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大三

九月开学,林栖大三了。

建筑系的大三和前面两年完全不同。不再是画图纸、做草模、写设计说明,而是直接进入设计院模式——专业课叫“建筑设计”,不再是“设计初步”。带课的老师是从校外请来的注册建筑师,姓严,四十多岁,戴黑框眼镜,说话像连珠炮,第一堂课就甩出任务书:“这学期做一个实际项目,基地在城北老工业区,面积两公顷,功能复合——文创园加社区中心。期末交全套方案文本,厚度不低于八十页。你们现在不是学生,是方案组的建筑师。我是你们的主创。有没有问题?”

底下没人敢说有问题。

林栖拿到任务书的当晚就去基地踩了点。城北那片老厂房她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红砖烟囱、锈迹斑斑的钢桁架、被爬山虎吞没的车间外墙。她站在围挡外面,隔着铁丝网往里看了很久。苏甜在群里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她拍了一张烟囱的照片发过去,说最近可能都没空吃饭了。苏甜回了一排感叹号,然后说需要夜宵随时召唤陆星辰跑腿。陆星辰在后面跟了一句“收到”。

大三的节奏确实不一样。林栖每周要跟严老师汇报两次方案进度,每次汇报前都要准备新的草图、草模和PPT。严老师看方案不看表面效果,专门揪逻辑——动线合不合理、功能配比对不对、停车场出入口为什么放在那个位置、消防回车场够不够十五米乘十五米。他批方案的时候不留情面,把烟按在一次性纸杯里,说核心筒放在建筑中间,四周全是黑房间——你是做文创园还是做监狱?林栖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激光笔,耳朵红透了,但和之前不同,她没有脸红到脖子根,也没有回去对着图纸发呆。她拿笔记下了每一条意见,回到绘图教室一个一个改。大一的时候被批成公厕她会难过一整晚。现在她只觉得时间不够用,改图要快,明天还有下一轮汇报。

十月底,学院公布了上学期省级优秀学生的递补名单。陈瑶从教务办回来,气喘吁吁跑进绘图教室,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林栖你递补上了!那个大三学长出国了,名额顺延!”林栖正趴在斜面桌上画剖面图,铅笔在手里停了一瞬。她低头继续画了一根线,然后把比例尺放下,拿起陈瑶的手机仔细看了一眼——确实是她的名字。她把铅笔放回笔袋,站起来走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给江辞发了一条消息:“我递补上了。省优名额,刚出的通知。”

秒回:“我说过你肯定行。”

“上次没评上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她靠在走廊墙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十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上新剪过的青草味。上次没评上的时候,她在绘图教室坐了一整晚,他拎着牛肉面来,把她作品集里的推荐信念给她听——“尚未经历真正的失败”。现在那张便签还压在她抽屉最里面,背面她写了“大三再来”。大三真的来了。

省优递补之后紧接着是江辞的博士资格考。物理系的博士资格考是出了名的难,笔试三门——高等量子力学、量子场论、群论,加一场综合面试。他准备了一年多,从大三上学期开始刷题,到考前最后一个月几乎住在了实验室。林栖看到他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有时候在食堂吃着饭,他筷子停在半空中,忽然想起什么公式,赶紧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记下来。她说你能不能好好吃顿饭。他说吃完饭就忘了。

考前三天,他高烧到三十八度六。校医院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上换季着凉,建议休息一周。他吃了退烧药,第二天烧退了一点——三十八度,还是去了考场。她送他到物理系楼下,他围巾绕得严严实实,鼻头冻得通红。她说你撑得住吗。他说考完再说。然后背着书包推开了玻璃门。

笔试连考两天。每场三个小时,中间休息一小时,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回来继续写。她在他每场考试的间隙站在物理系楼下等,手里抱着保温杯,豆浆加两包糖。他从玻璃门出来她就把杯子塞进他手里,他喝一口,说谢谢。声音是哑的,但他每次都喝完了。

最后一场考完,他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脸色都是灰的,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吓人——不是生病那种亮,是终于打完了一场硬仗。她站在门口等他,手里举着手机,拍了一张他走下台阶的照片。去年他也在这个楼梯口等过她,那时候是她抱着刚被退回的省优材料。现在换她等他。

三天后面试,一周后成绩公布。江辞通过了。笔试总分第二,面试第一。导师给他发了邮件,恭喜之余只有一句话:“该生具备独立开展前沿研究的潜质。”

林栖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正在绘图教室贴建筑模型的树——文创园方案的景观设计需要手作微缩植物,她手指上粘满了白乳胶。她把手机递给旁边的陈瑶,陈瑶念完那句话,说你们俩怎么回事,一个递补省优一个博士资格考过关,商量好的吧。林栖说没商量。陈瑶说那就是运气。林栖想了想,说不是运气,是到了。大一的时候她觉得什么都是运气——考试运气好才多对一道选择题,茶室运气好才拿了优秀。现在她觉得不是,是时间到了。时间到了,该来的就来了。没来的,再等等也会来。

当天晚上两个人去校门口吃牛肉面。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围裙上还是那块洗不掉的辣椒油印子。他端上面,看看林栖又看看江辞,说你们上次来是上个学期吧。林栖说对,建筑系交完图、物理系考完试才敢出来。老板笑着摇摇头,说你们这大学上的比上班还累。然后送了碟花生米。

她把青椒夹出来放在盘子边上,他把她碗里的青椒夹到自己碗里。她低头吃面,忽然停下筷子,从书包里掏出省优证书放在他面前。他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她等他看完,又从同一个书包里掏出她的作品集——严老师批改过的,封面左上角用红笔打了八十五分。她翻到其中一页给他看:总平面图上,图书馆的体量被拆成三个大小不一的盒子,错落围合出一个朝南的内院。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冬天,你帮我做基地调研。你站在那个废弃厂房前面,说以后你做工业遗产改造的话,我会第一个来看。”

“记得。”

“我现在做的就是这个。城北的旧厂房,要被改造成文创园。我把那个烟囱留下来了。”她指尖点在总平图上一个细长的小圆圈上,“这里。烟囱不动,周边做下沉广场。旁边那面被爬山虎盖满的砖墙也不拆,改成景观廊道的入口。”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那个小圆圈。铅笔画的,跟整张图纸比起来只是一小块。但它是整个方案的起点,就像大二那次在社区基地她保留了那个热水器。她总有本事把别人眼里不值钱的东西变成方案里最要紧的一笔。

“我说过你会设计出很了不起的房子。”

“还没设计出来呢。”

“快了。”

她笑了。窗外的夕阳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牛肉面馆的塑料桌布上,也落在那本作品集的封面上。他还记得那张户型图——他用铅笔画了一整晚,每根线条都不偏不倚。后来她在右下角补了一行字,和他第一次在化学课本上看到她的字一样,笔画用力很重:“以后的家。”现在她画的房子越来越多,茶室、图书馆、文创园,每一个方案里都有一个小圆点,是她不拆掉的东西。户型图、省优证书、博士资格考的邮件——他们各自忙了一整个秋天。现在坐在一起,在等一碗牛肉面上桌的时间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摊给对方看。他夹走她碗里的青椒,她喝了他杯里的水,和以前一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偷藏一颗橘子糖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