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大二暑假

大二暑假,林栖没回家。建筑系安排了一个月的古建筑测绘实习,地点在隔壁省一个古镇,带队老师是教建筑史的方老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烟不离手,脾气大但护短。全班二十几个人坐着大巴颠了大半天,到地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古镇依山傍水,老街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沿街的明清老宅子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林栖分到的任务是测绘一处清末民宅,坐落在老街深处,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这活听上去浪漫,干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测绘不是拍照,是要把整栋建筑一点一点量出来,每一根柱子、每一扇门窗、每一个雀替的尺寸都要用手工测量,然后画成标准的建筑图纸。她每天扛着三脚架和全站仪在老街上走来走去,蹲在门槛上量柱础直径,趴在二楼地板上描梁架节点。老宅里没有空调,闷热难耐,蚊子成团往人身上撞,她在脖子和脚踝上涂满驱蚊水,还是被咬得满腿是包。江辞送的那瓶驱蚊水早就用完了,她在镇上小卖部买了新的一瓶,味道刺鼻,但管用。

每天傍晚收了工,她坐在老宅门槛上给他发消息。信号时好时坏,图片转好几圈才发得出去。她发今天画的雀替大样——木头雕的花鸟纹,有一处被虫蛀了个洞,她在图纸上如实标了出来。他回实验室的照片:激光光路被调成了红色,他说这叫光阱,冷原子实验的核心部件,看起来像一颗发光的鹌鹑蛋。她说你这形容不像是物理学博士的水平,他说那换个说法——像一颗被激光困住的红色小星球。她说这个好,这个留着。

七月下旬出了件事。她在测绘阁楼的时候一脚踩空了木板,从大概半人高的地方摔下来,膝盖磕在青石台阶上,当时就肿了。同学把她扶到镇卫生所,医生说没伤到骨头,但韧带拉伤,建议休息几天。她坐在卫生所硬板凳上,脚搁在木头小方凳上,看着护士给她缠绷带,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测绘进度要落后了。方老师叼着烟过来看了一眼,说你歇两天,数据让同学帮你补一部分。她说不用,我能画。方老师说随你,但别逞强。

晚上她给江辞打视频。他接起来的时候还在实验室,背景是那排灰色的光学平台,白大褂敞着,眼睛里还有看激光看得太久留下的红血丝。她本来没打算说的,但镜头一照到她缠着绷带的膝盖,什么都藏不住了。

“摔了。踩空了阁楼的木板。就磕了一下,骨头没事,韧带拉伤。医生说休息几天就好。”

他在屏幕那头沉默了片刻。她太了解这个表情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没皱但眼角紧了一下。他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半度:“木板多高。”

“半人高。真的没事。我骗你干嘛。”

“你没骗我。但你说‘就磕了一下’,意思是很疼。”

她低下头看自己膝盖上那圈白绷带。他总能从她的话里听到她没说的那部分。高中的时候她说“还行”,他就知道她不开心。大学了她说“就磕了一下”,他也知道那是疼的。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疼是疼,但还能画图,别担心。

挂完电话她靠着卫生所硬邦邦的枕头,看着天花板上慢慢转圈的老式吊扇。膝盖一抽一抽地疼,但心里有个地方是软的——不是疼软了,是被人隔着几百公里惦记着,惦记软的。

第三天晚上九点多,她正坐在民宿房间的床上画立面图,伤腿搁在另一张凳子上,铅笔和比例尺摊了一床。手机响了。江辞发的语音,声音很喘:“你住哪家民宿,门牌号多少。”

她愣住了,把地址发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后,房间门被敲响了。她单脚跳着去开门。他站在门口,肩上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灰色短袖,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有道被背包带勒出的红印子,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水果、一袋小面包、还有一瓶运动喷雾,镇上药店买的那种。

“你怎么来的。”

“大巴。早上第一班。倒了两趟车。”

“你不是在赶论文吗。”

“带了电脑。可以在你这边写。”

她扶着门框单脚站着,看着他额头上还没干的汗。她什么也没说,伸出手把他T恤的前襟拽过来一点,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空着的那只手环住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他胸口有股淡淡的樟脑味,大概是那件短袖一直压在箱底刚翻出来没来得及洗。她说你衣服有樟脑味。他说箱子里的。她说挺好闻的。

接下来几天他就在她住的民宿房间里住下了。她白天继续去老宅画图——膝盖缠着绷带,走路还有点瘸,但坚持把之前落下的数据全部补回来了。他抱着电脑坐在民宿房间里写论文,遇到信号不好的时候把电脑搬到窗台边上举着找热点。晚上她收工回来,他帮她换绷带。他的动作跟做实验一个样——旧胶布沿着边缘慢慢撕,不拉扯皮肤,喷雾离伤口二十厘米喷三下,新纱布从内向外缠,松紧刚好,最后打结的时候留一个指头的空隙。她说你这手法比卫生所护士还稳。他说做过更精细的——冷原子实验调光路,精度要到微米级别,缠绷带跟那个差不多。

晚上两个人并排坐在民宿窄小的床上,各自干活。她画图,他写论文,中间堆着水果和小面包。老宅里没空调,只有一台落地风扇呼呼吹着热风,窗户外面能听见远处溪水的声音和偶尔几声狗叫。她画累了就歪头看他写论文。屏幕上的公式她完全看不懂,但她认得他打字时的表情——和高中刷题一模一样,眉心微微拧着,嘴唇轻抿。她以前坐在他前面,每次回头问题都能看到他这个表情。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在跟题目较劲,后来才知道跟题目没关系,他做什么都这样。不是较劲,是认真。

最后一天测绘数据全部收齐。她扶着楼梯扶手自己走下楼,站在老宅堂屋里收拾好三脚架和全站仪,把图纸全部卷好放进图筒里。方老师叼着烟检查完她的图纸,在最后一页签了字,说数据很细,雀替那个虫蛀洞也标了,很好。她接过图纸,把图筒背在肩上。

傍晚她和江辞去古镇的石桥上坐了一会儿。夕阳从桥那头沉下去,溪水被染成暗金色,远处有人家在烧晚饭,炊烟从黛瓦间袅袅升起。她的膝盖还有点肿,搁在石桥栏杆的矮柱上。他坐在她旁边,把运动喷雾放进她书包侧兜里,嘱咐她一天三次别忘了喷。

“江辞。”

“嗯。”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帮我缠绷带。”

“不是。是为了看你。”

“看什么。”

“看你测绘。看你画图。看你把那个虫蛀的洞标在图纸上。”他停了一下,声音被溪水盖过去一点,但她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看你这么认真做事的样子。从高二到现在,一直想看。”

她低下头,把石桥栏杆上的一片落叶捡起来。夏初的叶子,边缘有点黄了。她说你头发该剪了。他说回去就剪。

第二天清晨,两个人坐上了返程的大巴。她靠在他肩上,膝盖上放着图筒,里面装着所有测绘图纸。大巴在盘山公路上弯弯绕绕,窗外青山层层叠叠。路上经过一个小村子,远远能看见一座老祠堂的飞檐翘角,弧线很美。她拍了拍他,让他看那座祠堂。他说他看到了。她说中国的古建筑真的很了不起。他说你以后也会设计出很了不起的房子。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画的雀替上有虫蛀洞,你把它标出来了。别人可能会忽略,你没有。就凭这个,你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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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藏一颗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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