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返校,林栖和江辞在高铁站碰头的时候,两个人的行李箱都比去年沉了不少。她妈往箱子里塞了两罐新腌的辣椒酱、一袋炸丸子、还有一件手织的毛线背心,说春寒料峭,画图的时候穿。他爸往他箱子里塞了一盒茶叶、一本他小时候用过的《新华字典》,还有一封信——他爸写的,在车站才给他,信封上什么都没写,让他到了学校再看。江辞把信放进书包最内层的拉链袋里,一路上没提,她也没问。
苏甜比他们早到一天,在群里发了一张宿舍楼下的照片——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树底下蹲了一只橘猫,她配文:“新室友。”陆星辰问公的母的,苏甜说公的,陆星辰说那你要小心,公猫比较凶。苏甜说你怎么知道公猫比较凶,陆星辰说查的。苏甜说你现在查百度百科了?陆星辰说不是,是知乎,有个帖子专门讲校园流浪猫的性格分析。苏甜说你能不能不要每天研究这些奇怪的东西。陆星辰说那你下次别问我,苏甜说不行,你还得继续研究。
到学校当天晚上,林栖在宿舍整理箱子,把毛线背心叠好放进衣柜的时候,手机响了。江辞发的,只有三个字:“看窗外。”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梧桐树旁的路灯下站了个人,手里举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她又仔细看了两秒——是一根烟花棒。不是除夕夜那种手持的,是那种细长的仙女棒,银色的火花在路灯下噼里啪啦地炸开,很小的一簇,在早春的夜风里显得有点孤单。他举着那根烟花棒,仰头朝她窗户的方向看。寒假结束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在她家楼下也放过一根,那次是除夕剩下来的最后一根。这次不知道他从哪又弄来的。
她的手机又震了:“开学快乐。”
她对着窗户拍了张照,路灯、梧桐树、举着烟花棒的人,一个模糊的侧影。发给他,配文:“你头发长了。”他低头看手机,然后抬头往上看,嘴角那个弧度隔着四层楼她都看见了。
大二下学期和上学期最大的不同,是两个人各自都更忙了。她的设计课从住宅做到小型公建,课题是社区图书馆,面积不大但功能复杂,要同时考虑动静分区、无障碍流线、自然采光和通风。她每天都在绘图教室泡着,图纸改了又改,草模做了好几个版本。江辞的课题方向从量子光学转到了冷原子,实验周期更长,有时候一组数据需要连续跑好几天,他经常在实验室待到凌晨,周末也得去。苏甜在群里抱怨现在约四个人一起吃饭比以前难多了,说上次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还是一个半月前,陆星辰说不是我不愿意,是建筑系和物理系联手把你们俩的时间都榨干了,苏甜说你能不能把话说得别这么像论文,陆星辰说那我们下周一定吃,苏甜说下周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真正让他们慢下来的是林栖的设计课——她选的社区图书馆基地在城郊,老师要求每个学生去实地调研,拍照片、画速写、分析周边环境和人流。她把这事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跟江辞提了一句,他说正好周六实验室的仪器要维护,他不用去。她说仪器维护又不是放假,他说维护不需要他在场,他去不去都一样。她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西兰花看了他两秒,说好。
周六早上两个人坐公交去城郊。那个社区不大,几排老居民楼,楼下的商铺有修锁的、卖粮油的、还有一家理发店,门口的转灯已经坏了,红白蓝三条杠只剩一条还在转。图书馆的选址在社区中心的三角地块上,现在还是一片空地,围了一圈蓝色铁皮,里面长满了杂草。林栖站在铁皮外面,从缝隙里往里看,能看见几棵野生的构树,还有一块被雨水冲得歪斜的警示牌,红字写着“施工区域,闲人免进”。她掏出速写本靠在围墙上开始画,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先画场地轮廓,再画周围建筑的天际线。江辞站在她旁边,看她把社区医院那个丑陋的方形屋顶一笔一笔画下来,连屋顶上那个废弃的热水器外机都没漏掉。
“那个热水器不用画吧。”他说。
“要画的。以后我的图书馆建起来,从这个角度看,热水器会挡到二楼阅览室的窗户。我得在方案里处理这个。”
他不再说话,站在旁边看她画。速写本翻了好几页,每一页都是不同角度的场地分析,页脚用铅笔标着时间、朝向和光照角度。有一页画了远处那排居民楼,阳台上的被子和花盆都被她一一画了下来。她画到一半,他忽然伸手指了一下基地北边那栋六层住宅楼,说他注意到那栋楼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影子刚好落在基地中心。如果图书馆主入口放在那里,冬天下午采光会有影响。她抬起头看他,说你一个学物理的怎么连建筑日照都懂。他说太阳高度角是光学问题,跟物理有关。况且他跟她来实地调研至少五次了,她每次分析光照和朝向的时候他都在旁边听着,不会也会了。她又低下头继续画,铅笔停了一下,在基地北侧那道影子上轻轻画了一道虚线,旁边用细线注了一行字:冬季日照遮挡范围。
中午两个人在社区街边找了家面馆吃面。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摇头电风扇。他点的牛肉面加辣,她点的清汤不加辣。面上来之后她把青椒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放进她碗里,又把她的青椒夹过来。动作跟高二在学校食堂一模一样。面馆老板娘过来送醋,看到这一幕,笑着说你们俩感情真好。林栖低着头挑面条,耳朵红了。江辞说谢谢,然后继续吃面,吃了一口停了一下,说这家牛肉比学校食堂强。
吃完饭他们继续在周边转。社区最老的房子是五十年代的红砖楼,楼下的电线杆上贴着居委会的通知,说下周五组织老年人体检。林栖把这些细节全部画了下来——电线杆、通知、甚至一楼窗台上晾着的几双布鞋。她说这些都是设计要参考的,一个图书馆不能只是好看,要用得上,要跟这条街、这群人发生关系。江辞站在她身后看她画这些“没用”的东西,想起高三她跟他借橡皮,考试非要擦到完美才肯往下写,那道题明明已经对了,她说不够整齐,擦了三遍。这个人较真从来没变过,不是只对自己较真,是对她要做的每件事都这样。
下午四点回程的公交上,她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速写本摊在她膝盖上,铅笔夹在两页之间。他轻轻把铅笔抽出来放进她的笔袋里,然后把速写本翻到她刚画完的最后一页。基地的鸟瞰草图上,她把那个废弃热水器也画了进去,旁边画了个箭头,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明显是在公交车上睡着之前补的:“二楼窗户避开此热水器。可以考虑东侧退台,把屋顶做成观景平台。”他看完了,合上速写本。
过了一会儿,他侧头看她。她睡得很沉,呼吸匀净,睫毛随着公交车的颠簸轻轻颤动。窗外阳光正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也照在那只旧热水器上。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把她吵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他肩膀上,坐直了擦了一下嘴角。他肩膀那片衣料被她蹭得有点湿。
“到了?”她声音还迷迷糊糊的。
“还有好几站。你继续睡。”
“不睡了。你肩膀酸不酸。”
“不酸。习惯了。”
她又靠回去,没有闭眼,侧头看他。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后排两个大爷在下象棋的落子声和引擎低沉的嗡嗡声。他把保温杯递给她,水温刚好入口。她喝了一口,递回去。他接过去也喝了一口。她说那是我的杯子。他说去年就是了。她笑了。公交车稳稳地开在返校的路上,速写本放在两人中间,铅笔收在笔袋里。窗外阳光正从云层里漏下来,照着沿途的梧桐树,枝头已经开始冒出细小的芽苞,春天不远了。