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大二下

五一过完,天气说热就热。梧桐树从光秃秃到满树绿叶子好像只用了一个星期,校园里的女生换上了裙子,男生穿上了短裤。苏甜在群里喊热死了热死了,说去年这个时候宿舍还没开空调,今年再不开她就要搬去实验室打地铺。陆星辰说实验室没床,苏甜说我知道,我只是打个比方。陆星辰说我帮你查了,咱们楼的空调下周统一开。苏甜说你什么都能查到,陆星辰说宿管阿姨在公告栏贴了通知。

建筑系的设计课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社区图书馆的方案已经改到第四轮,周老师说功能分区没问题了,但立面太呆,缺少跟街道的互动。林栖对着自己画的南立面看了半天,确实是呆——窗户整齐排列,入口居中,怎么看怎么像一个放大版的公共厕所。这种感觉她太熟了。大一上学期茶室设计被批“跟公厕有什么区别”,那次她差点崩溃,后来重做了好几轮才拿到优秀评图。现在大二了,她不会再崩溃了,只是把图纸从斜面桌上揭下来,重新铺了张草图纸。

五月中旬,学院发了通知,说今年会评选一个省级优秀学生名额,院里推一个候选人上去。条件很硬:综合成绩前百分之五、设计课至少一次优秀评图、有竞赛获奖或学术成果。陈瑶把通知截图发给她,说这条件简直为你量身定做的。林栖看了两遍通知,把手机放在图纸旁边,继续画立面。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给江辞发了条消息:“我们学院有个省优名额,我准备申请。”

秒回:“你肯定行。”

“你怎么知道。”

“你茶室拿了优秀。上学期构造课考了第一。这学期图书馆改了好几轮。不行就没人行了。”

“你又不是我们学院的评审老师。”

“不是评审也知道。”

她把嘴角压住,放下手机继续改图。但心里有股劲被他的话点着了,闷闷的,不烫,但持续地烧着。接下来一周多,她除了上课就忙两件事——改方案和准备申请材料。方案改到第六版,立面终于有了突破:她把沿街面的一层打开,做成可推拉的玻璃折叠门,天气好的时候室内外可以完全连通。这样人从街上走过,能看到图书馆里面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喝茶,图书馆本身就成了街道的一部分。周老师看完新草图,在她图纸边上写了两个字:可以。这是周老师最高级别的表扬。

申请材料准备得很细。成绩单、作品集、竞赛证书、院系推荐信,每一样都要打印盖章。作品集最难——要从大一到大二几十份作业里挑出最能代表自己的几个作品,重新拍照、排版、写设计说明。她在打印店熬了好几个晚上,跟排版较劲,跟打印机较劲,跟装订机较劲。打印机打出来的颜色偏黄,她跟老板说调一下色差,老板说A4打印你还想要专业级色彩管理?她说加钱,老板调了。

有一天晚上她在打印店待到快十点半,装订最后一本作品集的时候发现有一页的页码标错了。打印店老板已经开始关灯收摊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她站在半拉下的卷帘门外,抱着刚装订好又得重来的作品集,觉得这一页页码像故意在跟她作对。手机震了。江辞发的:“打印店门口有个路灯。你出来就能看见我。”

她弯腰从卷帘门底下钻出去。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塑料袋——食堂的关东煮,还是热的。保温杯放在塑料袋旁边,是她落在他实验室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陈瑶说你改了五版作品集还没回来。我估计你在打印店跟老板较劲。”

“页码错了。”

“改就行。先吃。”

他把塑料袋挂在打印店门把手上,把保温杯拧开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豆浆,加了两包糖。路灯下他的脸被初夏的蚊子咬了个包,在左边眉骨上面,红红的。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眯了眯眼。

五月底,省优评选结果出来了。林栖没有拿到。院里的名额给了大三一个学长,那人发了一篇核心期刊论文,作品集里有三个建成项目。她的申请材料被退回,只夹了张教务办的便签——“感谢申请,名额有限,继续努力。”陈瑶替她不平,说那个学长比你多读一年,论文也是跟着导师蹭的,有什么了不起。林栖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里,说没事,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

她嘴上说没事,但那整个下午,她的铅笔在草图纸上一条线都没画。不是不想画,是握着笔,脑子里什么画面都没有。晚饭也没去食堂,一个人在绘图教室坐着,把那份退回的申请材料从头翻了一遍。作品集很精致,每一页的排版都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改出来的。但翻到最后,她发现周老师给她写的推荐信里有一句话:“该生具备优秀的设计潜质,但尚未经历真正的失败。”

她盯着“尚未经历真正的失败”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大一茶室被说成公厕那次,她以为那已经是失败了。后来重做,拿了优秀。但现在想想,那次不是真正的失败——那次有人陪在她旁边,江辞坐在她桌子边上,把她画的公厕窗户指出来,问她“你喜欢对称吗”。她当时觉得天塌了,其实只是因为身边有个人撑着,天根本没塌。真正的失败是你自己一个人面对的,没有人来告诉你哪里不对,你只能自己从图纸上找原因。

她把作品集合上,拿起手机。江辞发了好几条消息问她吃没吃饭,她没回。翻到苏甜傍晚发的“周末出来吃烧烤”,她也忘了回。她给江辞打了三个字:“没评上。”

几分钟后他出现在绘图教室门口。还是老样子——手里拎着塑料袋,保温杯。这次不是关东煮,是校门口那家牛肉面馆的打包盒。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你没回消息。平时你秒回。不回消息说明你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不吃饭。”

她坐在斜面桌前,面前摊着那份退回的作品集。他把她旁边的凳子拉开坐下,把打包盒打开放在她面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橘子糖,一颗放在筷子旁边,一颗自己剥了放进嘴里。

“茶室被批成公厕那次,你跟我说了什么。”她问。

“我问你,你觉得好的茶室应该是什么感觉。”

“然后我画了那棵银杏树。”

“这次也一样。”他把橘子糖咬碎了,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没评上省优,跟你茶室被批成公厕,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别人告诉你,你还有东西要学。”

“我已经大二了。我改了六版立面,作品集熬了好几个晚上。我以为这次够了。”

“不够就是不够。不是你不够努力,是时间还没到。”他把筷子从打包盒里抽出来,掰开,递给她,“茶室那次你也是改了好几版才拿优秀。那次你能重来,这次为什么不行。”

她低下头吃面。牛肉很嫩,面还有点筋道。和高中校门口那家味道不一样,但热的,吃完胃里舒服了很多。绘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她吃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的虫鸣。六月初的晚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草地的土腥味。

吃完了她把空饭盒收进塑料袋,抬头看见他正看着她的作品集。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几秒,然后把那封推荐信抽出来,指着那一行字,一字一字念给她听:“尚未经历真正的失败。”他把信放回桌上,“连周老师都这么说。说明真正的东西还在后面,不在大二。”

她看着那行字。铅笔痕迹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银光。原来“尚未经历真正的失败”不是批评,是期待。是周老师知道她还能做得更好,只是还没到时候。她之前一直在想“我为什么没评上”,现在才明白该想的是“我还差什么”。而答案不在那张便签上,在以后。

林栖把作品集合上,把那张教务办的便签从抽屉里拿出来。她看了两秒,然后在便签背面写了一行字:大三再来。字迹歪歪的,和她每次画草图的状态一样,但只要写了,就往这个方向走。

她把铅笔放下,侧头看他。他的头发长长了,刘海快遮到眉毛,实验室的空调把他的皮肤吹得有点干。但是眼睛没变。还是那种很深的棕色,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定。

她从高一开始追他,追了四年。他永远是年级第一,永远在红榜最上面。她追到最后和他并列第一了,但那种追逐的感觉她一直记得——不是追不上,是追着追着自己就变强了。省优名额被人拿走了,跟他当年在红榜上压她一名一样。他当年能在红榜上压她,现在能翻墙来找她。那她也可以。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她最擅长的就是从后面追到前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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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藏一颗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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