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求婚

大四那年秋天,江辞开始看戒指。

他谁也没告诉。没有跟陆星辰商量,没有问苏甜的意见,更不可能跟林栖透露半个字。他一个人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去市中心商场的珠宝柜台,趴在玻璃柜台上看了很久。柜姐问他想要什么款式,他说不出来,只问哪一款最耐磨。柜姐大概第一次遇到买戒指先问耐磨度的,愣了一下,然后拿出一款铂金素圈,说这个款式经典,日常佩戴不容易刮花。他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片刻,指腹摸过戒指内壁,问能不能刻字。柜姐说可以,问他想刻什么。

他从包里拿出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过去。柜姐接过来看了一眼,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那行字,说先生,这个字数有点多,刻出来可能很小。他说没关系,能看清楚就行。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把戒指盒放进书包最里层,和那张从高二攒到现在的红榜照片放在一起。照片是他拍的,高二第一次月考红榜,她的名字紧挨在他下面,差三分。他从那天开始藏东西——便签、糖纸、银杏叶、她的错题本复印件。现在又多了一样。

十二月,林栖的生日快到了。苏甜提前两周在群里喊:“今年林栖生日必须好好过,大四了,最后一个在校生日。”陆星辰说每年你都是这句话。苏甜说每年都是认真的。

生日那天是周六,地点定在学校东门外那家川菜馆——和去年一样,和去年之前的每一年都一样。苏甜提前三天跟老板打了招呼,留了最大的圆桌,又订了草莓奶油蛋糕。她到得最早,进门先检查了一遍气球——今年用了氦气罐,每个气球都飘在天花板上,不会像去年那样贴了掉掉了贴。陆星辰跟在后面帮她绑彩带,彩带缠在桌腿上,他打蝴蝶结的手法明显比去年熟练。

林栖和江辞一起推门进来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苏甜、陆星辰、陈瑶,还有几个建筑系画图的熟面孔,挤了一整桌。林栖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苏甜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指挥流程:“先吃饭,再蛋糕,然后拆礼物——江辞你礼物今年别又等到最后才给。”江辞说好。苏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次答应得这么痛快。

菜上来了,和去年差不多的菜式,辣子鸡、水煮鱼、回锅肉、麻婆豆腐。大家筷子翻飞,吃得满头大汗。苏甜说大四了,明年大家就各奔东西了,有的人读研,有的人工作。今天这顿饭谁也别抢着买单,她请。陆星辰说你上个月就说生活费快花完了。苏甜说我省了两个月。陆星辰说你没告诉我。苏甜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陆星辰想了想,把自己面前那盘红烧排骨转到了苏甜面前。

蛋糕上来了。草莓奶油,数字“22”插在正中间。林栖对着蜡烛闭上眼睛,包厢里大家拍着手唱生日歌。她许了愿,睁眼吹灭蜡烛,烛芯上最后一丝火星被风吹弯了,灭了。苏甜第一个鼓掌,包厢里炸开一阵欢呼。

拆礼物环节,陈瑶送了一支钢笔,建筑系专用的那种描线笔,包装盒上贴了张便签:“以后成名了给我签名用。”林栖说这太贵重了,陈瑶说不贵,毕业礼物提前攒的。苏甜和陆星辰的礼物是一个大盒子,拆开是一台拍立得相机,和一本相册。相册里已经放了几张照片——第一张是大一四个人在冰雪游乐园的合影,苏甜围着大红围巾,陆星辰在旁边被冻得龇牙咧嘴;第二张是大二在川菜馆吃生日饭,林栖正低头咬蛋糕,奶油沾在鼻尖上,她浑然不知。后面还空着很多页。苏甜说这些空页留给大四和以后。

轮到江辞了。他站起来,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去年的牛皮纸信封,是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丝绒面,巴掌大小,四角微微泛着被反复摩挲过的光泽。包厢里像被谁按下静音键,连苏甜手里捏着的气球绳都不动了。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单膝跪地,没有铺垫。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三个字。

“嫁给我。”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火锅店的锅底咕嘟声。苏甜手里的气球绳松了,氦气球缓缓升到天花板,没有人去追。

林栖看着他。大四了,二十二岁,从高二那个红榜下算起,她认识他快六年了。高二开学那天她挤进人群看红榜,他站在她前面,挡住她的视线,她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这么高。后来他成了她整个高中时代追也追不上的目标,成了大学四年隔着校园对角线互相等的人。他在她化学课本扉页上写“三分而已”又涂掉,在高考前天台上给她橘子糖,在大学第一次牵她的手,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在银杏树下,在篮球场边,在她家阳台上,在除夕夜的雪地里。他做了无数件事,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但每一颗橘子糖、每一张便签、每一片银杏叶都说了。现在他站在这里,说了三个字。不是情话,是求婚。

她把左手伸过去。他说等一下,把戒指盒打开,把素圈转到内侧给她看。她低头——铂金戒圈内侧刻着一行字,很小,但很清楚。

“三分而已。零分是你。”

这是高二他在化学课本扉页上写的第一句话,也是高三高考出分那天她补的第二句话。他把这两句话刻在了戒指里。从十七岁到二十二岁,从红榜到戒指。

她把手往他面前又伸了伸。“戴上。”

他低头给她戴戒指。铂金素圈顺着她的无名指缓缓推上去,很慢,手指在微微发颤。他做实验调光路精度到微米,手从来不抖。给她戴戒指的时候,这双手抖了。指环滑过第二指节,推到底,贴合在她无名指根部,凉丝丝的。不大不小,严丝合缝。

“你怎么知道我手指尺寸。”

“你睡着的时候我量过。大二绘图教室,你用针管笔在手上画圈,说要量手围。画完就趴桌上睡着了。我拿棉线对着你的手指绕了一圈,回家用游标卡尺量了直径。”

“那次我是趴在桌上装睡。”

他愣了一下。她抿着嘴,嘴角翘得很高——大二那次她根本没睡着。她眯着眼从睫毛缝里看到他从实验记录本上撕了根棉线,在她手指上绕了一圈,又小心地把棉线收进笔袋。她装了快三年,就等今天。

包厢里苏甜第一个没绷住。她用纸巾按着眼角,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陆星辰在旁边递纸巾,她一把打开他的手,说不是纸巾的问题,是江辞这种人都能说出这种话,我以后怎么办。陆星辰说你别急,以后我也给你刻一个。苏甜说你知道我手指尺寸吗。陆星辰说不知道。苏甜又打了他一下,打完了自己擦眼泪。

林栖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铂金素圈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那行字很小,不凑近看不清。但她知道每个字在哪——“三分”在指腹那一侧,“零分”在掌心那一侧。以后她画图的时候这枚戒指会在图纸上轻轻磕出声响,她写字的时候戒圈会硌着笔杆,她洗澡睡觉都不会摘。她要戴一辈子。

她伸手把江辞的左手中指握住,他的指节还是和以前一样,写字的地方有薄薄的茧子。她说你的戒指呢。他说他也有,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放在她手心。款式和她的一模一样,铂金素圈,内侧也刻了字。她凑近了看——“从红榜到戒指。从十七岁到二十二岁。”是她的字,不知道他从她哪本笔记上描下来的。也许是从高二开始攒的每一张便签里挑的,也许是从化学课本扉页上描摹的。她一笔一划都能认出自己,也知道他描了多少遍才能刻得这么像。

她低下头,把戒指缓缓推上他左手中指。高二她在红榜下挤进人群仰头看他的分数,那时候她才到他肩膀高。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正在给他戴戒指。她仰头看他,看到他的眼眶红了。她认识他六年,第一次看到他眼眶红。他妈妈上次哭还是他小学毕业那年。现在他站在一家闹哄哄的川菜馆包厢里,头顶飘着没绑牢的氦气球,面前是一桌还没收拾的碗碟,手里握着她的手。

她说:“零分了。”

他说:“零分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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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藏一颗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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