在考场上差点哭出来。
食堂里挤满了考生。有的在对答案，有的在骂出题人，有的在默默扒饭。林栖找了个角落坐下，苏甜去抢鸡腿了。江辞端着两个餐盘走过来，把其中一个放在她面前。米饭、青菜、鸡腿、一碗蛋花汤。和平时一样，没有多也没有少。
“语文怎么样。”他坐下。
“还行。作文写了起点。”
他看了她一眼。“起点？”
“嗯。”
他没再问了。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他筷子顿了一下。“你没写我吧。”
“没写你。”
“那就好。”
“我写了‘有个同学’。”
他筷子又顿了一下。“‘有个同学’也不行。”
“阅卷老师又不知道是谁。”
“那也不行。”他低头继续吃饭，耳朵尖颜色不太对。
下午数学。卷子发下来，林栖先扫了一遍。前几道选择题难度正常。填空题最后一道有点绕。解答题倒数第二道是解析几何，计算量大。最后一题是导数综合，看到题型的瞬间她放下笔——这道题的题型和江辞在她错题本上标注的那道几乎一模一样。她想起他说的话：“出题人会在这一步挖坑。”她仔仔细细把题干拆了三遍，找到了那个坑。绕过去。解完。放下笔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但心里很稳。
考完出来，天色暗了。校门口的家长比早上更多，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拿着鲜花。一个穿红衣服的妈妈抱住一个女生，说考完了考完了，不管怎样都考完了。林栖在人群里找江辞。他站在银杏树下，和早上同一个位置。看见她，没问考得怎样。只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然后点了一下头。
“回去好好睡一觉。”他说。
“你也是。”
“明天理综，你的强项。”
“我知道。”
他递过来一颗橘子糖。她接过来。这次不是奖励。是默契。明天还有一场。他们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